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张琪亮低下头，开始敲键盘。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键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张琪亮的手指动得很快，但节奏很稳，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几秒，又继续往下敲。
钓鱼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他，又闭上。
桥上走过几个人，有人认出他来，脚步慢下来，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有人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又悄悄放下。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蹲在桥栏杆边上，托着腮帮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敲代码，看了十来分钟，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张琪亮始终没抬头。
这个App已经编写四五天了。
功能并不复杂，核心就两个——数据抓取和权重计算。
前端的界面早就写完了，后端的数据接口也调通了，只剩最后几个评分维度的参数需要微调。他一行一行地过，改了两个阈值的默认值，又补了一段防止恶意刷分的校验逻辑。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树影从石凳上移开，晒到他的鞋面。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按下保存键，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明哥，您这是干啥呢？”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棒球帽，手里攥着一杯奶茶，眼睛里全是好奇。
张琪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一个小玩意儿，放手机里的。”
年轻人眼前一亮，往前凑了半步：“我能试试吗？”
张琪亮低头看了看屏幕，最后一行日志输出“Build succeeded”。
想了想，张琪亮回答：“可以，我帮你安装？”
“好啊好啊！”年轻人赶紧把手机递过来，解锁，双手捧着。
张琪亮接过手机，连上数据线，把编译好的安装包传过去。
操作很快，前后不到两分钟。
手机递回去的时候，年轻人的桌面上多出了一个新图标——蓝色星球背景，中间是一只拳头。
图标下面跟着应用名：全球缺德排行榜
下面是一行小字：（国服内测版）
124 请看图标
下午三点，阳光正烈，河面上泛着一层晃眼的碎金。
张琪亮从城南方向飞来，减速、下降，落在碧潭桥中段。
江水两岸又一次人山人海。
警戒线拉了三道，从桥头一直延伸到河岸两侧的步道上。
制服们背对桥面站成两排，帽檐压得低低的，面朝围观人群，手势机械地重复着“往后”“往后”。
桥面上干干净净。
六十几个人站在桥中间，挤成松散的两三排，有人穿着西装，有人穿着夹克，有人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在太阳底下微微发汗。
站在左边的一小团，十来个人的样子，是小弘书昨天没到场的高层。
海外事业部、技术中台、创新业务——头衔一个比一个长，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有人手里还攥着登机牌，有人脚上穿着酒店的拖鞋，大概是直接从机场、从会议室、从某个临时藏身点被带来的。
剩下的五十来个，则是“合法杀楠”等极端讨论组里最活跃、最踊跃、最恨不得亲自上场的面孔，此刻，这些面孔大多低着头，望着河面，或者目光涣散地盯着脚下的桥面裂缝。
张琪亮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有觉得自己冤枉的么？”
何止是冤枉？简直就是六月飞雪啊！
能够自省的人百中无一，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冤枉透了。
站得最近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小弘书海外事业部总监，今年常驻东南亚，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总监莫名其妙地往前移了半步，抬起头，目光立刻碰上了张琪亮的视线。
“明哥……我几乎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国外出差，国内的业务，我真的一点都没参与……”
话没说完，衣领被揪住了。
“你的意思是……”
啪！第一声脆响在桥面上炸开，三颗牙齿从总监嘴里飞出，落在两米外的桥面上，弹了两下，滴溜溜地转。
“……还得谢谢你把脸丢到外国去了？”
啪！又是四颗，混着血丝，在阳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总监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嘴角开裂，血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张琪亮松开手，顺手把他往栏杆方向一送。
总监踉跄着扑向栏杆，手忙脚乱地翻过去，扑通一声栽进河里。
张琪亮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还有没？”
没有了没有了没有了……
两记耳光像是扇在每个人脸上，火辣辣的，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疼。
自己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了，今天看来是这个混账亲自自由心证。
全国……不，全球都知道这家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反正，绝对没有昨天的母亲和妻子那么好说话！
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有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有人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张琪亮抬了抬下巴。
众人开始脱衣服。
要不怎么说能昧着良心赚钱的家伙，多半行动力比较强呢？
多走的这一天运，这六十几人还真没浪费，随着众人脱下衣服外套，在场居民和围观网友发现：这些家伙的里面，几乎清一色地穿着泳衣泳裤。
张琪亮冷笑一下，又抬了抬下巴。
人群开始往栏杆方向挪。
有人走得快，三步并作两步，翻过栏杆，闭着眼往下跳。
有人走得慢，磨磨蹭蹭，手搭在栏杆上，腿在抖。
有人翻过去了，蹲在栏杆外侧的台阶上，看着七八米高的水面，脸色发白，怎么也松不开手。
最爽快的是两个人。
一个光头胖子，脱了外套就翻，连热身都没做，直接栽下去，水花大得像炸鱼。
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翻栏杆的时候眼镜掉了，他也没捡，闭着眼就往下跳，扑通一声，人没了，两秒后又浮上来，抹了一把脸，开始往岸边游。
其他人就没这么利索了。
栏杆上趴着一排人，像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就是不往下掉。
有人试了三次，每次都是脚尖刚离开台阶就缩回来，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麻辣隔壁的，三四层楼高啊！马小明你妈死了！
给了长达五秒的机会，张琪亮往前走去。
伸手一薅，一只四十来岁的胖子，后领被逮住了。
啪啪！牙齿飞起来，脸颊肿起来。
随手一丢，胖子飞进河心。
张琪亮继续往前走。
跳水比赛立刻就开始了。
桥面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翻栏杆的动作突然利索了，蹲在台阶上犹豫的人突然果断了，挂在栏杆上晃来晃去的人突然松手了。
扑通扑通扑通——水花一个接一个地绽开。
张琪亮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
两秒之后，张琪亮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遥遥一摄。
半空中，一男三女被倒吸回来，身体划出四道弧线，越过栏杆，重重地摔在桥面上。
网络空间：
“我草！救生衣？？？”
“我没看错吧，那是救生衣吧？”
“何止救生衣，那两个女的腋下夹的是塑料瓶！”
“我草，她们以为明哥真是来请她们水上团建的？”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112颗牙齿到处乱飞！
网络空间：
“就你聪明！”
“哈哈哈哈哈！”
“赚到了赚到了！全不麻绿色拔牙手术（完整版）！”
河面上，六十几个脑袋在水里起起伏伏。
有人游得好，已经快靠岸了，又被暗流卷回去。
有人游得差，在水里扑腾，手忙脚乱，灌了好几口水，开始往下沉，又浮上来，又往下沉。
这六十几个正在挣扎的家伙中，有一位特邀嘉宾：梁艳。
根据不知什么渠道爆出来的料：明哥递交给网巡的名单，梁艳排在第一位。
……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河面上的水花渐渐稀了。
扑腾声早已从密集变成零散，又从零散变成偶尔一下。
六十几个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一堆被泡发的馒头，有人还在划水，动作已经慢得像慢放；有人已经不怎么动了，只是本能地蹬一下腿，让脸露出水面，喘一口气，又沉下去；有人眼睛半闭着，嘴张着，像一截被泡烂的木头。
六十几个奄奄一息的家伙，终于回归桥面。
岸边的居民和网络围观群众看得清楚，那些泳衣泳裤泡了水之后颜色变深，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具疲惫到极点的身体。
有人嘴唇发紫，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每隔几秒就要呛一口水，咳得撕心裂肺，咳完继续往下沉。
栏杆边，张琪亮抬起右手，朝河面招了招。
扑通扑通扑通——六十几具奄奄一息的身体，接二连三地甩回桥面。
张琪亮又招了招手。
一团团黑气从众人灵魂深处飞出，高速混合，又重新钻进各自的身体。
痛苦抽取，痛苦搅拌，痛苦均分……
几秒之后，张琪亮落到河边，找到小胡，传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次是豆鼓和微播。
嗯，梁艳还是排在第一。
永久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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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张琪亮发了一条朋友圈：“刚完成的一个小应用，感兴趣的可以玩玩：APK下载链接。”
五分钟后，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传遍全网。
五点十分，BBC中文网第一个发出快讯：
《“超人”发布个人应用，“全球缺德排行榜”上线》。导语写道：“今日下午，quedexia通过社交媒体发布了一款名为‘全球缺德排行榜’的手机应用。据不完全统计，发布后十分钟内，APK安装包下载量已突破八百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