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戾气盘踞在河上,从一座桥梁的位置漫出来。
低头看去,桥面上车流拥堵,堵成了一条僵死的长龙,红红绿绿的车壳子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桥梁两侧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个挨一个,扶着栏杆往下看。
更远处,两岸的步道上也聚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有人举着手机,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抱着孩子往人群里挤。
整座桥像是被钉在河面上的一根刺,周围的血管都堵住了,淤着,胀着,透不过气来。
张琪亮悬停半空,右手抬起,双指并拢,绘了一道剑诀:
【相逢何必曾相识】
十几秒后,张琪亮落在一栋住户稀疏的居民楼楼顶。
脚步声很轻,从天台的铁门进去,很快出现在街面。
张琪亮把花瓶在臂弯里卡稳,朝着桥梁的方向走去。
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桥头的红绿灯已经彻底失灵,四个方向的车流绞在一起,动弹不得。有人把车熄了火,站在车门边往桥中间张望;有人骑着电动车从缝隙里钻过去,被堵在后面的司机骂了两句,也不还嘴,踮着脚往人群那边看。
更远处,警笛声还在响,但已经没人给它让路了。
张琪亮从人缝里挤过去,花瓶贴着胸口,被人流推着往前。
周围的人都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架不住人多,嗡嗡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听说是凌晨的事……”
“凌晨?那怎么现在才——”
“捞人不要时间?水那么急,又是黑灯瞎火的……”
“捞到了吗?”
“人?救人的那个没捞到。跳河的那个倒是上来了。”
旁边有人插嘴:“什么救人?哪个救人?”
先前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辅班。凌晨有个女的要跳河,衙门收到报官,赶紧来了三个。两个翻到栏杆外面去拽她,拽上来了,结果有一个没站稳,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水太急。半夜又看不清。同事在岸上追着跑了一百多米,没抓住。”
“一百多米,那可就……到困龙潭了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人找到了吗?”
“……中午才找到的。在下游水电站坝口。找到的时候……”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张琪亮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桥栏边。
桥下的河水比他预想的急,浑浊的黄色,打着旋,挟着枯枝和泡沫往下游涌。
桥墩旁边还系着一条没来得及收走的救生绳,半截泡在水里,被水流扯得笔直。
岸边的石阶上留着几摊水渍,从河面一直漫到栏杆边上,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深色的印子。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桥栏根底下,正在收拾一条救生艇。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听说,辅班是南所的?”年轻人问。
“嗯。”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南所的。”
“叫什么来着?”
“任英雄。”中年男人说,“九四年的。才三十二。”
“这么年轻……”年轻人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碎成灰白的一小片:“都没干几年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才三年。”中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前年才考的辅班……去年还评了先进。”
说话间,中年男人收拾好了一段绳索,叹口气:“他家就南镇的。老娘身体不好,一直吃药。他爸前年走了,就剩娘俩。他媳妇……”他停了一下,“他媳妇刚怀上,才两个多月。”
没有人说话。
桥下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和人群的嗡嗡声搅在一起,混成一片浑浊的闷响。
张琪亮站在桥栏边,臂弯里的花瓶贴着胸口,泥土还是湿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他低头往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河面在远处拐了个弯,被一排灰蒙蒙的楼房挡住了。
旁边还有人说话,是位提着菜篮子的阿姨,正跟身边的人比划:“听说,当时那个女的整个身子都挂在栏杆外头了,就剩两只手抓着——那个辅班跑过来,气都没歇一口,一把就翻到栏杆外头去……”
“小年轻不懂事啊……就蹲在那个沿沿上,就那么一点宽的地方,底下就是水——”
她抬起手,眯着眼,比了个甚至比指甲盖还要狭窄的幅度,又快速缩了回来。
“看到同事已经在上面拽着那个女的,他就蹲在下面往上托……使劲托,托啊托啊,人倒是托上去了,他自己没力气了,站不稳——”
说到这,大娘的声音哽了一下:“才三十二啊。”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桥面上的风从河面吹上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凉意。
一条生灵,或许有点鲁莽,但毕竟……拯救了另一条生灵。
为什么,戾气会这么重呢?
看了看臂弯里的小苗,张琪亮转过身,从人群里往外走。
有人给他让了让,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盯着河面。
走到桥头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浑身湿透了的年轻辅班正蹲在警车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大些的,带着正式肩章,手搭在他肩上:“看开些,小胡,这不是你的错……跑了两公里,找了一整夜,你已经尽力了……”
“可是……可是……”
“想开些……是小任自己要翻过去的……他就这样,太拼命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正式肩章的口气严厉了些:“你现在就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明天……就也休息吧……”
“可是,指导员……那个女的……”听着这些,小胡不仅没有收获安慰,反而嚎啕不已:“那个女的……”
“她明明会游泳啊!”
114 想通了
“怎么回事?”
悲愤中,小胡忽然听到身边传来询问。
他偏过头,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
穿着普通的T恤,普通的长裤,臂弯里卡着一只青灰色的花瓶,瓶里栽着一棵才冒出几片嫩叶的小苗。
这副装扮在满桥的围观人群里不算扎眼,但在此刻——在浑身湿透的辅班和沉默的指导员旁边——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你是?”小胡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路过的群众,”年轻人说,目光平静,“刚才你说,那女人会游泳,怎么回事?”
小胡张了张嘴。
这种问题,既涉及案情又涉及当事人隐私,肯定不可能对外透露。
不过没关系,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不到两秒,旁边就已经有人替他回答。
“还能是怎么回事,”一位穿着灰色polo衫的男人凑过来,四十出头,脸膛晒得黑红,一看就是本地人,说起话来嗓门又亮又冲:“就是那婊子耍人呗!”
说话间,中年男子往桥栏杆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虽然那里早就没有人了。
“她自己说的?”年轻人问。
“用得着她说吗?”灰polo衫的男人声音更大了,指着桥边,又指着岸边,手一挥,把半条河都圈了进去,“这么大的事,这边认识她的人多了去了!健身房有卡,游泳池会员,昨天朋友圈还在晒图——麻辣隔壁的就在游泳池!穿比基尼!九宫格!她自己发的!”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也是位中年人,戴在眼睛,站在人群后面:“游泳池和自然水域,毕竟还是有差别的……”
“我呸!”灰polo衫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狠又急:“这婊子我早就见识过了……也就一两个月前吧,也是在这条河——不是桥上,下去一点的河边……那次更夸张,人都已经走到水里去了。”
“那次是晚上十一二点,我几个哥们正好在边上的夜宵摊喝酒。听到动静就过去看嘛,有个会水的哥们,一看有人在水里扑腾,外套一脱就下去了。”
“谁知道——下了水才发现,怎么都够不着她。”
“往左边游,她就往右边漂一点,再往右边游,她又往前漂一点。一直差那么几米,就是够不着。等我哥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离岸边十几米了。”
说到这儿,中年男人喘口气,周围一大圈都安安静静,连桥下的水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那哥们,水性呢,确实挺好。人品嘛——说实话,看到条命,能捞一把那是肯定会捞一把。但自身难保的情况,那就不好意思了……他赶紧转身,游回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好玩的马上就来了……哥们刚到岸边,裤子都还没来得及拣呢,那婊子已经上岸了。”
“不可能吧?”“是不是哦?”“你说的也太瘆人了……”
“不可能是吧?”灰polo衫的男人眼睛瞪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麻辣隔壁的,还好当时有人拍了视频!”
说着,中年男人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翻出一段视频。
他把手机举起来,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
张琪亮也微微侧了一步,找了个视角。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一开始就是河岸边,路灯昏黄,水面反着碎光。
河面上有个人影在扑腾。
水花溅得不小,手臂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时沉时浮的,头发散在水面上,看不清脸。
河岸边,已经零星站了三五人,有的蹲在水边往前看,有的在附近来回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从附近的杂物堆里抽出一根长竹竿,往水里探了探,又缩回来,一个年轻人蹲在岸边,用手试了试水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搓了搓手,没下水。
河面上的人还在扑腾,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是在喊还是在呛水。
镜头晃了一下,画外有人在喊:“来人了,来人了!”
画面猛地转过去。
夜宵摊的方向,一群人正往这边跑。
五六个人,七八个人,越来越多,从塑料棚底下冲出来,凳子被带倒了,桌子被撞歪了,啤酒瓶滚在地上,咕噜噜地转。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浅色短袖的男人,一边跑一边把短袖往下扯,袖子卡在手腕上扯了两下才拽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男人的手机从裤兜里甩出来,掉在石板路上,弹了一下,屏幕亮着,也没回头捡。
跑到水边,男人鞋一蹬,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打在镜头上,画面糊了一秒。
镜头被人擦了擦,重新对准河面。
男人正在往河中间游,蛙泳,动作不算标准,但很急,手臂轮得很快,水花一直溅。
岸上后来的人挤在栏杆边上,有人在喊“小心点”,有人在喊“杆子呢?刚才那根杆子呢?”,有人在喊“大家脱衣服,快系绳子!”……
男人逐渐接近河面上扑腾的人影,可不知为什么,人影已经不在原地,往河心方向漂了一段,离岸越来越远。
视频中隐约可以看出,她的手臂似乎还在动,但已经不是那种胡乱拍水的挣扎——动作很轻,很匀,在水面下一下一下地划着,几乎看不出水花,身体却稳稳地往前移动。
游过去的人在后面追。
两个人在水里的距离,始终隔着一截,不长不短,就是够不着。
岸上有人喊:“回来!够了!回来!”声音已经变了调,又急又尖。
水面上,男人停下来,踩了几下水,抬起头往岸上看了一眼,想了想,又转过头往前看。
前面那个人还在“扑腾”,手臂一下一下地拍着水面,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急不慢。
岸上又有人喊:“他妈再过去就是困龙谭了!回来!你他妈的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