我的意大利不可能这么萌 第49章

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再说了,既然菲乌米奇诺的港口如此之重要,肩负着从外界运输给养与支援的任务,那还怎么可能任由罗马城里的那帮子有钱人去冲击港口的秩序?从罗马到菲乌米奇诺也有将近四十公里的距离,这段地区的防务工作也统统都是要由罗马城防军来负责的,乔利蒂怎么可能为了保住逃跑的权贵消耗本就不多的守军力量?

  乔利蒂的决断固然合情合理,但罗马的那些权贵们根本一点想要和意大利共存亡的想法都没有,他们只想要保着自己的家产去海外做一个富家翁。如果乔利蒂政府阻止他们逃亡,那他们就不认这个政府了,一切不想让我活的人都得死!

  于是城外阿布鲁齐战区的指战员们还没集结完部队,更没有展开对罗马的进攻阵型,古老的七丘之城内就率先出现了内讧。大量惊恐到丧心病狂的意大利权贵开始指挥自己的私兵肆意攻击城防军,玩了命地想要突破由乔利蒂政府和意大利国王共同构筑的罗马封锁线。

  不仅如此,那些本就对乔利蒂首相的执政风格颇有怨言的自由党人也开始在罗马的参众两院对乔利蒂发起全方位的进攻。要求他立刻下台,不要妨碍大伙逃命。乔利蒂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守在罗马装什么深明大义呢,还不如跟着大伙一起去港口润了。

  作为一个纯正的改良派,乔利蒂的政治风格确实倾向于灵活多变,在遇到危机的时候远远不至于像前任国王授意组建的军政府一样强硬。自由党人们都认为他之所以对工人运动采取怀柔政策,就是因为他害怕意大利爆发工人革命之后自己会失去一切,所以才以老板的身份对区区雇工卑躬屈膝。

  在OTL世界线上,乔利蒂靠着自己独特的风格明里暗里掌控了意大利王国二十多年的政局,形成了对意大利历史影响深远的乔利蒂时代。但当他面对大光头墨索里尼的黑衫军进军罗马的兵锋时,他最终选择了让罗马无血开城,把整个国家的权柄都交给一个疯子来掌管,这似乎证明了乔利蒂确实不是一个当强硬派的料子。

  然而这一回,面对罗马外部的死局和罗马内部的动乱,乔利蒂却呈现出了惊人的魄力。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仿佛奠定意大利君主立宪体制的加富尔此时灵魂附体,高叫着让他一定要把意大利王国守护到最后一刻。

  罗马已经被内忧外患攻破了不知道多少次,意大利王国的先贤们也用了不知道多少力气才把罗马从教皇的手中重新夺回来,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把它拱手让给其他人?“乔利蒂时代”不能以首相的出逃作为结局,他就是死也得和意大利王国的国祚死在一起!

  乔利蒂并不知道自己内心中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奇怪的声音,也不明白自己这个一直以来的温和派为什么会在动乱发生后变得一天比一天强硬。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遵从自己内心的声音,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地守护罗马城,直到他死为止。

  既然要对付外敌,那就得先解决内乱。乔利蒂首相当即让国王卫队解散了罗马的参众两院,并且颁布了从全意大利暴乱开始后自己所发布的第四十四条命令:

  将罗马内部所有的异见者统统消灭。

168.对压迫者的最后一战

  “我滴个龟龟……乔利蒂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驻扎在罗马城外的王五看了一眼侦察兵同志们发回的情报,又望了望几公里外枪炮声不断的罗马城,总觉得这幅场景有点不太真实。

  自从乔利蒂政府颁布了第四十四条命令后,罗马城防军就对异见者发起了一场极度血腥的镇压。不管是自由党的资本家,保皇派的贵族,自诩超然世外的教士,还是良心发现的普通士兵,一切不支持意大利王国政府抵抗到最后一刻的人都会遭到残酷的清洗。

  王五并不是没想过乔利蒂会用这么激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毕竟他们面对北方工人总罢工的时候直接就选择了先让社会党稳住人民群众,再由王国政府派遣天兵天将进场大肆屠戮。但他着实想不到这一招居然被乔利蒂直接拿来对自己人动手了,这是不是未免有点太极端了?

  乔利蒂现在调兵屠杀的那些人说到底可都是意大利王国的基本盘。照他这样一路狂杀下去,就算日后真的能击退全意大利的起义军也不会再有什么乔利蒂政府了。他将作为又一个“克里斯皮”被钉在亚平宁历史的耻辱柱上,象征着意大利君主立宪制的彻底失败。

  但紧接着王五就想到乔利蒂的异常会不会是他的金手指导致的。既然毒害意大利社会党好几年的改良派头子屠拉梯都能在神秘力量的影响下找回和反动派爆了的勇气,那么乔利蒂这个唯唯诺诺的改良壬变成敢于为守护意大利王国的国祚而死的再世加富尔似乎也并不奇怪,他在OTL历史上毕竟也确实是个相当有政治手腕的人物。

  而且王五在准备革命的时候也确实一边再对着社会党提纯,一边在从自由党内收集狂热自由主义者,保不齐这回对乔利蒂造成什么影响。他可是自由党的党魁,他肯定捕捉得到自己的党里近来发生的变化。

  只不过他这觉醒得未免还是太晚了一些。屠拉梯觉醒后至少利用自己残存的影响力直接将席卷北方的总罢工变成了毫不妥协的暴力革命,十多万愤怒的工人起义军反过来对准备屠戮群众的无耻军队发动了刚猛的突袭,转瞬间就打破了眼前的困局。

  乔利蒂呢?他现在才想起来为意大利王国的利益战斗到最后一息真的还有什么意义吗?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暂时压制住罗马内部的失败主义谋士,不可能真正扭转革命者们为他编织的这个死局。乔利蒂不是没有过翻盘的机会,可那些机会都白白地从他的面前溜走了。

  假如他在北方爆发总罢工的消息传来时没有让打手团队火急火燎地北上,而是立刻调集南方的五六万驻军对地主联军发起猛攻,那乔利蒂政府至少还能保得住南方的基本盘;假如乔利蒂政府在多方大动乱爆发的那一刻立即拉下面子去寻求援军,那么这个时候北方红军可能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罗马城防军,还有经典的外国干涉军。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自由党与社会党的力量选择了南下开展土地革命,但足足拖了将近一年时间都没能彻底胜利所导致的。要不是自由党和社会党的武装力量与政治力量始终不在北方,他们怎么可能注意不到总罢工的蛛丝马迹?又怎么可能在动乱爆发的刹那让北方陷入权力真空?

  因此乔利蒂首相果断的决策相当让王五意外,但他对此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慨可言。乔利蒂既然有这个魄力,那他早干嘛去了?他有数也数不清的机会可以避免现在的情况,然而他偏偏做错了王五回归之后的每一个决策,硬生生把意大利王国的局势推到了连王五也未曾设想的最顺利的道路上。

  他现在杀自己人杀得再多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城防准备得再充分也无异于螳臂当车,胜负在阿布鲁齐战区迅速沦陷,革命者兵锋直抵罗马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他现在的抵抗意志也许比历史上的庞培要强得多,但最高领袖的意志力也不可能扭转客观现实。

  王五之所以刚拿下阿布鲁齐大区就立刻带领生力军朝罗马进军,却没有立刻对罗马发起进攻,是因为他要一边恢复刚打了一场歼灭战的同志们的身体状态,一边要将攻城的阵势布置完整,一边还要给武装情况不是很理想的起义军们配备足够的武器装备。

  邓南遮家族的库房里和第七旅的军火库里有相当多崭新的卡尔卡诺步枪,还有两三门没有在无畏舰的骇人轰炸中彻底被摧毁的75mm意大利炮,这能够大大强化原本只有普通轻武器的起义军的攻坚能力。无畏舰的起义水兵们打光弹药后也把船上的76mm速射炮和152mm海军舰炮拆卸了下来,帮助同志们开罗马的罐头。

  王五在等凯申物流把重火力装备都运上来,乔利蒂在等什么?他正在对着罗马城的异见者搞大屠杀。其不说这到底还来不来得及拯救罗马,光靠枪炮也是绝对不可能把所有的异见者全都杀完的。他的残暴镇压只能在一时之间压制住罗马的投降倾向,并不能永远维持住罗马的防务。

  不需要等多久时间,越来越多的罗马人民会在重压下出现越来越强的抵抗意志,让罗马城防军的防务工作难度越来越高,直到百万罗马人民也揭竿而起发动起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乔利蒂最好的抉择可能真的是跟着其他的自由党人一起逃命,至少几天前他要是及时上船真的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惜现在这也晚了,王五知道意大利海军中其他那些被渗透的水兵正在尝试封锁意大利的海上交通。如果这时候乔利蒂等人还想乘船逃离,那他只能惊恐地发现海面上到处都是倒戈的意大利海军……

  当然,对现在这个状态的乔利蒂来说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如愿以偿?

  “同志们,我们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差不多了,现在就是让罗马共和国重现于世的机会!”

  王五用望远镜眺望了一下远方地中海上的友军,随即通过无线电朝围困罗马的革命战士们发出了准备进攻的命令。

169.掘地求生

  阿布鲁齐战区的一万多名“法西斯”战士对保卫罗马的至少三万名敌军,这已经不能算是夹生饭了,基本上算是抱起米缸拿着生米就开始狂炫。

  意大利人在饮食风格上还是很讲究的。虽然意大利超人加里波第给后生们表演了一把什么叫做意志至上——一千来人拿下整个南意大利,但也不可能真的让数量严重居于劣势的革命者向优势敌人的防线直接发起冲锋,这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太体面了。

  当王五发出总攻命令的那一刹那,战线上所有的革命战士都没有发起进攻。但阿布鲁齐战区缴获的3门75mm火炮,以及无畏舰上的起义水兵送来的12门76mm海军速射炮和12门152mm海军舰炮同时朝罗马城防军的外围防线以及纵深炮兵阵地发出了怒吼。其中小口径速射炮重点关注敌军的前沿阵地,152mm炮专注于打击敌军的炮兵。

  罗马城防军的装备情况无疑要比北方被围困的驻军以及阿布鲁齐大区全军覆没的陆军第七旅好得多。两个满编一万多人的步兵师共有72门75mm意大利炮和24门102mm榴弹炮——这就是目前意大利陆军大量装备的口径最大的火炮了,穷得要死的陆军几乎将这种火炮当做传家宝来呵护,购置个二三十门都是要精心记录在案的。

  这和法国德国那种大量装备150mm,180mm甚至210mm巨炮的重炮团简直就不像是一个时代的军队。好在正常来说他们的敌人也就是非洲那些泥腿子,哪怕是102mm这个尴尬的口径也算是够用了——然而这次他们的敌人是自己的海军同僚。

  虽然意大利陆军海军之间没有特别激烈的矛盾,但海军火炮和陆军火炮的科技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当陆军将领还在琢磨着怎么多买点102mm火炮的时候,海军早就在想着怎么让三联装320mm炮成为下一代战列舰的武器了,而且就连小口径副炮的性能也普遍要比陆军高好几个层级。

  起义水兵送给阿布鲁齐战区的火炮不仅射程更远,装药量更大,就连射速也要更胜一筹。毕竟海军舰炮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他们要在颠簸的海面上进行射击,要想保持火力连续性就必须要方便装填手进行快速装填。而陆军平常就连炮弹都舍不得配齐,更不敢进行极限射速的演练,从人和装备上都输了。

  再加上“法西斯”战士们解放阿布鲁齐大区之后也把陆军第七旅的驴长连带着他的炮兵观测气球都缴获到了手里,整个战场上罗马城防军所有的阵地对革命者的炮兵观察员来说都是一览无余。于是王五刚一命令发起压制炮击,罗马城防军的炮兵立马都被数量远少于自己的敌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革命者们对城防军的火炮性能了如指掌,他们把自己的进攻阵地布置在敌人的射程范围之外,偏偏城防军阵地又在自己的海军火炮的射程范围之内,形成了单方面倾泻火力的局面。城防军不仅仅是后方炮兵团陷入了完全无法正常交战的瘫痪状态,前线的那些37mm小炮以及所有防御工事之中的重机枪也都哑了火。

  一直等到城防军彻底陷入沉默的时候,在前沿阵地做好准备的几千名先锋军才离开掩体冲向罗马的外围防御阵地。但他们的手上并没有拿步枪,而是人手一把工兵铲,就连王五和安德烈娅也是开着装有推土铲的阿尔戈号冲上前去。

  跃进了一公里左右的距离后,这些“法西斯”战士们立刻停止前进就地挖坑。他们先是挖出可以在卧姿状态下遮蔽炮火的掩体,接着挖出可以让战士以跪姿状态向外射击的掩体,最后变成可以把至少一个班的战士容纳在内的散兵坑,建立起了一个新的“前沿阵地”。

  当海军同志们提供的火炮打完两个基数的炮弹停止开火的时候,罗马城防军纷纷从自己的防炮洞中冲回了阵地,准备用枪炮阻止敌人“炮兵轰完步兵冲”的经典战略。然而他们回到战位之后只能郁闷地发现敌人依然没有出现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但莫名其妙地距离自己近了不少。

  等到炮兵完成休整之后,阿布鲁齐战区的战士们又会重复这个过程:远程火炮压制敌军火力——前沿步兵发起突进——就地挖掘防御工事——前沿阵地前移。只有在开火的时候指战员们才会离开自己的掩体,而等到敌人扛过炮击准备迎接攻势的时候又会发现自己的视野里压根一个人都没有。

  这种让罗马城防军十分憋屈的打法当然是为了尽可能地减小进攻部队的损失。虽然意大利陆军的机枪装备数量相当少,平均一个四千人步兵团才只有12挺机枪,但这对步兵来说也是十分致命的。未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德军防守方也是在没有重点加强机枪数量的情况下就给盲目猪突进攻的法军煮了一锅钢铁的肉汤。

  现在的意大利军队没有和任何一个列强国家进行过正面对抗,不知道他们装备的武器对进攻方来说有多么致命,但王五对此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即便以土木作业进行推进的速度特别慢,而且会大量消耗宝贵的炮弹用于掩护,他也依然要求指战员们用这样独特的方式开展进攻。

  面对这样的攻势,罗马城防军感觉自己的脖子上仿佛被套了一根绞索,而且还在不停地收紧。革命者在第五次掘进攻势之后就已经进入城防军机枪的最大射程了,但他们愣是一个能打的目标都没有,漫山遍野只能看到一堆堆被敌人的铲子抛起来的泥土。

  不是没有人尝试过用小口径火炮对那些散兵坑发起打击,但革命者的炮兵观测员立刻就会从气球上发现敌军炮兵的准确位置,并且呼叫炮兵进行反击。一来二去没有给进攻方造成任何损失不说,反倒自己的火炮因为暴露目标被摧毁了好几门。

  整个8月13日从王五宣布发起进攻的清晨一直到傍晚,罗马城防军都重复着躲到防炮洞里和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坑道干瞪眼的行为。而随着天色越来越暗,罗马城防军的士兵们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170.四面南歌

  他们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革命军在白昼尚且需要借助炮火的掩护来进行坑道推进,而夜晚他们的行动明显变得越发肆无忌惮起来。铲子撅土的声音在罗马的夜空中越来越响亮,距离罗马城防军的防线越来越近,犹如死神正在慢慢磨砺它的刃口,准备把那些已经落入自己陷阱的倒霉蛋身首分离。

  城防军对此依旧毫无办法。七丘之城罗马在夜晚本应该光彩夺目,但偏偏在乔利蒂的第四十四号命令之后全城都进行了灯火管制,士兵们除了天上的星光和月光之外找不到任何光源。

  众筹群肆伍陆一二柒九四〇 有些前线指挥官在入夜的时候尝试用火把进行照明,但他这么做的结果就是让自己在夜晚亮得像逐火的飞蛾,接着立刻就被个革命军的炮火连人带阵地摧毁了个一干二净。

  意大利的士兵们一个个都不是什么超人,不可能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看清城外原野上那些正在轮铲子的革命战士。而且此时全世界都还没有发明实用的夜间作战照明弹,最早是德国人在一战中根据夜间作战的需求才发明的这种小玩意,这意味着罗马城防军对眼前的黑暗完全束手无策。

  尽管城防军没有一丁点趁着夜色反攻的想法,革命军依然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根据白天的射击诸元对罗马外围的防线进行一轮火力覆盖。为的就是让那些士兵们连觉都没办法睡,只能继续在防炮洞和阵地之间徒劳地来回往返,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

  这个打不死人也要恶心死人的做法无疑让罗马城防军恨得牙根痒痒。夜晚的炮击根本没有任何准头可言,那些落在阵地上的炮弹给罗马城防军造成的精神伤害远远高于他们身体上所受的伤害,各式各样的意大利粗口一整晚就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驻守罗马地区的部队其实并不都是当地的罗马人组成的。原本守卫罗马的是“阿尔卑斯”第二十六步兵师,“卡拉布利亚”第三十步兵师,“托里诺”第四十一步兵师,第二神枪手精锐山地步兵团,以及“撒丁岛的掷弹兵”第一步兵师。

  这之中只有“撒丁岛的掷弹兵”第一步兵师是由罗马人组建的部队,并且无论在兵员和装备上都是整个意大利陆军之中除了神枪手步兵团这种山地特种部队之外最精锐的部队。整个步兵师一万多人基本上算是全意大利最能打的人了,并且在平日里也会配备102mm重炮团和大量75mm步兵炮,称得上是陆军中的人上人。

  其余的三个步兵师分别来自意大利西北部的阿尔卑斯山区,东北部的威尼斯地区以及意大利南端的卡拉布利亚大区。这三支部队平日里都应该驻扎在自己的家乡,只不过每过一段时间罗马的城防军除了第一步兵师之外都会进行轮换,所以他们才背井离乡从遥远的祖地来到了罗马。

  在这次席卷全国的大动乱发生之前,这几支部队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真的会遇上需要保卫罗马的这一天,他们平日里的待遇和第一步兵师也向来是不对等的。如果不是北方驻军还没来得及完成彻底动员就遭到了愤怒的工人们的突袭,这些赶鸭子上架的罗马城防军甚至可能会是全国最后一批得到武器弹药补给的部队。

  指望这样的部队愿意为罗马死战到底无疑是非常不现实的。要是罗马城防军的四个步兵师都在还好,可现在“托里诺”和“阿尔卑斯”两个步兵师都被乔利蒂派去北上救援他们老家的同僚了,只有卡拉布利亚大区的部队还在战壕里苦哈哈地和罗马人的部队一起吃炮弹,这不免会让人心思活泛起来。

  第三十步兵师的官兵们明面上一直在怒斥城外的那些叛匪逆贼,实际上他们更想骂的是第一步兵师那些“高贵”的罗马人,以及稳坐钓鱼台的意大利国王和首相。

  维托里奥和乔利蒂一个个的嘴上都喊着要与意大利王国共存亡,可实际上却是他们这些来自卡拉布利亚的南方农民们在前线拼命,权贵们在家里开开心心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算怎么一回事?那帮子王公贵族怎么就不敢戴着钢盔来和士兵们并肩作战呢?他们对保卫意大利王国的信念就只有这么点?

  意大利南方人向来对意大利王国这个概念没有任何归属感可言,革命军持续不断地炮击给他们心灵造成的打击毫无疑问加剧了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担心自己实在扛不住乔利蒂首相的第四十四号命令的清算,这个时候第三十步兵师说不定已经有不少人临阵脱逃了。

  卡拉布利亚的南方人实在是不想为了保护罗马人的财产安全打生打死,偏偏现在城外全都是革命军,城内都是魔怔了的国王卫队和乔利蒂的警察。就算真的有士兵能侥幸离开前线躲到罗马城里,他们也迟早会被乔利蒂首相的狗腿子们抓住并且以逃兵的罪名处决。

  逃到城外是死,逃到城内是死,摆在第三十师的步兵们面前的似乎只有死路一条,那他们除了躲在自己的战壕里也实在什么都做不到了。虽然这里时不时就会遭到革命军的炮击,至少战壕里还有他们的同乡好友,夏日的防炮洞也还算得上清凉,能给这些无家可归之人一个还算安稳的坟墓。

  不过革命军们显然也知道这些背井离乡的南方士兵们的心理状态,他们并不想让第三十师就这么用战壕麻痹自己。

  阿布鲁齐战区的“法西斯”战士们用八月十三日一整晚的时间把战壕推进到了距离城防军阵地仅有四公里的距离上,并且将罗马城外荒原上的所有简易散兵坑统统都连接成了通道网络。只要再给他们一天时间,革命军就能把坑道挖到罗马城防军的脸上,甚至连手榴弹都能直接扔到敌人的战壕里。

  而在八月十四日的太阳升起时,在这双方已经进入目视距离的战场上四面八方都出现了悠扬的音乐声——

  那是来自卡拉布利亚大区的乡村音乐。

171.所谓和平演变

  王五采用这一招的理由不言自喻。

  亚平宁半岛最南端的卡拉布利亚大区自从去年年末开始就一直陷在土地改革的风波之中,从一个月前开始更是陷入了地主与地主与农民起义军的血腥混战。卡拉布利亚第三十步兵师的官兵们有的是地主出身,有的是农民出身,但总的来说都是卡拉布利亚人,他们怎么可能不为自己老家的情况而担忧呢?

  乔利蒂政府方面的宣传口径一直都是亚平宁最南端无事发生,只要罗马城防军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但人人都知道卡拉布利亚现在糟透了!地主们为了争夺地盘肆意相互攻杀,农民们为了见到明天的太阳而挥洒今日的生命,意大利人与意大利人的鲜血尸骸在秋收前的田野里垒了一层又一层,而他们这些卡拉布利亚人的部队就只能在罗马看着!

  当然,如果此时第三十师还驻守在卡拉布利亚大区,那他们几乎百分之百会在长官的命令下跑去为当地的大地主们打工。可现在他们毕竟确实不在南意大利,而是在罗马城外为了保卫罗马人吃炮弹,这自然而然就会让第三十师官兵的厌战情绪极度高涨。

  王五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他经过八月十三日一整天的坑道攻势后发现罗马城防军的意志力水平存在明显的差别。“撒丁岛掷弹兵”第一步兵师和第二神枪手步兵团的防线纵使经历猛烈炮击和坑道掘进战术的打击依然相当稳固,而卡拉布利亚第三十师的补防速度明显越来越慢,属于经典意大利军队的水平。

  这毫无疑问就是给革命军白白准备的突破口。借助城外坑道网络的掩护,革命军完全可以在守军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将优势兵力集中到第三十师的防线前,在坑道攻势进无可进的时候立刻用一次迅猛无比的突击撕碎他们的防线。接着让革命战士们向两翼发展,以侧击的方式如同滚雪球一般彻底碾碎罗马的防线,为最后一战画上句号。

  罗马城防军构筑的堑壕面对这样的情况反倒会限制他们的兵力展开。只要能让守军形成连锁的士气崩溃,革命战士们哪怕数量居于绝对下风也无所谓,毕竟在敌人看来城外的坑道里埋伏着神兵千千万,谁也不知道顺着堑壕朝自己发动侧击的革命战士其实就是所有的革命军了,王五根本没留总预备队。

  而为了让这个作战计划的执行足够顺利,王五当然要尽可能削弱第三十步兵师的作战意志,最好能让他们在短兵相接的刹那就立刻举手投降甚至倒戈。而这恰恰就是王五和安德烈娅的拿手好戏。

  从8月14日清晨到午夜,革命军的坑道攻势仍然在继续,但炮击的烈度和掘进的速度都明显降低了不少。理论上来说革命军只要维持前一天的进军速度就能在第二天凌晨进入和罗马城防军近乎脸贴脸的几百米范围内,不过这一天他们没有再次使用炮火掩护突进式掘进的手法,而是用最朴实的挖掘之字形坑道的方式慢慢接近敌军防线。

  一来现在双方的距离已经太近了,光是炮击无法保证敌人一定无法对那些在原野上突进挖掘掩体的战士们造成伤害,老老实实掘进的方法虽然很慢但足够稳;二来革命军的炮兵另有所用,他们这一天朝罗马城防军发射的不再是高爆炮弹,而是成箱成箱的装满传单的榴霰弹。

  乔利蒂政府始终都没有告诉过士兵们这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场革命!革命者的目标并不是颠覆意大利王国,然后让亚平宁半岛重回统一前的黑暗时代。而是将禁锢意大利人民的枷锁统统砸碎,让所有的劳动者都能在同一片天空下自由地建设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这当然也包括了罗马城防军的士兵们。

  意大利陆军是一个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血债累累的小丑,但组成这个巨大邪恶实体的每一个士兵并不都是邪恶的。在应征入伍之前,那些士兵们之中当然有一些成分是压迫者,但绝大多数都还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和工人。他们本不该成为戕害劳动者同胞的刽子手,是旧军队和旧社会把他们从人变成了鬼。

  像第一步兵师这样的精锐可能有很多是在过去的米兰暴动中亲自动过手的刽子手,但像卡拉布利亚大区这样的地方的常备军之中大都是些资历尚浅的义务兵。那些年轻人在七年前大多数不是军政府肆虐的帮凶,而是同样在军政府的皮靴下瑟瑟发抖的普通佃农,是因为去城市里做过几回工就差点被打成革命党的无产者。

  这些无产者出身的士兵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革命军站在防线的两端,他们应该和革命军站在同一条战壕里,向着那些欺压自己的残暴军官,脑满肠肥的王公贵族,无耻卑劣的地主教棍掀起反旗!如果他们与罗马共存亡,实际上就是在替那些趴在自己身上吸血的混蛋殉葬。而如果他们选择调转枪口,那他们就是在为自己,为无数和自己一样的普通劳动者,为意大利人的明天而战!

  王五一边请宣传部门的同志们将类似的传单用远程火炮投送到罗马城防军的阵地里,一边自己亲自开着阿尔戈号跟安德烈娅一起在坑道网络的最前方不断巡回演讲。如此嚣张的举动当然引来了相当多王国军官的不满,整个神枪手步兵团的将近两千名神射手都将王五当做了目标。可惜阿尔戈号不是敞篷车,卡尔卡诺没有特攻效果。

  安德烈娅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煽动性极强并且不需要太多逻辑自洽的即兴演讲。在她的演绎之下,几乎所有来自卡拉布利亚大区的士兵们都想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那点微小的幸福,以及压迫者们就连这点微小的幸福都要从他们手中夺走的那份绝望而无力的屈辱。

  人与人之间的欢乐也许并不相通,但人与人之间的悲痛总是能够相互感同身受的。尤其是对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们来说,他们的生活恨不得从出生开始就是完全一成不变的,并且天灾人祸也总是完全一致的,邻居们的苦痛在他们耳中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些似曾相识。

  托洛茨卡娅在这方面也给了不少有用的建议。她在北方指挥工人革命造反委员会组建“红军”的时候举行了大量的诉苦大会,北方意大利军队的士兵们给出了相当多令人匪夷所思但极其真实的悲惨案例。这都是一个个现成的宣传材料,安德烈娅直接照搬过去就能让很多士兵产生共鸣。

  双马尾在演讲的间隙时不时就会插入一些红军解放战士们的真人真事,甚至还会把那些士兵原来属于意大利陆军的哪个部分,参军入伍之前居住在意大利王国的哪个地方都说得清清楚楚。第二神枪手步兵团的士兵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精锐步兵,不管安德烈娅举的例子的主人公来自多么偏僻的乡村也总是能遇到同乡。

  城防军的军官们也许可以用“胡说八道”来掩饰安德烈娅在意识形态方面的煽动,但他们绝对掩盖不了那些由陆军自己的官兵亲口说出来的真人真事,更绝不可能抹消那些真实发生在意大利劳动者们身上的悲惨遭遇。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压迫者们越宣称“意大利人的幸福指数世界第一,外面那个小妮子是在说胡话”,出身寒微的士兵们就越明白那些军官们跟自己的屁股压根就不坐在一起,反倒是城外的革命军似乎真的是和普通士兵们站在一起的。

  不然呢?如果那个奇怪的双马尾真的在说谎,那他们为什么从始至终都没有向城区发起炮击,也一直只是对城防军进行炮火压制呢?谁家的反贼叛军像他们一样这么注重罗马普通居民的生命安危,自从第四十四号命令发布之后乔利蒂政府简直就像是在用对待仇人的态度来对待王国的公民,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如果那个奇怪的丫头真的只是在说漂亮话,那他们为什么不躲在后方命令革命战士们向前冲锋,而是始终都让自己暴露在城防军的枪下,反倒让战士们安全地待在坑道里呢?虽然他们驾驶的阿尔戈号有装甲和防弹玻璃保护,乘员们相对来说比较安全,但意大利的军官们可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指挥所设在梵蒂冈的怯战蜥蜴啊。

  当夜幕再次降下的时候,革命军的坑道和罗马防线已经仅剩两公里的距离,而王五惊喜地看到不仅仅卡拉布利亚第三十师的光谱一大半都染成了红的,就连最忠于意大利王国的第一步兵师和神枪手步兵团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思潮。显然这些部队的士兵们的忠诚心和他们的军官并不一致,只不过他们更加纪律严明才会跟随军官们的意志行动。

  前一天城防军受够了连绵不绝的炮击折磨,这一天城防军的官兵们总算找到了好好睡一觉的机会。然而一同入梦的不仅是革命军越来越近的掘土声,还有一抹越来越醒目的赤红色。

172.梦回吹角连营

  当罗马城防军沉沉睡去的时候,革命军也进入了总攻最后的准备之中。

  他们一边挥舞着铲子将双方阵地之间的距离掘进到了只剩几百米,一边在这些坑道的最外围秘密布置一些奇怪的空汽油桶。这是指战员们为清晨的总攻准备的好东西——没良心炮,这个经典的土制大威力近距离支援炮火足以在开战的那一刻让敌人被砸个头昏眼花。

  依靠着四通八达的坑道系统,革命军将大多数的冲锋枪和轻机枪集中到了朝敌人薄弱地带发起突破的突击队身上,随后将大多数的机枪布置在了与第一步兵师和神枪手步兵团正面对峙的阵地前,彼此之间的分工从装备的配比上就能看得出来。

  开战的那一刻装备大量自动火力的突击队员将会撕开罗马城防军的防线朝两翼发展,而与敌人精锐部队正面对峙的那部分则是以维持火力压制为主。尽可能让卡拉布利亚第三十师面对革命军的进攻无比脆弱,而拥有更强战斗力和作战意志的第一师既无法反攻破局也难以及时支援。

  有心算无心之下,革命军的第一波攻势的迅猛程度将会远超罗马城防军的想象,他们有十足的把握从刚开战的时候就宣告罗马政府的死刑。可以说当乔利蒂政府只能毫无作为地看着革命军将进攻坑道挖到面前的时候,整场战役的剧本就已经写好了。

  与此同时,意识形态上的攻势即使在罗马城防军的睡梦中也在继续。安德烈娅一整晚都在用沙哑而轻柔的嗓音向士兵们描述劳动者不打劳动者的道理,循循善诱地让越来越多的士兵认识到革命军要杀的是那些庙堂之上的王公贵族,他们和普通士兵本不应该互相为敌。

  明面上她只是继续在削弱敌军的作战意志,但暗地里革命战士们将大量红袖带使用远程火炮投射到了敌人的防线内。在白天的传单攻势中,革命军已经清楚地表明了指战员们是用胳膊上的红袖带来辨别敌我的,凡是动了心思的城防军士兵看到这一幕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白天士兵们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凑在一起讨论弃暗投明的问题,革命军哪怕是投放红袖带也只能被军官收缴起来。但现在是月黑风高的夜晚,那些昨天被革命军炮火折磨得一整天的军官们都跑到后方睡大觉去了,根本没有几个人愿意继续留在前线和士兵们同甘共苦。

  这意味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军官们今晚将不可能发现士兵们私下里的串联活动,更不可能及时地予以阻止。虽然无论什么情况下依旧有少量军官留在前线执勤,但这些人要么是被军方排挤的可怜蛋,与那些压迫民众的杂碎并不站在一起,要么就是势单力薄很容易被准备倒戈的士兵清理掉。

  发放红袖带是一个相当明确的暗示,城防军士兵们明白今天晚上就是最后的平安夜了,明天革命军就将摧毁城防军的战线。他们必须立刻做出选择,是继续和那些从来没有关心过军人的权贵们一起守着这座城直到老死,还是想办法为自己和所有人搏出个未来。

  卡拉布利亚第三十师大多数人的反应都相当一致。革命军知道他们是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位置,卡拉布利亚人也知道革命军知道自己的防线就是明摆着的突破口,否则他们也不会专门放一些南方乡村音乐了。虽然四面南歌这种做法多多少少有些过分,但革命军想要表达的内容还是合理且清晰的。

  卡拉布利亚的南方人本就没有任何理由为守护罗马人的财产战斗到最后一滴血,何况防线外的是和他们一样的工人和农民,都是劳动者的儿子。整个卡拉布利亚师一万多人之中一多半都偷偷把红袖带藏了起来,并且开始趁着夜色偷偷离开自己的岗位。

  他们已经领教过了革命军的炮火投射能力。虽说这些士兵不知道革命军还准备了什么大宝贝,但他们也不打算用自己的身体来试试革命军的本领。就让那些还对意大利王国忠心耿耿的蠢材留在一线吃炮弹吧,他们可以和自己服从的强权一起被埋进土里。

  第一军的精锐部队和神枪手步兵团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影响,但他们没有直接趁着夜色开始串联。这些士兵们大多数只是将革命者发放的红袖带默默地收了起来,打算把“叛国投敌”当成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同时做两手打算。

  如果革命军的攻势进展顺利,那这些部队的士兵就会从衣服里掏出红袖章,大喊“我早就是革命党了”加入到对王国征伐的队列中去;如果革命军的攻势受挫,那他们就会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站在防线后与革命军战斗到底。

  他们自以为这种两面下注的投机思想能够让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赢,完全没想过要是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该怎么办。说到底他们还是对本部的战斗力相当自信,觉得自己应该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交战双方都应该巴结自己才对。

  而革命者们很快就会证明投机者是没有好果汁吃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罗马城外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革命军的炮兵不再将更多的红袖带抛入城中,开始整理弹药对战斗做最后的调整。罗马城防军的战壕里也不再有那么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准备倒众筹群四五六一二七⑨肆零戈的人早就偷偷溜到了二线,只剩下那些对统治阶级仍有幻想的家伙和投机分子仍然在防线上小憩。

  越是接近凌晨时分,整个战场就越是寂静,但紧张的氛围反倒在不断加剧。罗马城防军的所有官兵都知道革命军已经完成了所有的总攻准备,太阳升起的刹那就是他们正式与敌人短兵相接的时候,双方堑壕短短几百米的距离意味着革命军的第一波冲锋就足以直接撼动城防军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