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左手边是市府办、发改委、财政局、人社局等等一把手,右手边是民政局、交通署、市易司、城管局等等头脑。
长桌尽头还空着两个位置,是给省里联络组的。
看见陈德寿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坐吧。”陈德寿摆摆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市府办的人最先开口:“府台,省里联络组的同志说今天不过来,让我们先开,会议精神报给他们就行。”
陈德寿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刚才在办公室里写的。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认不太清。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陈德寿声音不高,现在实在是不能浪费一丁点力气了,“Y市现在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省肿瘤医院的事,大家都知道。高速堵了的事,大家也知道。酒店涨价的事,你们大概也听说了……”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急,一件比一件要命。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最要命的是——我们没人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人社局刘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德寿继续说:“网信办那边,从第一天开始就全员在岗,一天没歇。市易司,这几天光处理价格投诉就接了上千件,人都快跑断腿了。城管、街道办,哪个不是连轴转?我前天批了一笔加班费,但钱能解决的问题,不是问题。问题是——人手不够。”
他看向网信办主任的方向。
“老孙,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能调?”
网信办主任孙德明——四十六岁,干了二十三年宣传,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苦笑了一下:“府台,能调的都调了。舆情监测组的人三个礼拜没回家了,连食堂大师傅都被拉去帮忙看评论……再这么搞下去,同僚们的意思是,再批点钱,多买点空气清洗剂,实在太臭了。”
陈德寿又看向市易司司长。
“老钱,你们呢?”
市易司司长钱明远摇头:“光今天上午,全市投诉就超过两百起,还有物价、计量、食品安全……各种问题一起涌过来。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地客人闹事,我们自己的人就要先倒下了。”
陈德寿点了点头。
“应该还有吧?”
“府台,我这边的压力,真不比任何人小。”城管局局长马国强站了起来:“这几天涌进Y市的外地人太多了,流动摊贩的数量跟着翻了几番。火车站、汽车站、肿瘤医院门口、各大酒店楼下——到处都是摆摊的。吃的、喝的、用的、还有卖充电宝、卖小板凳、卖被子的,什么都有。”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们的人去劝,劝走一批又来一批。去查扣,人家就跟你吵,一吵就围一堆人,手机一举,网上就开始传‘Y市城管欺负外地人’。不查扣吧,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本地居民投诉电话打爆了。还有那些乱停乱放的共享单车、私家车,违停的单子我们贴到手软,可贴完了一转头,又停满了。”
陈德寿点点头。
“府台,我们这边也撑不住了,”环卫处处长——刚从一线回来,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口还沾着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垃圾清运量昨天比上周翻了一倍还多,特别是肿瘤医院周边、火车站、商业区这些地方,垃圾桶满了又满,我们的人三班倒都清不过来。洒水车、清扫车全出去了,可路面上人太多了,车根本开不动,很多路段只能靠人工扫。”
“还有公厕。人流量一大,公厕根本不够用,排队排到马路上。我们临时调了一批移动厕所过去,可保洁跟不上,群众的投诉电话从早响到晚。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地人骂,本地人就要先把我们骂死了。”
“府台,我们这边也是焦头烂额,”公交集团总经理也站了起来:“这几天客流量暴涨,车车爆满,挤都挤不上去。我们临时加密了班次,把备用车全调出来了,可司机不够用。好些司机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疲劳驾驶的安全风险太大。”
“还有出租车和网约车。外地来的客人不熟悉路,司机绕路、拒载、不打表的投诉满天飞。我们的人去处理,一家公司还没查完,又接到好几单新的。运管那边已经全员出动,可人手还是不够。”
陈德寿又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随即,陈德寿又摆摆手,示意其他一肚子牢骚的同志们暂时先不用站起来了。
“人手不够,”陈德寿合上笔记本,“我有点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
“第一,从现在开始,Y市取消体制内实习期。”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陈德寿没回头,继续在白板上写。
“所有刚考进来的、还在实习期的公务员、事业编、全部上岗。实习期的考核、答辩、论文这些东西,统统取消。先干活,后补手续。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他写完这几个字,转过身,看向人社局刘局长。
“刘局,这件事你们负责。三天之内,所有实习期人员的名单、岗位、联系方式,报到市府办。三天之后,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这些人出现在工作岗位上。”
刘局长张了张嘴:“府台,这……这不合规定啊。朝廷命官法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
“规定是人定的。”陈德寿打断他,“省里有精神,Y市现在进入特殊状态。”
刘局长不说话了。
陈德寿又转向白板,写下第二行字。
“第二,从现在开始,全市所有衙门、所有机构,实行末位晋升制。”
这回嗡嗡声大了些。
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陈德寿没回头,笔尖点在白板上,一字一顿。
“凡是办事不力、被群众反复投诉、或者工作上出了岔子的——一律提拔到各县区的卫生部门,或者直接晋升到市卫生系统。”
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有人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民政局孙局长干咳一声:“府台,这个提拔……”
“不是明升暗降,”陈德寿明确说明,“职级提一级,待遇按新岗位走,岗位随便选!市卫生系统未来可预见的人手紧缺,需要大量有闯劲的干部去充实。这些人既然在原来的岗位上干不好,那就换个更需要他们的地方发光发热。”
也是噢!
他妈的你们既然干不了人事,那就专门留给某人发泄吧!
也算是发光发热了!
“第三,从现在开始,全市辅警、协管、劳务派遣人员,凡是有意愿的,可参加统一考试。实习期三个月,期满合格,直接进入编制。”
市府办的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陈德寿没回头,笔尖在“直接进入编制”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才转过身来。
“这批人本来就在一线干活,干的活不比在编的少,担的风险不比在编的小。现在特殊时期,该给的,就给。”
他看向府衙礼司主事。
“老王,这件事你们出方案。考试内容不要太复杂,基础法规、业务常识、政治理论——够用就行。重点看实操,看平时表现。各单位的推荐意见占权重,但要防止任人唯亲……嗯,纪律部门盯着。”
王主事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陈德寿又转向白板,写下第四行字。
“第四,从现在开始,Y市停止体制内退休手续办理。”
这回的嗡嗡声比刚才更大。
有人忍不住开口:“府台,这——”
陈德寿抬起手,压住了所有声音。
继续写。
“所有到龄的、该退休的,一律延迟退休。什么时候退,等通知。身体不好的,安排到后勤、档案、值班这些相对轻松的岗位。身体好的,哪里缺人去哪里。具体怎么安排,各单位自己拿方案,报人社局备案。”
写完,陈德寿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说话的,先去高速路口看看那些堵在路上的车,去肿瘤医院门口看看那些挤在走廊里的病人,去市易司听听那些投诉电话。你们告诉我,现在是讲规矩的时候吗?”
没人说话。
陈德寿等了五秒,转过身,写下第四行字。
“第五,从现在开始,Y市统计所有已退休人员的住址、电话、各种联系渠道。”
“能联系上的,现在就召回,立刻安排岗位。身体好的上一线,身体不好的去后勤。工资待遇按在职标准发,加班费照算。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都是举过拳头发过誓的,朝廷和人民,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
不是特殊状态吗?不是连病退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谁都别想好过了!
写完这一行,陈德寿放下笔,转过身。
“联系不上的呢?”有人问。
陈德寿看着那个人。
是民政局的老孙。
“联系不上的,”陈德寿的声音很平静,“三天之内,暂停一切退休待遇。”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府台,”老孙开口了,声音有点干,“这……这可不是小事……”
“三天之后,”陈德寿打断他,声音依然很平静,“上报纪律部门。”
110 国家医疗服务体系
送完第四十八单,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张琪亮在站点门口落下,推开玻璃门。
“明叔好!”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张琪亮偏过头,小斌从那张旧沙发上蹦下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笑容咧得能看到缺了的两颗门牙。
“斌哥好,”张琪亮把保温箱放到墙边,“你舅舅呢?”
“舅舅跑单去了,让我在这儿等他,”说话间,小斌已经跑到张琪亮跟前,仰着头,把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明叔!这个送你!”
是一个墨镜。
张琪亮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镜框是哑光黑的,线条硬朗,两边的镜腿比普通墨镜宽了不少,末端微微向内收,贴脸的部分裹着一层软胶。
张琪亮把墨镜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两边的镜腿恰好贴合颧骨两侧的弧度,不松不紧,像是量身定做的。
“好看吗?”小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很酷,”张琪亮点点头,“这眼镜有点讲究啊。”
“防风眼镜!”小斌的声音又脆又急,“舅舅说,你飞得那么快,风肯定很大,眼睛怕是不太舒服,他骑摩托快了都不舒服……戴这个就不会了!”
张琪亮把墨镜推上去,低头看着小家伙。
“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小斌挠了挠头:“本来买的不是这个……之前买的是太阳镜。”
“太阳镜?”
“嗯!”小斌点头,“上次钓鱼的时候,我看明叔你老是眯着眼睛,我就想,肯定是太阳太大了,刺眼睛……”
张琪亮笑眯眯地听着。
——那是打盹。
通达剑经钓鱼,还用得着睁眼看浮漂?
“结果刚发货,就在手机上看到你飞了!”小斌自顾自地接着说:“舅舅说,你飞得可快了,比飞机还快!我一看,那太阳镜就不行了,风那么大,会吹跑的!我就赶紧退货,重新买这个防风眼镜……然后,就迟了两天……”
说到这儿,小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很多钱,洗一次碗只有两块……”
“哈哈,”张琪亮笑着,伸手在小斌脑袋上揉了一把,“今天呢,去不去钓鱼?”
小斌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
“可以吗?!”小斌原地蹦了一下,又忽然停住,脸上的兴奋褪下去一半,“可是……我没带鱼竿……”
“用得着吗?”张琪亮眨眨眼睛。
小斌愣了一秒。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用力点头:“嗯!”
半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