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建议欧美朋友耐心等待,等个二十年,说不定就有药了——就像我们当年等你们的药一样。”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到了。”
140 运气
刘海涛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说不上多好,但就是那种,买彩票永远中不了大奖,可排队总能赶上最后一份;找工作投简历石沉大海了十几家,偏偏最想去的那家录了;相亲相到第三回,对方姑娘点完菜就说“咱俩不合适”,他也没恼,结账的时候顺手帮隔壁桌拎了个行李箱,那桌的姑娘后来成了他老婆。
用他老娘的话说,这小子命里带贵人,自己不知道而已。
所以当医生让他坐下来,说“刘先生,您的CT结果出来了”的时候,刘海涛心里其实没怎么慌。
他后面见到了慌的,隔壁床的老周,拿到报告那天把手机屏幕捏碎了一个角;对面病房的大姐,确诊之后三天没说话,第四天忽然开口,说想吃酸菜鱼,她老公跑出去买,买回来她已经把遗书写完了。
刘海涛不是那样的人。
他确诊的时候是早中期。
肺腺癌,肿瘤两公分出头,位置还算规矩,没挨着大血管。
医生看完片子,推了推眼镜,说你这个运气不错,发现得早,手术窗口还在。
刘海涛说那赶紧割啊。
医生又推了推眼镜,说但肿瘤挨着支气管,直接切的话,右肺中叶可能保不住。
刘海涛说那保不住就不保了呗。
医生说那样的话你以后爬楼梯会喘。
刘海涛想了想,说我家住电梯房。
医生被他逗笑了。
之后就是化疗。
头发掉了一半,他干脆剃光了。
老婆看着他的脑袋,眼圈红了好几次,他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光头省洗发水,你懂什么。”
吐得最厉害的那几天,他趴在马桶边上,胃里翻江倒海,老婆蹲在卫生间门口,手搭在他后背上,指甲嵌进他病号服的布料里。
他吐完了,漱了口,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支出来,眼眶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对着镜子咧了一下嘴,说还行,没破相。
后来进口药进医保了。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EGFR突变阳性,正好对上一款三代靶向药的靶点。
医生说这药去年刚进的医保目录,报销完自己每个月掏不到一千。
刘海涛说一千块,那不就是我老婆一个月奶茶钱。
老婆在旁边捶了他一下,说你放屁,我什么时候喝过一千块的奶茶。
药吃了两个月,CT复查,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一。
医生说效果很明显,继续保持。
刘海涛说那当然,我运气一直好。
再后来,明哥横空出世。
一开始刘海涛跟所有人一样,把那些视频当爽文看。
看明哥把各地官僚从宿舍楼里拎出来,看他们在镜头前面脸色煞白地签字画押,看小弘书的高管被倒拎着往河里浸——他躺在病床上,举着手机,化疗药从静脉里一滴一滴往里淌,他跟着弹幕一起刷“大快人心”。
直到有一天,他老婆把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抽签界面。
“肿瘤医院,安宁疗护科,”老婆的声音有点抖,“抽签。”
刘海涛说抽呗。
他没觉得自己会中。
五百万人抽二十二个,二十万分之一的概率。
他这辈子最大的奖是公司年会抽中过一个电饭煲,还是三等奖。
他抽了。
没中。
第二天又抽,没中。
第三天,没中。
他不抽了。
老婆说你怎么不抽了,他说天天抽不中,跟上班打卡似的,烦。
老婆说你抽一下能死啊。他说行吧行吧,把手机拿过来点了一下。
还是没中。
晚上,刘海涛正在病房里跟隔壁床的大爷下象棋。
大爷姓赵,六十八,肺鳞癌晚期,骨转移。
刚来的时候还能拄着拐杖自己上厕所,最近两周不行了,从床到卫生间那几步路,得歇好几回。
但下棋的时候精神特别好,车马炮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步都想很久,想完了才动手,手指捏着棋子,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一点不抖。
刘海涛让了他一个车,还是输了。
“老赵你这棋路也太野了,”刘海涛把棋盘一推,“我怀疑你以前是专业队的。”
老赵靠在枕头上笑。
他的氧气面罩摘了一半,搭在下巴上,说话的时候气息不太够,一句话得分好几截说:“年轻时候,厂里比赛,拿过三次冠军。我们厂,三千多人。”
“怪不得。”
“后来就不行了,”老赵把氧气面罩拉回去,吸了两口,“脑子还在,气跟不上了。一步棋想明白了,手跟不上。”
棋盘收起来之后,老赵靠着枕头喘了好一会儿。他老伴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管润唇膏,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抹了抹。
老赵没睁眼,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短信就是那个时候到的。
刘海涛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病友群里每天都有人转发各种消息,偏方、专家号、临床试验招募,他一般看个标题就划过去了。
但这条短信的开头是“X省肿瘤医院”,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呼吸科抽签结果通知)。
他点开的时候手指头是稳的。
没中过那么多次,早就习惯了。
屏幕上的字很短。
“刘海涛先生,恭喜您入选本次300例优先治疗名额。请您于明日上午九时前携带本人身份证及病历资料至省肿瘤医院呼吸科8楼报到。如无法按时到达,请提前致电—”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老赵的氧气面罩里传来均匀的气流声。
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窗外,Y市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了介于灰和橘之间的颜色,很远的地方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尾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老赵。”刘海涛开口。
老赵睁开眼。
“我抽中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老赵把氧气面罩摘下来,露出底下的笑容。
他的嘴唇还是很干,嘴角一翘就裂开一道小口子,他没管。
“好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下棋的时候有力气,“好。你小子的运气,我就知道。”
他老伴从折叠椅上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刘,太好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靠门那张床的病人也醒了。
刘海涛一下子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上周刚转进来的。
那人扭过头看了刘海涛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头扭回去了,看着墙壁。
刘海涛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老婆走的时候说,明天给他带荠菜馄饨。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婆打电话,通讯录翻到“老婆”那两个字,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好几秒,又放下了。
他想,等明天到了肿瘤医院,办完手续,安顿好了再打。
省得她今晚上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刘海涛是被护士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Y市的早晨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静,路上车还不多,能听见远处有洒水车经过,水柱冲刷路面的声音混着《茉莉花》的旋律,从街道尽头慢慢移过来。
刘海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病床边上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位四十出头的女医生,白大褂熨得笔挺,胸牌上印着“呼吸科,孙敏”。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戴眼镜,手里捧着一沓文件夹。
最后面是刘海涛每天都能见到的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
不是那种“情况不太好”的普通凝重。
刘海涛在肿瘤病房待了大半年,见过太多医生跟家属谈话,那样的凝重,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眼前这几个人的表情,更像是“我们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
“刘先生,”孙敏在床边站定,“能跟您单独聊几句吗?”
刘海涛看了看隔壁床。
老赵去放疗了,老伴陪着去的,床空着。
靠门那张床的病人正在吃早饭,吸管插在牛奶盒里,眼睛盯着手机。
护士长早上刚来换过床单,蓝色的布面上印着医院的字样,被窗外的光照得发白。
“没事,”刘海涛说,“就在这儿说吧。”
孙敏点了一下头。
年轻的男医生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纸,递到她手里。
孙敏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在刘海涛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刘先生,您被抽中之后,按照流程,我们把您的病历和基因检测报告发到了肿瘤医院那边,昨天晚上,肿瘤医院给我们回了电话。”
她停了一下。
刘海涛看着她。
“肿瘤医院的专家组连夜做了复核。”孙敏说,“您的基因突变类型比较罕见——EGFR 20号外显子插入突变。在所有EGFR突变里,这个亚型只占不到百分之四。明哥发现的靶点……覆盖的是另外百分之九十六。”
她没有再往下说。
病房里很安静,洒水车已经拐进了下一条街,《茉莉花》的旋律被楼房挡住,只剩下水柱冲刷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
刘海涛把手从被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