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水里的人又犹豫几秒,转身往回游。
游得比刚才慢了很多,划水的动作也纷乱许多。
好不容易,男子终于缓缓游到了水边,几个人同时伸手过去,男子也努力抓住岸边的石头,爬上来,趴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就在这时。
一个人影也从水里冒出来,湿淋淋地往岸上走。
镜头拉近了一下,能看清是个女人,长发贴在脸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水同样顺着裤腿往下滴。
她走得很稳,不急不慢的,上了岸之后还站住了,回头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岸上还有好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将外套、长袖、T恤、裤子系成绳索。
旁边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
然后,那个女人弯下腰,从附近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拎起一双鞋,不慌不忙地穿上,拎起地上的包,走了。
镜头追着她拍了几秒。
她走路的姿态很从容,步幅均匀,腰背挺直,像刚从超市出来,拎着菜回家做饭。
视频结束。
“看到了吧?都看到了吧!”灰polo衫的男人把手机收回去,手指还在抖,“这死婊子!她就是在耍人!她他妈就是在玩!”
“你哥们……就这么算了?”有人问。
“怎么可能呢!当然报官了!”polo衫男人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当天晚上就报了!”
“然后呢?”
“然后?”灰polo衫的男人冷笑了一下,下巴朝正式肩章的方向努了努,“官差最清楚了。”
旁边,正式肩章蹲在警车旁边,手搭在听到一半就蹲在地上的小胡肩上,拍了两下,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蹲久了腿麻,又像是纯粹不想接这个话茬。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带着一宿没睡的疲惫。
“当时不是我接的警,不过事情我了解一些。报官之后,立了案,也调查了……程序都走了,笔录、走访、调监控,该做的都做了。”
“那结果呢?”有人追问。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点的鞋。
“结果就是——当事人一口咬定,当时就是想不通。”
“可她会游泳啊!”有人急了。
灰polo衫的男人冷笑。
正式肩章抬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声音没有起伏:“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会游泳的人不允许去河里想不通。”
人群里安静了一秒。
“那她故意往河中间游呢?”又有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会游泳的人想不通的时候,不可以往河中间游。”正式肩章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背一份自己都不满意的答案。
“那她又游回来了呢?”有人吼出来。
正式肩章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片还在翻涌的黄水,又低下头。
“她忽然想通了。”他说。
115 一掠而过
(近期剧情,并非取自单一案例)
“再然后呢?”旁听者听着,又是难以置信,又是毛骨悚然。
“……批评教育。”很显然,正式肩章相当清楚大家关心的是什么。
“就这?连个拘留都没有?”
“……”正式肩章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个话题,实在没法继续下去:“衙门本来想为那位壮士……就是下水救人的那位,申请个见义勇为,上级也挺支持……可是,毕竟没发生实质性接触……只能在别的地方想想办法……”
说着,正式肩章看着灰色polo衫:“你那朋友,后面是不是进了银行,待遇还算可以吧?”
“临编的保安……”灰色polo衫撇撇嘴,却也没继续说什么了。
其他人没收到待遇,没这么好打发。
“那这次呢?”“这次总不是批评教育了吧?”“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群情愤涌,正式肩章赶紧安抚:“……肯定不会,肯定不会。快班衙门和按察司的各位上官,对本次……事件非常重视,正在紧急会商,绝对会给牺牲的同事和州县百姓一个交代。”
“交代个屁!”两米之外,一名年轻男子也不怕惹麻烦:“不就是把那婊子带去医院告慰吗?有屁用吗?人家笑的开心的很!”
说着,年轻男子掏出手机:
第一张照片,几位医护遗憾摇头,一名老妇和一名腹部微微隆起的年轻女子并肩坐在长椅上,两眼空空,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第二张照片,同一家医院,镜头里,一名女子,和几名大约女子的家人朋友,有说有笑。
“畜生!”“我操他妈”“这还是人吗?”……
砰!
身边忽然传出一身巨响,几人同时偏头,齐齐骇然。
胸前抱着花瓶的年轻男子,身边的护栏,化作了一片碾粉。
“明哥!”“高铁侠!”“明哥,你要给大家作主啊!”……
“快班衙门在哪边?”张琪亮的目光落在正式肩章脸上。
哪里用得着制服回答啊?
“那边!”“往南走……”“就在前面,过了桥,直走第二个路口!”……
“按察司呢?”张琪亮又问。
“那边!”“那边!”“那边!”……
“行。”张琪亮放下花瓶。
下一刻,一道闪电,飞快地从桥梁上方飞掠而过。
所有人仰起脑袋,追着转了一大圈,重新回头,灰色POLO杉期盼地重新望向正式肩章:“这下肯定要判了吧?能不能死刑?”
缺德侠刚才就站在边上,你咋不问?!
正式肩章恨铁不成钢:老子当然恨不得背后开上七枪赏那婊子个自杀!
别的不说,单位少个人,老子的工作量至少增加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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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快班总衙,六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清平县快班总捕,姓陈,五十出头,鬓角花白,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的左手边是刑侦署长,右手边是技术署长,再往两边依次是痕迹科、法医科、物证科、图侦、网络、辖区所的一众头头脑脑。
投影幕布亮着,上面是一张时间线图表,标注着“8·23 岭南桥救援牺牲案”的各关键节点。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刑侦署长站在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红点在图表上缓缓移动,“8月23日凌晨4时30分许,岭南镇岭南桥发生一起女子落水警情。我所值班辅班任英雄、胡志强、以及带班民警周正国三人出警处置。现场情况大家已经了解——任英雄同志在救援过程中体力透支,坠入河中,不幸牺牲。”
屏幕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三十出头,短发,面容普通。
“涉事女子,梁艳,三十三岁,清平县岭南镇人,无固定职业。这是她第三次与‘跳河’有关的警情记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陈总捕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
刑侦署长继续往下说:
“第一次,今年2月17日,凌晨零点四十分左右,岭南桥下游约三百米处的河岸边。当时梁艳走入水中,水深至腰部。现场有十三名目击者,其中一人下水试图救援,但梁艳在水中持续向河心方向移动,下水者未能触及。约十五分钟后,梁艳自行上岸,离开现场。事后派出所出警,询问笔录中梁艳称‘心情不好,想冷静一下’。因无实质损害后果,未予立案。”
翻过一页。
“第二次,去年12月1日,同样是岭南桥下游河段,时间也是深夜。梁艳再次走入水中,这次水深至胸部。现场有两名目击者,其中一人试图用竹竿施救,梁艳没有接,继续往深处走。约二十分钟后,她自行返回岸边。事后出警记录显示,梁艳自称‘喝了酒,情绪失控’。因无人员伤亡,批评教育后结案。”
“第三次……就是这次。”
刑侦署长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总捕的目光转向技术署长。
技术署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走到幕布前,调出一组新的图片——护栏的高清特写,表面有细密的摩擦痕迹,还有一些隐约的纹路。
“痕迹科的初步报告出来了。重点有两个。”
他指着第一张图:“这是岭南桥护栏,梁艳当时双手抓握的位置。我们在现场提取了该区域的指纹和掌纹,共发现完整指纹七枚、不完整指纹十余处。经过比对,与梁艳的指纹样本高度吻合。关键不在于指纹本身——而在于抓握的痕迹深度和方向。”
图片放大,护栏表面的漆层有明显的凹陷和刮擦。
“痕迹科的同事用三维扫描做了量化分析。这些抓握痕迹的平均深度达到一点七毫米,最深的一处超过两毫米。这不是扶着或者搭着能留下的痕迹——需要非常大的握力,至少是持续、用力的抓握,并且伴随有身体的晃动或下坠。换句话说,当时她的双手是死死扣在护栏上的,不是轻生者的状态。”
陈总捕弹了弹烟灰:“还有呢?”
技术署长翻过一页,切换到另一组图片。
“第二,鞋底痕迹。我们在护栏下方的桥面以及护栏外侧的台阶上,提取到了梁艳的鞋印。她当时穿的是一双深色运动鞋,品牌型号我们已经确认。这双鞋的鞋底花纹是典型的户外越野跑鞋设计,防滑系数非常高,在湿润的桥面条件下仍能保持很好的抓地力。”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梁艳的鞋底照片,右边是某款户外鞋的产品参数截图。
“这双鞋的鞋底使用了特殊的橡胶配方和深沟槽设计,专门针对湿滑路面。而且我们注意到,梁艳当天穿着的其他衣物——外套、裤子——都是普通的日常服装,唯独这双鞋,明显是为了在湿滑环境下保持稳定而特意选择的。”
刑侦署长插话:“也就是说,她选了一双最适合在栏杆上站稳的鞋。”
“可以这么理解。”技术署长点头,“如果是真正情绪失控、临时起意的轻生者,不太可能在意自己穿什么鞋。但这双鞋的选择,至少说明她对‘可能需要在湿滑环境中保持平衡’有预判。这与临时冲动的行为模式不符。”
陈总捕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
技术署长退到一边,图侦科的负责人站起来。
他调出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和路线。
“图侦科调取了8月23日凌晨,岭南桥及周边所有可用的监控录像。包括治安监控、交通卡口、沿街商铺的社会监控,共计四十七个点位。我们对梁艳从当晚到事发时的行动轨迹做了全时段的追踪。”
他放大地图,一条红色的路径从梁艳的住处出发,经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岭南桥。
“梁艳于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离开住处。从那时起到凌晨四点三十分事发,她独自一人在岭南镇街道上徘徊,时长接近四十分钟。期间她多次经过岭南桥,在桥头、桥中段、桥尾反复逗留。监控显示,她至少有四次在桥上驻足,手扶栏杆往下看,但每次停留时间不长,然后继续走动。”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也就是接警前大约七分钟,梁艳第三次来到桥中段。这次她的行为模式明显不同——她不再徘徊,而是径直走到之前踩点的位置,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前倾,做出即将翻越的姿态。但请注意她的头部动作——监控显示,她在这个位置时,多次转头看向桥头的方向。”
他慢放视频,画面中梁艳的头微微偏转,视线方向正是桥头——那是出警车辆驶来的必经之路。
“四点二十八分,警车从桥头出现。监控清晰显示,梁艳在看到警车灯光后,有明显的等待——之后,她才真正翻越围栏,进入身体悬空的状态,此外,直到警车停稳、警员下车,梁艳才开始进行大幅度表演……挣扎的动作。”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嗡嗡声。
陈总捕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还有吗?”
辖区所的所长站起来,翻开一份笔录。
“我们对梁艳的社会关系做了初步摸排。她的前夫、父母、邻居都反映,她‘性格强势’、‘遇事爱钻牛角尖’、‘不是那种会想不开的人’。她的前夫在笔录中提到,两人离婚时,梁艳曾说过‘我要让你们后悔一辈子’之类的话。虽然这些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她有通过极端行为影响他人的动机。”
陈总捕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证据继续做,做到无懈可击。痕检、图侦、走访,每一个环节都要闭环……这是一方面……”
“前两次案件,也要重新梳理,按刑事案件的规格重新取证。当时的目击者,一个一个再找,再问,再做笔录。当时的视频资料,能找到的全部调出来,送到省厅做技术分析。当时的出警记录、询问笔录、结案报告,全部调档,重新审查……”
“证词要做细。下水的位置、水里的情况、移动轨迹、当事壮士为什么放弃救援——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都要有证据支撑……群众当时拍的视频,原始文件要拿到,要做技术鉴定,要确认没有剪辑、没有篡改……此外……”
轰……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众快班偏头,窗边,一道不知何时悬空而立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一掠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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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县按察司,会议室。
长桌比快班衙门那张小了一半,坐的人却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