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没有的。”老吴回答。
“那……有空的时候,您愿意兼职工作吗?有几家劳务公司和医院有联系,里面有几个不错的临时岗位……嗯,包食宿。”
不知道什么缘故,老吴把自己刚才在饺子店门口的经历吐槽了一下。
周敏的声音立刻紧张下来:“你没有签什么吧?”
“当然没有。”
“还好还好……下次您见了他们就赶紧走远点……那是Y市组织部的混蛋,专门害外地人的,满大街流窜,到处搞杀猪盘!”
“他们居然还说有编制……”老吴难得地笑了一下。
“……有。”
136 权威
老爷子醒来的时候,饺子还冒着热气。
老吴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挪开,餐盒打开,醋倒进小碟里,老爷子看了一眼,没动筷子,先问了一句:“多少钱?”
“十二。”
老爷子点了点头,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慢送进嘴里。
白菜猪肉的,馅调得不咸不淡,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老吴看着父亲吃完了四个,才把手机掏出来,在搜索栏里敲下“Y市 杀猪盘 公务员”,出来的结果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篇长帖,发在某个匿名职场社区,标题是:《Y市组织部,你们是养猪还是养人?》
老吴点进去。
帖子写得又臭又长,但核心内容他看明白了。
发帖人自称是半个月前通过Y市“急需紧缺人才引进计划”入职,本科毕业,专业对口,面试当天就发了录用通知。
“我以为自己中彩票了,”他写道,“直到我上了第一周班。”
第一周,他上了六天半班。
一天工作时间12个小时以上是基础套餐,动不动就是连续24小时的超级大长班。
“领导说,特殊时期,大家克服一下。我问特殊时期到什么时候,领导假装没听见。”
“我问加班费怎么算。领导这次听到了:‘编制内人员执行的是《朝廷命官法》,不受《劳动法》保护。’”
“离职?想的美!合同服务期至少一年,违约赔三年工资,十万起步!”
帖子最后一段被截图转发了无数次:
“现在每天上班前,我都要对着镜子说三遍‘是我自己签的合同’。说完了,穿上工装,出门。我已经连续上班十一天了,中间只休过一个半天:那天发高烧,领导怕我传染给同事。”
底下评论清一色的“欢迎来到Y市”,其中还夹杂着几条:
“2800的工资,一天上班12个小时,月休2,纯纯牛马……”
“兄弟,你还算好的,我哥们不小心爬上了领导岗位,服务期直接跳到了20年!”
“20年算个屁!我们处长签的是终身服务协议!”
“违约怎么办?”
“领导岗位违约那都不是赔钱的问题了,直接审查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业务——用过来人的话说就是,不把你留下来吃国家饭誓不罢休!”
老吴又翻了几个帖子。
其中有一个就是讲市政巡查员的:“每天两万步起,周末翻倍。昨天巡了三个街道,发现十二个井盖下沉、七盏路灯不亮、四棵行道树有倒伏风险,拍了照片上报,晚上十一点系统显示‘已分派’,今天早上六点又显示‘处理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有人比我起得还早。”
市场监管局的也不难找:“我负责的片区有八十三家餐饮单位,每天至少走一遍。”
“上周有人投诉一家面馆卫生不达标,我去了,确实有问题,责令整改。三天后复查,改好了。”
“过两天,投诉又来了——同一家店,同一个问题。我去了一看,老板换了个新厨师,老毛病又犯了。我跟老板说,你换厨师可以,但上岗前要培训。老板说,我培训了,他忘了。我说那你再培训。”
“老板说,他忘了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他吧?”
“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我,回到宿舍我才明白,老板其实已经想到办法了:反正有人会时时刻刻盯着。”
“哈哈哈哈哈!”
评论区的画风从同情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兄弟,你这还算好的。我隔壁科室的,上周去查一个无证摊贩,摊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马扎上卖煮玉米。按规定要没收工具、罚款两百。老太太哭着说,她就靠这个吃饭。我同事站了五分钟,最后自己掏了两百块钱,把玉米全买了。”
“然后呢?”
“然后老太太第二天又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Y市到底缺多少人?”
“缺多少人?你看看那些在街上扫地的老头老太太就知道了。那些人里,有一半是退休返聘的,另一半是被从家里薅出来的。我听说最离谱的一个,七十三了,退休前是副处,现在在肿瘤医院门口捡烟头。你敢信?”
“捡烟头怎么了?我们局退下来的老局长,天天在菜市场门口帮人看电动车,一个上午三十五块钱。”
老头子吃完了,老吴把餐盒收起来,塑料袋系好,放在床头柜下面,准备早上出去的时候顺手扔掉。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叔,三院的床位还习惯吗?明天早上八点,孙主任查房。您父亲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提前跟护士说。”
老吴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那个,公务员的事,我网上查了。谢谢提醒。”
周敏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紧跟着一句话:“不客气,Y市欢迎您。”
老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欢迎”这个词,在这个语境下,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八点五十分,闹钟响了。
老吴赶紧关掉查询页面,打开抖音,点进了X省肿瘤医院的官方直播间。
画面里,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暖黄色的灯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
九点整,安宁疗护科门口,明哥到了。
老吴注意到,和前几天一样,明哥身边跟着一位护士。
护士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是一摞摞的书。
这些书籍绝大多数厚度惊人,书脊上印着老吴看不太懂的英文,以及更加看不懂的中文,比如说:
《AJCC恶性肿瘤TNM分期图谱(第9版)·肺及胸部肿瘤分册》
《NCCN肿瘤学临床实践指南:非小细胞肺癌——基于分子标志物的靶向治疗与免疫治疗(2026.v4)》
《分子病理学:肺癌驱动基因检测与耐药突变演进机制——从EGFR T790M到MET扩增及C797S》
《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联合抗血管生成治疗在晚期非鳞非小细胞肺癌中的疗效预测生物标志物研究进展》
——你去看吧!
和平常一样,明哥不紧不慢地走进一间间病房。
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
推车的护士跟在他侧后方,每次进行治疗前,或者完成治疗后,明哥偶尔会停下来,从推车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看一眼,合上,放回去。
明哥身旁,还跟着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年纪都不轻了,有的头发花白,有的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老吴傍晚见过的赵院长也在其中,他站在明哥右手边稍后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好几张彩色便签。
明哥偶尔会偏过头,问他们一些问题。
“明哥问:T790M突变阳性患者,三代药耐药后的通路选择,有没有更优解?”
“赵院长想了十几秒,说了一个方案,明哥好像不太同意的样子。”
“赵院长可是华南肺癌领域的权威啊……”
“权威在明哥面前算什么?明哥治愈的癌症患者已经超过200人了。”
“200人不算多吧?这都是领域内最顶尖的专家,一辈子少说也应该经手了几千例。”
“那又怎么样?这200个可是治愈!完全治愈哦!你让哪个专家来比?”
“临床治愈率100%!任何国家的卫生部门都会直接发最高级的证书!”
“这话说的……别说治愈了,明哥哪怕治一个死一个,还有谁敢卡证不成?”
弹幕刷得快,老吴看得眼花。
他索性关掉了弹幕,专心看画面。
第七间,第八间,第九间……每一间都是惯常的“是否伤天害理”和“是否捐出所有财产”,然后抬手,抽取黑气。
第十三间病房。
暖黄色的灯光,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床边坐着一对老人,头发都白了,老太太的手搭在床沿上,老爷子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很瘦,颧骨凸出。
“陈宇航?”明哥走到床边。
患者信息卡在画面右侧弹了出来:
姓名:陈宇航,年龄:32岁,原职业:建筑工程师,诊断:肺腺癌晚期,伴骨转移。吸烟史:无(二手烟暴露十余年)。
年轻人点了点头。
“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年轻人摇头。
“你愿意用你的全部财产,换取这次治疗机会吗?”
年轻人点头。
床边的老太太手指绞在一起,老爷子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
明哥看着年轻人的眼睛,抬起了右手。
1秒,2秒,3秒……
4秒,5秒,6秒……
10秒,半分钟,1分钟……
明哥闭上了眼睛。
直播间瞬间炸了:
“什么情况?”
“上一个这么久的是谁?是不是那个转移财产的?”
“那次只有几秒!”
有人开始计时。
两分钟,三分钟……
病床上的年轻人一动都不敢动,床边的老太太嘴唇开始发抖,老爷子额头冒汗。
弹幕里有人翻出了患者信息:
“32岁,建筑工程师,肺癌晚期。这个年纪,这个病……大概率是命。”
“命什么命?进了这个门,就是最好的命!”
“话说,这样直播暴露患者信息好吗?”
“不喜欢可以不报名……”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明哥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右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但没有黑气从患者身上冒出来。
他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看一件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看得入了神。
床边的老太太终于忍不住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又轻又细:“明……明哥?我儿子……我儿子他……他是个好孩子……他没做过坏事……他上班到现在,每年都献血……他同事生病,他捐了两个月工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