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老吴愣了一下。
“今天晚上?”
“对。”周敏已经走到了轮椅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推轮椅的位置,“肿瘤医院现在是24小时门诊制。全国各地来的专家轮流坐诊,夜里也有。基础检查在门诊做完,结果出来之后直接分诊到对应的专家诊室。您运气好,今天晚上呼吸科当值的是赵院长——华南肿瘤中心的赵院长,上个月刚来Y市交流的。”
她说话的时候步子很快,但推轮椅的手很稳。
“当然,如果您想等明天白天的专家也行。白天的专家更多,选择面更广,但排队时间也会更长。赵院长在华南的时候就专攻晚期肺癌的综合治疗,大爷的情况正好在他的方向上。”
老爷子在轮椅里动了动,偏过头,看着周敏。
“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沙,“你是……志愿者?”
“对。”周敏低下头,冲老爷子笑了一下,“我是同济过来的实习生,白天在病房跟导师查房,晚上在门诊做志愿者。”
“不累啊?”
“累。”周敏说,“但值。”
她推着轮椅拐进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抽血窗口。
窗口前面排着队,但队伍走得很快。
每个窗口旁边都站着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帮排队的人核对检查单、解答问题。
“抽血在左边,CT在右边,”周敏把轮椅停在CT室门口,“叔,您先推爷爷去做CT。抽血我帮您排着,等你们做完CT出来,血也抽完了。”
老吴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怎么好意思”,想说“太麻烦你了”,想说“我们自己来就行”。
但周敏已经拿着检查单往抽血窗口走过去了,马尾辫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晃。
CT室门口也排着队,队伍同样走得很快。
十分钟左右,队伍挪到头了。
老吴把轮椅推到CT室门口。
技师低头看了一眼老爷子,又看了一眼检查单,冲里面喊了一声:“来个帮手。”
另一个技师从里面跑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老爷子从轮椅上搀起来,扶进了检查室。
老吴要跟进去,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门关上了。
站在走廊,老吴呆呆地看着门上方那盏“检查中”的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拎着片子的、扶着家属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叠成一片。
老吴靠着墙,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他掏出手机,想给媳妇打个电话,通讯录翻到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又按灭了屏幕。
不知道说什么。
红灯灭了。
老爷子被搀出来,重新坐回轮椅,技师跟在后面,把一张打印好的检查回执递给老吴。
“结果半小时后出。您先去抽血,抽完血去候诊区等着。赵院长的诊室在二楼,C区,217。结果出来之后会直接传到他的电脑上,您不用自己取。”
老吴接过回执,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老爷子的姓名、年龄、检查项目、预计出结果的时间。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疑问,请咨询大厅志愿者。
他抬起头,周敏已经站在走廊口了,手里举着一张抽血回执。
“叔,抽血排到了,我们带大爷过去。”
抽血很快。
窗口的护士手脚麻利,绑止血带、消毒、进针、抽血、拔针、贴棉球,一气呵成。
老爷子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拔了。
“按压五分钟,”护士把棉球按在老爷子的胳膊肘内侧,“结果半小时后出,不用取,直接传到医生那边。”
周敏把轮椅推到候诊区。
候诊区在大厅二楼,是一片开放式的空间。
几排椅子上坐满了人,但空位还是有。
周敏找了两个挨在一起的位置,把轮椅停在旁边,自己站在老爷子面前,弯着腰,跟他说话。
“大爷,结果大概半小时出来……赵院长的诊室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亮着灯的门,“现在前面还有三个号。轮到您的时候,我会过来叫您。”
“麻烦您了。”老爷子满是感激。
“这是我的工作,”周敏熟练回答,她直起腰,微笑着看向老吴:“叔,您在这儿陪着大爷,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她转身要走。
“姑娘。”老吴叫住她。
周敏回过头。
“你……你们这儿的志愿者,都这么……都这么干吗?”
周敏笑了一下。
“叔,您是问,我们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老吴点了点头。
“是。”周敏说,“对所有人都这样。”
“我来Y市一周了。刚来的时候,我也觉得这地方太……太不正常了。24小时门诊,全国专家轮流坐诊,实习生当志愿者,每条队伍都有人专门做分诊咨询——这些东西,在任何一家医院都做不到,也做不起。人力成本、管理成本、协调成本,随便哪一样都能把院长逼疯。”
“但这儿不一样。”
她的目光往大厅里扫了一圈。
老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散布在人群里,有的蹲在轮椅旁边跟老人说话,有的举着平板给家属指路,有的抱着厚厚一摞检查单在各个窗口之间小跑。
“全国各地的专家都来了,各省的实习生也来了,白天跟着导师查房、写病历、上手术,晚上到门诊做志愿者,帮病人分诊、解答、跑腿。累是累,但谁都不想走。”
“为什么?”
周敏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牌子。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
她把平板从怀里放下来。
“全国最顶尖的专家,最新最好的设备,最充足的药品和耗材,最畅通的转诊通道——所有这些资源,在别的地方是分散的、稀缺的、需要争抢的。但在这儿,它们被捏在一起,拧成一股,往同一个方向使。”
“叔,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吴看着她。
“意味着,在这儿,医生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把病治好。”
135 杀猪盘
赵院长的诊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阅片灯箱,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肺部的结构被彩色印刷标注得清清楚楚。
老吴把父亲推进去的时候,赵院长正在看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老爷子的CT影像——肺叶边缘那一小团模糊的阴影,在黑色的背景上亮着,像一团被冻住的烟。
“坐。”
老吴在诊室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轮椅停在办公桌旁边,老爷子坐在轮椅里,眼睛睁着,看着赵院长。
赵院长把CT影像放大了一截。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哥,我跟您说实话。”
老爷子点了点头。
“您这个情况,确实很晚了。肿瘤的位置不好,挨着大血管。县医院不敢做手术,是对的。我们这里……把握也不是很大。”
老吴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但是,”赵院长把键盘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不敢手术,不等于没办法。您这个类型的肺癌,基因检测结果如果符合条件,可以上靶向药。三代药,去年刚进医保的。不用手术,不用化疗,每天吃一片,定期复查。”
“当然,靶向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效。如果基因检测结果不符合条件,还有第二套方案——免疫治疗联合化疗。免疫药也是去年进医保的,配合小剂量的化疗,有效率比单纯化疗高出一大截。”
“这两套方案,不管走哪条路,都要先做全套的基因检测、免疫组化、多学科会诊。检查结果出来之后,专家组会拿出一份针对您个人的、精细化的治疗方案。这套方案拿回你们县医院也能执行——药都是一样的药,医保报销比例也是一样的。您想在我们这儿治也行,想回老家治也行,随您。”
“做!”老吴直接点头。
“那我尽快安排,”这个答案,显然在赵院长意料之中,赵院长示意一下,助手打开会诊室房门,“其他事项,志愿者会和两位详细说明。”
重新回到走廊,周敏已经在等着了:“安宁疗护科的情况,两位应该也听说了……入住资格,是需要集体抽签的。”
这一点,老吴早就知道了,还在县医院门诊的时候,老吴的父亲,就已经在医生的帮助下,直接进入了X省肿瘤医院的一级池。
只不过,这几天运气不好,一直没有抽中。
这太正常了,进了安宁疗护科就等于包治百病,就等于捡回一条命,全国各地所有患了重病的倒霉蛋,就连蛤蟆皮和童子尿都敢喝,谁还能忍住不顺手注册一下啊?
虽然出于统计难度或是人道主义或是医学伦理或是社会影响的缘故,大炀从来没有公布过国内绝症患者的数目,但根据其他类目的数据,以及这次冲进Y市一级池的统计量:目前已经超过500万!
500万抽26!
中奖率比双色球足足高出一百倍呢!
什么?你说会不会有无聊的轻症患者也注册了?
世界这么大,脑残肯定少不了……
对于这方面的可能性,仅仅几天时间,Y市当然不可能逐一严格审查——其实根本就来不及审查,只能全面采信各地医疗机构的上传病例。
不过,对于这方面的可能性,Y市也不是很担心。
如果真有这样的货抽中了,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喜闻乐见的……你他妈的缺德啊!
一级池的情况介绍完毕,周敏又开始给老吴介绍二级池,也就是省肿瘤医院的床位情况。
同样的,由于全国患者的涌入,X省肿瘤医院的普通床位,无论呼吸科、肿瘤内科、胸外科、放疗科……所有科室的床位,也同样全线告急,只能每天拿出一部分放进池子里抽签,抽中才能入院。
这个池子,就只面向已经到达Y市的病人开放了。
“也就是说,得先让医生看过。”老吴问。
“对,”周敏点头:“赵院长的诊断结果已经出来了。您父亲的情况,符合入院标准,我刚才已经帮他在系统里登记抽签了。”
说着,周敏在平板上点了一下。
一个弹窗跳出来,是一个抽签的界面。
周敏伸向老吴,老吴点下“立即抽签”,屏幕上的数字开始滚动。
数字跳得很快,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影在方框里飞速翻动。
滚了大概七八秒,停了。
弹窗上显示着一行灰字:很遗憾,本次未中签。
请明日再试。
老吴叹了口气,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没关系,明天还可以继续抽。”周敏安慰:“去Y市其他医院也是一样的。”
“检查结果现在全省通用,您父亲的血常规、CT、肿瘤标志物这些,已经在系统里了。住进任何一家医院,那边的医生都能调出来看。每天上午,肿瘤医院这边会组织多学科会诊,各医院的专家一起讨论治疗方案。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通过线上渠道直接咨询赵院长他们,或者等专家巡诊的时候当面问。”
老吴看着她。
“其他医院……也要抽签吗?”
“不用。”周敏摇头,“其他医院的床位不用抽签,但是需要现场面诊,确认病情符合收治标准。肿瘤医院现在已经完全不收治轻症患者了……可以看诊,但病情不够严重的,无法录入二级池。这也是为什么一定要面诊,得让医生亲眼看过,确认确实需要住院。”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在平板上划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