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NewYork_Justice:“在美国,‘协助自杀’‘鼓励暴力’属于重罪。联邦层面,根据《防止网络暴力法》,明知平台内容可能导致他人身体伤害却故意不作为,可被追究蓄意漠视责任。”
“各州还有更严的立法。去年加州就有一起类似案件——一名少女因社交媒体上的霸凌而轻生,家属起诉平台,最终和解金额超过三千万美元。负责内容审核的主管,被列入行业黑名单,至今没有一家科技公司胆敢雇佣。”
@Berlin_Facts:“德国《网络执行法》对社交平台的监管是全球最严之一。平台必须在24小时内删除‘明显违法’的内容,包括煽动仇恨、鼓励暴力、美化自杀等。违规者个人最高可处五百万欧元罚款,公司可处全球营收5%的罚金。”
“更重要的是,德国劳动法院有判例:因严重失职导致他人死亡的员工,企业可以无条件解雇,且该员工将被记录在职业失格档案中,基本不可能再找到体面的工作——任何企业在背调时看到这一条,都不会录用。”
国内某网友疑惑:
“不是……我怎么没看懂?不就是在水里泡一下又拉起来吗?怎么你们说得好像比坐牢还严重?”
“兄弟多大了?毕业了吗?”
“哥们,就这么泡一下……叫水刑。”
“该!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那些被‘合法杀楠’的受害者,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经历了什么!”
……
确定所有对象都进入了体验状态,张琪亮的目光从河面收回。
“胡警官,对吧?”张琪亮问。
要不怎么说体制要是乐意考虑你的想法,哪怕最细节的地方都会照顾到呢。
张琪亮旁边的警车,也就是悲痛的母亲和妻子正在休息的位置旁,负责守着的,比较靠前的一位,正是曾经和张琪亮说过几句话的辅班。
再过去一点,警车后备箱的边缘,一个专门清出来的角落里,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只青灰色的花瓶。
瓶身被几块软泡沫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泡沫是从某个快递箱里拆出来的,边缘裁得整整齐齐,显然是有人蹲在路边用美工刀一刀一刀修出来的。
瓶里的泥土还是湿的,那棵小苗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嫩绿色的,和周围灰扑扑的桥面、冷硬的警车、河面上此起彼伏的扑腾声,形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对比。
“不敢当,您叫我小胡就可以了。”
“胡警官,”张琪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好友吗?”
小胡飞快地掏出手机,展示好友添加二维码。
“这两份文件,麻烦帮忙发给网巡。”
小胡接过文件,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两份文档同时开始传输。
进度条走得很快,几乎是一闪而过——清平县虽然偏,但4G信号满格,桥头那根铁塔是上个月刚检修过的。
清平县工作组,江北市工作组,X省工作组,京师极端自然灾害防治中心,同时进入紧张的工作状态。
文件快速分析。
第一份,是近三个月来,小弘书平台上涉及‘合法杀楠’‘极端对立’等话题的完整数据抓取。帖子原文、发布时间、浏览量、转发量、点赞数、评论内容——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用户ID。包括那些已经被平台删除但后台仍有留痕的。
第二份,是这些话题下,热度最高的五十个讨论组的完整聊天记录。群组创建时间、成员列表、活跃度曲线、关键词频次分析——以及群内用户公开发表的、足以构成‘煽动暴力’‘教唆自杀’‘鼓励伤害’等违法行为的言论截图。
三分钟后,小胡转达:“专案组表示,他们会尽快立案,严肃处理。”
“那是你们的事,”张琪亮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想请他们顺便通知一下,这两份名单涉及的主要责任人,以及小弘书这次没到的21名P8以上,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到这里来报到。”
“好的,”收到转述的时候,小胡大概还收到了“尽量满足要求”的类似说明:“马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附近有旅馆吗,最好是便宜点的。”
121 你想去哪?
从地中海第一个被丢进河面算起,小弘书众人在水里泡了至少45分钟。
嘴唇是青紫色的,翻着,露出里面发白的牙龈。
眼皮是半耷拉着的,瞳孔涣散,对不准焦距。
手臂偶尔还有动作,但已经失去了游泳学上的意义,只能算是某种无意识的本能。
偶尔有人咳嗽,咳出来的已经不是水,而是某种混着血丝的黏液。
偶尔有人清醒几秒,想要哭泣,却已经连泪水都挤不出。
……
绝大多数高层已经趋近人体极限,素材也收集得差不多了。
张琪亮遥遥一摄。
十六只饺子倒飞上来,身体砸在桥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袋袋被泡烂的水泥。
有人摔下去的时候脸朝下,没有力气翻身,就那么趴着,额头抵着桥面的裂缝,呼吸一下一下地,像漏气的皮球。
有人侧躺着,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指还在微微地、无意义地抓着空气。
有人四肢摊开,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对不准任何东西,嘴张着,舌头发白,干得像一层纸。
梁艳蜷缩在离他们两三米远的地方,看着这些刚才还西装革履、站在桥上排队的人,此刻像一堆被从河里捞上来的垃圾,堆在她旁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张琪亮又抬起手。
在场众人和所有通过网络围观的人注意到:一串串黑气从这十七人身体深处——不,更应该说是灵魂深处冒出。
浓稠,黏腻,像是刚从伤口里挤出来的脓血。
黑烟在这十七个人的头顶盘旋、缠绕、融合,渐渐聚成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涌的黑色烟雾,黑烟半空中缓缓旋转,表面凹凸不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光是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想把目光移开,又移不开。
在这个过程中,粱艳,地中海,华北区的,算法工程师……等所有人,心头忽然一松。
溺水的记忆还在,里面的痛苦不见了……
轻松只持续了几秒。
下一刻,搅拌均匀的黑烟,重新钻进了十七个人的灵魂深处。
————————
入夜了。
某高端公寓,灯亮着,人没睡。
屏幕上,几个挂着“前体制内”“资深法律专家”“舆情分析师”头衔的主播正在轮番解读今天的事。
有的语速飞快,有的慢条斯理,有的故作深沉,有的义愤填膺。
“根据《刑法》第二十一条,紧急避险造成损害的,不负刑事责任。明哥的行为,每一件都符合‘为了使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免受正在发生的危险’这一要件。虽然‘正在发生的危险’在司法实践中通常指即时性的、紧迫性的危险,但‘合法杀楠’这类系统性、持续性的社会危害,难道就不算危险?法律没有明确,不等于法律不支持。这是立法技术的滞后,不是明哥的问题。”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条第三款——‘教育与处罚相结合’。大家注意,是‘教育与处罚相结合’,不是‘只处罚不教育’。所以,明哥执行的,只是体验式,沉浸式教学……嗯,教学环境是有点特殊,但教学效果,显然同样远胜传统课堂。”
“大家都知道,行为矫正最有效的方式是什么?不是奖励,不是惩罚,是自然结果,你把手伸进火里,手会被烫伤,这就叫自然结果。”
如果一面倒的舆论,如此轻描淡写的描述……周明轩不寒而栗。
麻辣隔壁的!这是关塔那摩的酷刑,不是小孩子犯错了打两下屁股啊!
还有很多主播正在猜测,那个混账给衙门传送的,究竟是什么文件。
“我觉得大概率是一份赔偿清单。”一个戴眼镜的男主播推了推镜框,“你们回忆一下余西州那次,明哥是怎么处理天美格调的?这次小弘书事件,性质恶劣一百倍,波及范围广一千倍,怎么可能只是把人丢河里泡泡就完了?我推测,那份文件里详细列出了所有受害者的账号ID、发帖内容、以及对应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赔偿标准。小弘书要按这份名单,挨个赔。”
弹幕立刻刷起来:
“很有可能!余西州那次,明哥就明确要求那些孽畜赔满全场了。”
“不止赔钱,还要判刑!”
“没收全部个人财产!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赔钱有什么用,像大妈和大嫂那样,让小弘书这帮孽畜直接赔命!”
“那不可能吧……这些人才几个,赔得过来吗?怕是一天就把寿命赔光了哦!”
“办法总比困难多!明哥最多的就是办法!”
周明轩握着鼠标,一个直播间切到另一个直播间,切了七八轮,每轮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从主播的脸切换到弹幕,又从弹幕切换到评论区。
满屏的“大快人心”,“水刑”,“赔命”……周明轩又一次不寒而栗。
麻辣隔壁的,你们正在讨论的是变相死刑,不是打嘴巴子啊!
周明轩当然知道,眼前这些,大概率只是网友们的怒火和发泄而已。
文件是什么,哪里还需要什么分析!
正是吃这碗饭的,周明轩几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右侧屏幕同样正在播放一场直播。
场景不在演播室,而是手机拍摄的街景,镜头稍微有点抖,但能看清远处一栋居民楼下停着的几辆公务车。
主播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前已知的有青林市、安远市、江北省……已有多个账号的实际运营人被带走调查……”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一个人被两名制服夹在中间,低着头往车里钻。
脸被挡住了,但周明轩认识那件外套。
那是他同行,上周还在群里发过“今天又爆了一篇,阅读量破百万”的截图。
……
麻辣隔壁的,赔命啊!
周明轩把直播关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的脸。
三十七岁,寸头,戴眼镜,下巴上有颗痣。
这张脸他看了三十七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他觉得这张脸太显眼了,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周明轩混饭的主场不在小弘书,而是豆豉。
主要盈利模式是开设私密小组,表面上讨论“女性生存困境”“婚恋焦虑”“职场歧视”,实则在组内隐秘地给自己的产品引流。
情感咨询、法律援助、心理疏导——听起来都是正经东西,价格也不贵,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
用户不知道的是,那些“咨询师”“律师”“心理医生”,都是周明轩雇来的兼职。
她们付了钱,得到的是一堆复制粘贴的话术,以及几乎必然会用上的最终售后用语:“我们已经提供了完整服务,建议您先冷静下来,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成本几乎为零。
利润百分之百。
这样的生活,简直不要太惬意。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打开电脑刷一遍小组数据,看看又有多少人申请入组,又有多少人付费咨询,又有多少人把截图发到朋友圈替他们免费宣传。
下午约个饭局,晚上打场球,周末飞个三亚。
一年下来,流水大几百万,净赚70%以上。
这还不算那些“意外收获”——有些用户倾诉欲特别强,聊着聊着就把自己的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甚至裸照都发了过来。
这些东西周明轩不会主动要,但人家发了,他也不会删。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
几乎每一天,周明轩都是意气风发,在这个世界上,帮认知不足的傻蛋完成财富的再分配过程,是相当罕见的物质精神层面双丰收的工作。
现在……报应来了……
报应马上就要来了啊!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那个混账还只针对小弘书——可豆豉也是高危地区啊。
君不见缺德侠第一天对付黄了么,第二天就轮到丑团和极东了?
豆鼓会是第几个?
周明轩不敢想。
闭着眼睛思索几分钟,周明轩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顾不上,几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拽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
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宝、两件换洗衣服——他把东西往里塞,动作很快,但手在抖,拉链对了好几次才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