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都面无表情。
高的那个靠在走廊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矮的那个站在电梯口,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周明轩脸上,又同时移开,像只是看了一眼路过的陌生人。
周明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假装没注意到,往电梯口走。
矮的那个还在看手机,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让出了半个身位。
周明轩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高矮两人笑笑,一前一后,跟着走进了电梯。
地下车库的灯光惨白,照得水泥地面反光。
车停在B区37号,就快到最后一道拐角的时候,周明轩远远看见,车位两旁的柱子边上各站着一位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手背在身后。
周明轩的脚步慢下来,又加快。
两位制服就站在柱子边上,一个在左,一个在右,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做。
——和一路跟着周明轩进入电梯,下行,走出电梯的另外两人一摸一样。
周明轩安安全全地走到了拐角。
然后,周明轩终于僵住了:两辆红蓝顶灯,正正地停在他车尾后方,距离不到两米。
走到驾驶座旁,沉默了足足两分钟。
周明轩拉开车门,身后,同时传出刷刷的开门声。
周明轩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站稳。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发干,“苍梧市……还有没有一点点隐私权了?”
左侧后方,拉着红蓝顶灯旁的副驾驶车门的制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误会了,”帽檐下面的脸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我们是涟水县的。”
周明轩瞳孔收缩。
涟水县,周明轩的老家,他母亲还住在那里。
右侧后方的便衣也开口了,这位年纪稍大些,四十出头,法令纹很深,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我们是平川区的。”
平川区,上个月,周明轩刚在那里买了套二手房。
“周先生,您就家乡人,应该很清楚,咱们涟水经济落后,基层官僚素质一言难尽……那个,家丑就不外扬了吧?”
“平川区这边,这几年的重心都放在经济建设,文旅方面的投入相当低,也不怎么合适接待贵客……”
“……嗯,对了,您想去哪?”
122 我自己去跳!
清平县。
老城城中村,一栋三层自建房立在巷子深处,外墙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门楣上挂着“紫气东来”的匾额,两边各立一只石狮子,巴掌大,憨态可掬。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索——葡萄架下摆着张石桌,桌上铺了层塑料桌布,印着大红牡丹花。
王德厚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但熨得平整。
茶几上摆着一碟五香花生,一碟卤猪头肉,一小碗拍黄瓜,中间是一瓶开了盖的五粮液。
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新闻,声音不大,正好下酒。
他夹了块猪头肉,蘸了醋,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舒坦地眯了眯眼。
“德厚,在吗?”院子里有人喊了声。
王德厚放下筷子,推开窗户,探出头去。院子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根黄瓜。
“是长山啊,快来坐快来坐。”
李长山推开纱门进来,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五香花生,卤猪头肉,拍黄瓜,五粮液。
他的眼睛在酒瓶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脸上的笑纹深了几道:“德厚哥,日子过得好啊,有什么喜事?”
“哎呀,瞎喝。”王德厚摆摆手,把李长山往沙发上让,“你还不知道我?平时哪在乎这些,今天是正好散酒喝完了,又懒得出去买,就把儿子过年带回来的翻出来了。正好来得巧,喝一杯?”
李长山也不客气,在沙发上坐下,把那袋黄瓜搁在茶几边上。
王德厚拿了个干净杯子,满上,推过去。
李长山端起酒杯,在灯光下端详了一下酒色,又凑近闻了闻,点点头:“好酒……羡慕啊,生活好,儿子又孝顺。”
“哪里哪里。”王德厚笑着,和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李长山放下杯子,夹了块猪头肉,慢慢嚼着,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电视机、冰箱、空调、墙上挂着的全家福、茶几底下压着的房产证复印件。
“德厚哥,是这么个事,”李长山把猪头肉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您看我儿子也二十五了,眼看着就快要结婚,也是时候起房子了。”
王德厚倒酒的手微微一顿,又平稳地倒满酒杯,端到李长山面前:“这……这是好事儿啊。恭喜长山哥了。来一个。”
两人干杯。
李长山把空杯放下,王德厚又给他满上。
“谢了,”李长山端起酒杯,没喝,放下,夹了块猪头肉,“德厚哥,你也知道,我家那老房子又破又旧,肯定得推了重盖……”
“盖新房。”王德厚的手又是微微一抖,再次帮李长山倒酒,“那更是大好事啊。”
“事是好事,就是现在有个难处。”李长山慢慢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才一分半地,住不开啊。”
“嘿,那就……多盖两层?”
“多盖两层,好说啊,”李长山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德厚哥给借点钱?”
“长山哥说笑了。”王德厚连忙倒酒,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流,泡沫细细地浮了一层,“这两年是啥环境您还不知道?我这边周转都焦头烂额呢……”
“不方便啊……那也没事。”李长山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那您盖房的时候,占了我家的那一分半地,还给我就行了。”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王德厚放下酒瓶,手指在瓶身上搭了两秒,又松开。
“哎呀,我的好长山哥啊。”他抬起头,看着李长山,脸上的笑还在,但眼角没动:
“我知道,那一分半地,您心里一直有疙瘩。可条子上清清楚楚写了,快班衙门、大理市衙门,咱们也都去过了——上面清清楚楚写了你爹的名字,摁了他的手印。是他自己要选靠路的那边,地基当然得小一点。当时你家还开了两年小卖部,没少赚,对不?不能说现在嫌小就反悔吧?”
“条子,我当然看过了。小卖部,我家确实也开了。”李长山点点头,“可当时你们故意瞒着要改道的事,我也看清楚了。”
“哎呀!”王德厚愁眉苦脸,双手一摊,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我的好长山哥啊!两年!我何德何能,能提前两年知道城市规划的消息?”
“哈,这我就不清楚了。”李长山摇摇头,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我只知道,村长、支书,还有你,王会计,通通选了靠新路的地基,而且是大一倍的地基。真的好巧。”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天气预报,一个年轻的女声在说“局部地区有阵雨”。
窗外,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扫了一下,又暗了。
王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两秒,才慢慢咽下去。
李长山也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他。
“我问心无愧。”好半晌,王德厚轻声说道。
“行,那打扰了。”李长山一饮而尽,轻轻地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啧,”王德厚连忙也站起身来,“长山哥……这是要往哪去?”
“福满楼。”李长山偏过头,笑眯眯地回答。
啧!
福满楼,名字好听,其实只是个好小的小旅馆,一晚上60块钱,换了今天之前,王德厚听都没听说过。
但现在,整个清平县的居民,估计没有不知道的了。
那是明哥下榻的住所,换老年间,那得叫行宫啊!
“我的长山哥啊,”王德厚脸上迅速堆起褶子,将李长山重新按回沙发,把酒倒满:“明哥日理万机,就咱们这点小破事,就别去给他添堵了行不?”
“那您还我地?”坐是重新坐下了,李长山也懒得去看面前的酒杯了。
“那怎么可能呢?你的老房子边上,哪个方向不是都盖好了,我去哪给你找一分半地?院子劈你一半?”
“那你借我点钱?”
“多少?”
“35万。”
“我草!”王德厚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当我开银行呢?”
“那你说多少?”李长山倒也不坚持。
“……5万,也别说借,就当提前给你儿子贺喜了。”
“不可能,”李长山摇头:“别说现下,就算是十五年前,我爹签字的时候,5万也太少了。”
“……8万。”
“不行。”
“8万真不少了!你别说啥现下,现下满世界房子都在跌,再跌两年你是不是找补我点?”
“嘿……”李长山站起:“要不,咱们还是找明哥评理吧?”
“你去,”王德厚也不拉了:“我只是不想给明哥添麻烦,你还以为我真亏心呢?”
“行。”李长山又一次起身。
“别怪我没提醒你,”李长山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德厚悠悠说道:“现在这时候,明哥已经回Y市了。”
“我知道,去肿瘤医院了嘛,沉疴尽去,明哥功德无量啊……”李长山回过头,笑眯眯地回答:“不过,过了10点,他应该就会回来了……房费都交了,大伙儿都说,明哥从不浪费。”
“尼玛!”王德发站起身,冲着已经走到院子的李长山大喊:“回来了也轮不到你,你也不看看,碧谭路现在挤了多少人!你他妈的只要插得进去一只脚,我叫你爹!”
李长山回过头。
王德厚掏出手机,点开本地频道。
王德厚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手机屏幕中的画面,差点没把李长山给晃晕过去:
碧潭路,清平县最普通的老街之一,平时夜里九点连狗都懒得逛。
此刻,从路口到巷尾,黑压压全是人头。
光是道路两边的老墙根底下,蹲着的、站着的、垫着脚伸脖子往里面看的,少说也挤了好几百人。
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扛着单反,有人干脆把手机架在路边的垃圾桶上。
闪光灯此起彼伏,把整条路照得像开演唱会。
直播间弹幕滚得飞快:
“到了到了到了!我挤到第三排了!明哥住哪个窗口?”
“第二排的兄弟吱一声,我在你后面两米!”
“谁带望远镜了借我瞅一眼,我就看一眼!”
“别挤了别挤了,我鞋都掉了……”
“你鞋掉了算什么,我裤子都快被挤掉了,刚才一个大姐拽着我皮带往前冲,我现在不敢松手……”
镜头扫过人群——有穿着睡衣拖鞋就冲出来的,有抱着孩子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有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花生瓜子矿泉水就地摆摊的。
路边停着几辆电瓶车,车座上站满了人,车把上还挂着外卖,外卖小哥也不送了,蹲在车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人群,咧嘴笑。
“明哥!明哥!这边!”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几百个人同时回头,那人被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