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他猛地坐直身体,迅速操作电脑,同时调出视角三(路口摄像头,记录年轻人返回)和视角二(道路监控,记录年轻人追车离去)的视频片段。
他紧盯着时间戳:
视角二(追车离去):年轻人身影出现在东向道路监控边缘:20:07:30。
身影离开监控范围(去往路口):20:07:35。
他直接看向视角三(路口摄像头)的更精确时间:
轿车转弯消失:20:07:58。
年轻人转弯出现:20:08:12。
时间差:14秒。
跨越距离:从公交站到该路口,直线距离大约400米。
……年轻人在400米左右的距离上,追上了先起步加速的轿车,用时约14秒?
14秒???
赵建国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搜索界面。
男子400米短跑的世界纪录,由南非田径运动员瓦伊德·范尼凯克(Wade van Niekerk),在巴西里约奥运会男子400米决赛中诞生。
用时:43.03秒。
15 注定无法共存
这么诡异的情况,当然得立刻上报。
赵建国摸向手机。
“所有人注意!”
就在这个,一个严肃的声音,突然在办公室门口炸响。
赵建国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他认识,是三班分管刑侦和违纪的刑捕副使,周振华。
周局面色沉肃,不见往日的任何一丝随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每一个人。
他的左侧,是一名穿着笔挺常服、肩章显示级别不低、但面孔完全陌生的中年官僚,眼神锐利得像刀。
右侧则是保甲所今晚的轮值捕头,此刻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现在,立刻停止手头一切操作!”
“工作电脑保持当前画面,禁止任何关闭、切换、拷贝动作!”
“个人手机、平板等所有电子通讯设备,立即关机,统一上交到这里!”
周副使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嘈杂的接案大厅瞬间鸦雀无声,字字清晰,带着钢铁般的命令口吻:
“所有人,在原位保持肃静,未经允许不得交谈,不得离开,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阵势……
赵建国心头一凛,随即恍然。
是了,自己发现监控异常的同时,甚至更早,当那些涉及非人力量、匪夷所思的现场痕迹报告——那扭曲的车门、被蛮力拧死的铁链——通过内部系统流转时,恐怕就已经触动了更高层级的警报。
察形司、科搜研、法医、指挥室……那么多双专业的眼睛,自己能看到的问题,那些需要撰写专业报告、对异常数据更为敏感的技术官僚,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自己想到上报,别人的流程可能启动得更快,级别也更高。
只是没想到,反应会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孙浩然和另外两名帮闲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住了,脸上与其说是困惑,还不如说是某种源自本能的畏惧。
他们面面相觑,又迅速低下头,顺从地掏出手机,关闭电源,默默起身放到周副使所指的桌面上,然后退回原位,站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传闻中内部审查的雷霆手段,竟以这种方式降临?可自己……没犯事啊?或者说,自己这点级别,够得上如此兴师动众?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大约五六分钟后,周振华刑捕副使身上的对讲机响了。
他侧身,走到门外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身回来,目光扫过赵建国小组几人。
“现在,所有人,跟我走。”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赵建国几人默默跟上,走出保甲所大门。
院子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和一辆窗玻璃颜色很深、看不出内部情况的厢式车,发动机都处于怠速状态,安静却蓄势待发。
赵建国被示意上了中间一辆越野车的后排,孙浩然和帮闲则被分开安排上了另外两辆。
上车时,赵建国的余光瞥见,王德发和那几名路人,正被几名同样穿着制服但气质冷硬的陌生人员“陪同”着,半扶半请地上了那辆厢式车。
所有人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高效而隔离的意味。
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出保甲所院子,融入城市的夜色。
路途的方向,明确地背离了繁华城区。
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商圈,逐渐变为稀疏的路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以及远处零星厂房的轮廓。
车内的气氛压抑至极,除了司机,副驾驶和赵建国身边各坐着一名陪同人员,他们全程一言不发,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没有任何交流的欲望,也杜绝了任何交流的可能。
赵建国只能看着窗外飞逝的、越来越陌生的景物,心中的疑团和凝重感如同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队拐下主路,驶入一条没有路灯、仅靠车灯照明的柏油支路,两侧是高耸的、爬满藤类植物的围墙。
又行驶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紧闭的、厚重的黑色金属大门,门侧没有任何牌匾、标识,只有上方隐蔽的摄像头随着车辆的接近微微转动了角度。
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车队驶入。
里面是一个占地颇广的院子,建筑风格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方正规整样式,墙体厚实,窗户不多且偏小,大部分拉着帘子。
院子里绿化很好,树木高大,但在夜晚的阴影下,反而增添了几分森严和隐秘。
几栋不高的楼房分散坐落,只有少数窗户透出灯光。
空地上停着一些车辆,车型普通,但牌照各异。
赵建国被带下车,走进其中一栋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四层楼房。
入口是厚重的玻璃门,需要内部授权才能打开。
进去后是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大厅,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光可鉴人。
几名穿着深色制服、表情平静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此,他们迅速而有序地接手了赵建国等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询问,只是示意他们跟随。
穿过一条长长的、两侧都是紧闭房门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一种恒温空调特有的、微弱的背景音。
这里安静得过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赵建国被带进一个类似小型会议室的房间。
房间不大,中间是一张长方桌,几把椅子,墙壁是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角落里一个不太起眼的摄像头。
一名工作人员示意他坐下,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赵建国一人。
他坐在坚硬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空白一片的墙壁,听着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接手的这个“当街打人”的案子,或许,已经卷入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远远超出他权限范围的旋涡之中。
大约两分钟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又反手将门关严。
两人都是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但步履间的沉稳与肢体控制的精准度,透着一股长期严格训练的痕迹。
走在前面的那位个子稍高,脸庞线条硬朗,像是被风霜和某种沉重的东西反复打磨过,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破一切掩饰,直接钉入人心深处。
他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严肃并非刻意板起的面孔,而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髓、对世界本质残酷性的默认认知。
后面那位稍矮些,同样精悍,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评估意味,仿佛走进来的瞬间就已经将房间结构、赵建国的坐姿乃至呼吸节奏都纳入了分析框架。
他们身上有种共同的特质,那是一种剥离了冗余情绪、专注于目的与效率的凌厉感,甚至带着些许与日常世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赵建国接触过不少干练的同行,但眼前这两位,显然某些规则更为不同的层面。
高个子男人在赵建国对面坐下,矮个子则站在桌侧,姿态放松却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
没有任何寒暄,高个子男人开门见山:
“赵建国同志,你是今天‘东风巷非法拘禁伤害案’及后续‘向阳路公交站伤人案’的直接承办人和现场第一处置负责人。”
“你从现场痕迹到监控分析的反应速度很快,对异常点的警觉性也很高,这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赵建国脸上,没有任何征求意见的委婉:“基于你的现场表现和初步研判,上级认为,你有必要了解部分核心情况,并作为一线情报节点,纳入专项工作组的协作体系。”
赵建国心头一震。
“上级”、“专项工作组”、“协作体系”……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分量极重。
高个子男人并不需要他的回应:“首先,明确告知你,接下来你将接触的信息,以及我们即将面对的目标对象,具有极高的不确定性、异常性和潜在危险性,且明显超出了常规刑事犯罪的范畴。”
站在侧面的矮个子男人操作了一下手中的微型控制器,赵建国对面空白的墙壁立刻亮起。
上面开始快速切换画面,并配有简短的文字标注:
画面一(东风巷区域):显示年轻人的行动路径,绝大部分处于市政监控盲区或老旧小区内部巷道,仅有的几次暴露(如接近狗、离开巷口)都短暂且目的明确。标注:行动路径规划显示对监控分布有相当了解或本能规避,具备高度隐匿意识。
画面二(多镜头拼接的时间线):从发现犬只威胁小女孩,到击杀、上楼、抛掷狗尸、锁人、离开,整个过程耗时极短,动作衔接几乎没有停顿和冗余。标注:行为链条极简,决策果断,执行高效,无冗余动作或情绪化拖延。
画面三(公交站案件细节):年轻人在道路对侧发现溅水→立刻转向追击→精准选择僻静路口拦截→徒手开车门→带人返回→实施“惩戒”。每个环节切换干净利落。标注:观察-决策-行动链路极短,逻辑目标明确,全程无视无关干扰。
画面四(特写对比):年轻人踢毙罗威纳犬后,面对哭泣感谢的小女孩,只是简短指引方向,随即注意力回到狗主身上;在公交站惩治司机时,对周围路人惊惧或解气的反应视若无睹,完成后径直离开。标注:缺乏对“行侠仗义”后常规社会反馈(感谢、敬佩、恐惧)的兴趣或情感波动,目的纯粹指向“处置”本身。
画面最终定格在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平静无波的侧脸截图。
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这些行为模式可以勾勒出几个关键特征:”
“第一,高度隐匿与情境利用,他能快速识别并利用环境中的盲点和弱点。”
“第二,极强的逻辑性与目的性,行动始终围绕一个核心目标展开,步骤清晰,几乎没有枝蔓。”
“第三,情绪剥离与高效执行,他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不受外界反馈左右,只追求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问题来了……”
高个子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建国,抛出了最核心、也最令人心悸的推断:
“一个拥有如此观察力、判断力、执行力的存在,他不可能不清楚,在现行社会框架下,就他表现出来的肢体力量,以及行进速度——甚至不需要如此超常,哪怕只表现出接近正常人极限的水平,就可以在我朝轻易获得难以想象的资源、地位乃至特权。”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察本质的寒意:
“然而,他却选择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隐匿身份,以最直接、最暴烈,从社会收益角度看,也也最低效的方式,介入并粗暴处置街头纠纷。”
“他规避监控,销毁线索,刻意在与整个社会的监督系统和规则体系为敌。”
“那么……”
“唯一的解释就是,在某种内因或是外在规则限制下,嫌疑人相当清楚,他和现行的大炀体制,不可兼容,注定了无法共存!”
16 嗯,很甜
赵建国在冰冷的会议室里悚然而惊之时,张琪亮已经经过蜀香楼,走向宿舍。
下午时分,向那位遛狗不牵绳的女士亲切示范了文明养犬的规范后,熟悉的暖流带来了可观的增长,张琪亮的身体状态,从初始标准的1.9倍,跃升到了2.3倍。
半个小时前,帮开车溅水的司机免费进行了视力矫正后,暖流再次出现,这一次,张琪亮的身体素质,从2.3,变成了……2.31。
微乎其微。
为什么会这样呢?
同样是进行公益科普,为什么后者的效果只有前一次的几十分之一?
这个问题并不复杂。
慢悠悠走回饭店的路上,夜风一吹,张琪亮自己就想明白了。
念头通达,是纯粹的唯心概念。
它衡量的不是客观结果,也不完全是外界反馈,而是“当下之我”的“本心畅快”程度。
当张琪亮还是个普通上班族,身体素质和常人一个水准的时候,对着堵门的SUV吐口水、划车,那种冒着被发现、被责骂、甚至可能赔钱的风险去做出的举动,是他当时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