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46章

作者:小雨清晨

  “我帮您查一下Y市其他医院的床位情况。”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

  “市第三人民医院呼吸科还有一个床位。四人间,朝南,有独立卫生间。离这儿大概四公里,市公交公司开了专线摆渡车,肿瘤医院南门上车,直达三院门口,两块钱一个人。我现在帮您联系那边的对接人,可以吗?”

  老吴点头。

  周敏低下头,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行了。床位帮您留好了。您到了三院,去住院部三楼呼吸科护士站,找一个姓刘的护士长,她会帮您办手续。”

  老吴接过平板,看了一眼上面显示的地址和联系人。

  他把地址默念了两遍,把平板还给周敏。

  “谢谢。”

  “不客气。”周敏接过平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摆渡车的时刻表和路线图。十分钟一趟,最晚一班是晚上十一点。您到了三院安顿好之后,如果还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号码写在纸背面了。”

  老吴接过纸。

  横格纸,边缘带着参差不齐的毛边,上面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很工整。

  “太感谢您了。”

  “祝您父亲早日康复。”

  摆渡车停在肿瘤医院南门。

  车身是蓝白相间的,侧面印着“Y市公交·医疗专线”几个字。

  车门旁边立着一块站牌,上面印着线路图——从肿瘤医院出发,沿途经过市三院、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市肿瘤康复医院,终点站是省人民医院。

  老吴把父亲扶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的抱着CT片子,有的拎着药房的塑料袋,有的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士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等老爷子坐稳了,才慢慢发动。

  车开得很稳。

  老吴坐在父亲旁边,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路灯、招牌、行道树、过街天桥——Y市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路上车不多,但每一辆车都开得不急不躁,像约好了似的,没有人按喇叭。

  二十来分钟后,摆渡车停在了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住院部三楼,呼吸科。

  老吴推着父亲过去的时候,护士长正在接电话。

  看见轮椅,她冲老吴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走廊方向,又比了个“三”的手势。

  老吴推着轮椅往走廊里走。

  走廊两侧是病房,门大多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走到第三间,门开着,里面是四张床。

  靠窗那张空着,床单是新铺的,枕头蓬蓬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卷卫生纸。

  他把父亲扶到床上。

  老爷子靠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陷进枕头里,眼睛半闭着,呼吸比在诊室里慢了一些。

  护士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入院登记表。

  她把表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压低声音跟老吴说话。

  “您是家属?”

  “儿子。”

  “行。等下您来护士站填一下表。老爷子的检查结果已经在系统里了,明天一早会有专家过来查房,是三院这边呼吸科的主任,姓孙。他在省人民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上个月刚调过来。您放心,水平不比肿瘤医院差。”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床上的老爷子,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老爷子晚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按床头的铃。我今晚都在。”

  她出去了。

  老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床的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窗外是Y市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成介于灰和橘之间的颜色。

  老爷子的呼吸渐渐匀了,眉心那道竖着的皱纹好像浅了一些。

  老吴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父亲的肩膀。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一杯热水,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里亮。

  老吴走到护士站,找刘护士长要了那本入院登记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栏一栏地填。

  “可以了?”护士长接过去,扫了一眼,“您还没吃饭吧?”

  老吴这才想起来。

  从下午下火车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老爷子在火车上吃了一碗泡面,他只喝了几口水。

  “楼下有食堂,不过这个点已经关了。”护士长指了指电梯方向,“您出医院大门,往右拐,走两百米有一条街,全是吃饭的地方。干净,不贵。”

  老吴点了点头。

  他回到病房看了一眼——老爷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搪瓷杯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

  出了医院大门,往右拐。

  果然是一条街。

  两百米长的街面上,餐馆一家挨着一家。

  面馆、饺子馆、盖浇饭、小炒、砂锅、麻辣烫——招牌一个比一个亮,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是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外套的病人,和搀着他们的家属。

  有人在店里吃,有人拎着打包盒往回走。

  老吴注意到,这条街的秩序比他见过的任何医院周边都要好。

  不,何止是医院!

  这条街的秩序,比老吴见过的绝大多数街道都好。

  没有占道经营的摊贩,没有乱停乱放的电动车,没有随地乱扔的餐盒和筷子。

  人行道干干净净,连一片油渍都看不见。

  餐馆门口的垃圾桶排列得整整齐齐,桶身擦得发亮。

  原因也不难找:街上有几位穿着反光背心的快班,正来回走动。他们的步子不快,但目光一直在扫,看到有人在路边抽烟,走过去指了指墙上的禁烟标识;看到有人把电动车停在盲道上,走过去说了两句,那人就把车推走了。

  还有几位穿着反光背心的环卫工人,手里拎着扫帚和簸箕,在街面上巡回。有人刚扔了一个烟头,不到半分钟,一把扫帚就伸过去了。

  老吴多看了两眼。

  这些快班和环卫工人,年纪都很大了。

  快班里头,有一个头发全白了,鬓角修得很短,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那种挺法不是制服撑起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另一个稍微年轻点,但少说也有六十出头,戴着老花镜,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环卫工人年纪也很大了。

  扫街的那位,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

  他扫地的动作不算熟练——扫帚挥出去的幅度太大,收回来的时候有些碎屑没拢住,得重新补一下。但他扫得很认真,一遍不干净就两遍,两遍不干净就蹲下去用手捡。

  老吴还注意到,这些老环卫工穿在反光背心里面的衣服,不像是一般环卫工人穿的那种——有一个里头是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虽然旧了,但那种料子和版型,老吴在县城商场里见过,一件要大几百。

  另一个更夸张,反光背心的领口下面露出一截衬衫领子,白色的,挺括括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尖上还别着一对银色的领撑。

  这些人在扫地的时候,动作里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就像……就像是一个很久没有亲手做过活的人,忽然被塞了一把扫帚。

  但老吴没空多想。

  他饿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

  每家店都特别干净,哪怕是那种只有三四张桌子、门口支着煤气灶、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苍蝇馆子,台面也擦得发亮,地面也没有黏糊糊的油渍。

  老吴依然来不及多想,他倒是随便吃点啥都行,不过得给老家伙选点爱吃的。

  老头平时喜欢面食,但今天太晚了,带回去坨了不好吃。老吴最后选了一家饺子馆,给自己要了一盘韭菜鸡蛋,给父亲要了一份白菜猪肉,打包。

  等餐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透气。

  旁边人行道上,有人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摞小册子,桌边靠着一块易拉宝展架,上面印着几行大字:“Y市外来人员就业服务咨询点”。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桌上的册子。

  看见老吴,中年男人抬起头。

  “您好,是来Y市就诊的吗?”

  老吴点了点头。

  “陪亲人?”

  “嗯。”

  “对Y市印象如何?”

  老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我是Y市工作人员,负责为来Y市的外地人员提供必要的就业咨询服务。”

  哦?老吴有了点兴趣。

  既然准备为老家伙搏一搏,接下来在Y市呆上多久他都不敢想。

  虽然已经凑了一笔还算过得去的现金,也早就做好了砸锅卖铁的准备——但坐吃山空从来不是什么好想法。

  能尽量补贴一点,哪怕不要工钱,就光包个吃住,那也是挺好的。

  “都有什么工作呢?”老吴问。

  中年男人一下子就精神了,飞快地从折叠桌的抽屉里掏出几本小册子,翻开最上面那本。

  “市场监督管理局,您看这个怎么样?工作内容是巡查辖区内的餐饮单位、食品摊贩、农贸市场,检查证照是否齐全、卫生是否达标、计量器具是否合规。月薪2800,单位食堂管午饭和晚饭,提供双人宿舍,水电自理,有编制。”

  老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中年男人看他不说话,赶紧翻开下一本。

  “这个呢?市政设施巡查员。工作内容是巡查指定片区内的道路、井盖、路灯、护栏、行道树,发现损坏、缺失、安全隐患,拍照上报。工作稍微辛苦一点,风吹日晒的,但不用坐班,工作时间相对灵活。月薪3300,也有单位食堂,也提供宿舍……对了,3300是扣除五险一金之后的。”

  中年男人把册子往老吴面前推了推。

  册子上印着宿舍的照片——窗明几净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床单是白色的,铺得平平整整。

  旁边是食堂的照片,不锈钢餐盘里码着两荤一素一汤,还有水果。

  老吴转身就走。

  “实习半个月,合格就转正,有编制!有编制啊!!”

  老吴走的更快了,一边走,一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巡逻的白发快班:当着衙役的面搞诈骗,这胆子也太肥了!

  拎着打包盒回到病房,还没来得及叫醒父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老吴掏出手机,显示屏提示“周敏”,老吴赶紧接通。

  “对了,刚才没来得及问,叔您在Y市这边有亲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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