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52章

作者:小雨清晨

  “就是没用呗?”他说。

  孙敏没有说话。

  年轻男医生的目光也在刘海涛脸上一触即走,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翻文件。

  护士把托盘换了个手,托盘边沿磕在床栏上,叮的一声,她赶紧把托盘端稳了。

  刘海涛看着那页纸。纸的边角被孙敏的拇指压着,露出一小截打印的字迹——“EGFR ex20ins”,他其实看不太懂,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他问。

  孙敏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很简单的动作,她却用了至少十秒:“所以,医院这边的建议是……”

  “……唔,为了应对无法联系,没有及时到达等意外情况,本次抽签,设置了百分之二十的递补名额……”

  “……唔,也就是说,还有60位和您一样的重症病人,抽签的时候运气差了一点,他们可能……嗯……可能……”

  “更需要这个机会。”刘海涛平静地把这句话补完。

  孙敏看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当然,”年轻男医生终于开口,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不敢说了,“如果您一定要试试,那也完全是您的权利,治疗方案的选择权永远在患者本人手里。这个……这个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要签什么字吗?”

  “要的,”孙敏回过神来,从年轻男医生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放弃名额确认书。您在这儿签个字就行。”

  刘海涛接过文件,签下名字。

  病房里的人都在看他。

  老赵不在,靠门那张床的病人放下了牛奶盒,那个刘海涛叫不上来名字的病人,此时也侧着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移过来,定在刘海涛脸上。

  刘海涛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看啥?”他指了指自己的光脑壳,“没见过这么帅的?”

  那人没笑,他把牛奶盒搁下,吸管歪在一边,就这么偏着头看着刘海涛,一动不动。

  年轻男医生低下头,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镜片,镜片上其实没有雾气,他只是找不到别的地方放眼睛。

  孙敏站得笔直,看着刘海涛的眼睛。“刘先生,您放心。您的病情目前还是早中期,专家组已经为您调整了治疗方案。三代靶向药继续用,配合局部放疗,孙主任那边会亲自跟进。另外,您的病房已经调到了单人套间,朝南,带独立卫生间。治疗通道优先排期,所有检查不需要排队。您爱人的陪护住宿,医院也安排好了,就在后面的家属招待所,免费。”

  她从年轻男医生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翻开:“还有一件事。您爱人之前不是在超市做收银吗?市三院后勤那边刚好缺一个仓库管理员,工作不累,时间灵活,方便她照顾您。您看……”

  刘海涛愣了一下:“安排得这么齐整?”

  “应该的。”

  “那就谢谢了。”

  孙敏合上文件夹:“好好休息。”

  她带着年轻的医生和护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靠门那张床的病人把牛奶盒重新端起来,吸管含在嘴里,眼睛还是看着刘海涛这边。

  他什么也没说,但吸管里牛奶的液面停了很久,没有往下降。

  刘海涛躺回病床。

  枕头被护士长早上刚拍松过,陷进去的时候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带一点消毒水的气息。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

  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窗帘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带着洒水车过去之后的湿润气息。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晃来晃去,一圈一圈,像极了小时候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底下,树叶的影子落在脸上,跟着风一荡一荡的模样。

  走廊里有护士在喊“23床的药”,隔壁病房有人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很远的地方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但很亮,像一颗弹珠从楼梯上蹦下去。

  这辈子这么好的运气,可都是上辈子的我,这样一点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哟。

  他睡着了。

141 打回来

  9点整,张琪亮准时出现在住院部一栋。

  护士长捧着一堆签字声明上前。

  张琪亮翻开看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比冠军银行柜员点新钞的速度还要快十倍。

  正当直播间某些对张琪亮还不太熟悉的新粉丝疑惑“这是干嘛?”时,张琪亮手指轻轻一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张声明自己飘到了护士台。

  “这三位,爱死哪去死哪去。”张琪亮说。

  “现行缺德犯?”

  “盲猜伤天害理怪!”

  张琪亮又轻轻一弹,这次筛出了四页:“这四位,钱留着自己花吧。”

  “我草,还有胆子大的?”

  “开眼了,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要钱不要命的啊!?”

  “我倒觉得……也不一定就是蠢,也不一定就是自私。我以前有个邻居,肝硬化,医生说有进口药,二十万一年,很大概率能治好。他不肯。大家都觉得他舍不得钱。后来才知道,他老婆前一年刚做的乳腺癌手术,家里还有个儿子在读高三。二十万……够他儿子念完大学了……”

  完成这两轮筛选,张琪亮重新快速翻阅了一遍,稍微有点意外:“居然没有代签?”

  同一瞬间,从省肿瘤医院院办,到Y市市府,到X省省厅,到京师,到全国各地的卫生系统,再到更远处的某些关联机构——至少上万人同时冒了汗。

  幸好,幸好来日方长,幸好我们没有真做点什么……

  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至少这一天,安宁疗护科的二十二张病床,没有一例典型靶点的肺癌患者。

  全部治疗完毕,护士长走到张琪亮身边,轻声汇报:“您点名的七位,已经都带走了。”

  张琪亮点点头,指尖亮起,光芒化作三百道细小的剑气,丝滑地穿过地板,无声无息地淌进楼下的三百张病床。

  做完这一切,张琪亮走向窗口。

  “明哥……”身后,护士长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张琪亮回过头。

  护士长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往前递了递。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摄目标是一页作业本,铅笔字歪歪扭扭:

  【妈妈,花瓶是花花撞碎的,不关我的事。】

  张琪亮看了一眼:“花花是?”

  “花花是家里的猫。”护士长说。

  “噢。”张琪亮点点头,“花花是无辜的。”

  “哈哈哈……”“别打脸……”“批发皮带,棍子,鞋垫。”“明哥你缺德啊!”

  “The youngest victim of quedexia has appeared!”

  ————————

  缘,妙不可言。

  刚刚从医院出来,张琪亮的手机后端提示,全球缺德排行榜,个人榜,某西北省份,某几个人的名次,正在以每日百万票的速度快速爬升。

  次日上午,大夏省朔方市西郊区兴南镇。

  刘秀兰把搪瓷盆里的水往水池里一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电风扇的档位调高了一档。

  风扇转起来的时候咔咔响了两声,她抬手在扇罩上拍了一下,不响了。

  小泽缩在沙发角里,膝盖顶着胸口,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的动画片小人张着嘴笑,一点笑声都没有。

  小泽已经四天没去学校了。

  敲门声。

  刘秀兰从厨房门口走过去,把防盗链挂着,门开了条缝。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您好,”他微笑了一下,“我是法治周刊的记者,姓张。在网上看到了小泽的事情,想来了解一些情况。”

  刘秀兰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身形有点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记者?”她说,“上回也来了几个记者,问了好多问题,走了就再没消息了。”

  “我们是做深度调查的,和那种快讯不太一样,”门外的年轻人说,声音很平静,“报道周期会长一些,但发出去之后,上面会有人看。”

  刘秀兰犹豫了一下,把防盗链摘了。

  张记者进门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站。

  他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堆着好几包拆开的抽纸,地上有个塑料垃圾桶,里面全是揉成团的纸巾;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年轻得多,怀里抱着个咧嘴笑的婴儿,旁边站着个穿工装的男人。

  张记者走到小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国强。”刘秀兰冲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一名中年男子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还在裤兜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但也没坐下。

  “小泽妈,”张记者开口,“事情的大概我在网上看了一些,但网上说的不一定准。我想听您从头说一遍,从那天下午开始。”

  刘秀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把一包没拆的抽纸拿过来,攥在手里。“那天下午,”她说,“九月二十一号,礼拜六。我下午去厂里加班了,走的时候小泽在家写作业……”

  “哪来那么多废话,下午3点左右,我儿子骑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出门,”马国强忽然插进来,声音很硬,“电动车是家里买菜用的,好几年了……我儿子想出去买文具,就骑出去了。路上碰到一群杂碎,那群杂碎看见了电动车就要借……麻辣隔壁的凭什么借啊?我儿子当然不肯,就挨打了。”

  “打了好久好久!”刘秀兰接着说,把抽纸包捏得哗哗响,“从小区门口拖到公园,又从公园拖到小区,换了好几个地方。用脚踹,扇耳光……还……还朝他头上吐痰。”

  “你看这个。”马国强把手机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往张记者面前递。

  视频拍得很晃,画面里能看见一圈小孩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抬起脚踹过去,那个瘦小的身影往后退了两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画外音里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拍着呢,别打脸,打身上。”

  “看到没,看到没?”马国强的手指戳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光是这个杂碎就踢了三脚,每次都踢在腰上。另外两个一个摁肩膀一个摁腿……您说说看,这像是第一次打人吗?”

  “你能不能小声点!”刘秀兰站起来,往沙发那边使了个眼色。

  马国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泽。

  小泽还缩在沙发角里,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电视屏幕,眼神却完全没有随里面的人物移动。

  马国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往后退了两步,靠回墙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还有一个更胖的,”老马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还是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拳一耳光,拳拳都打在后心上。麻辣隔壁的,要是我在工地上被人打了,老子心一横,不要赔偿,也要让他去坐牢!”

  张记者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马国强说完了,他才转向刘秀兰:“打完之后呢?”

  “他们逼着小泽带他们到家里来,”刘秀兰说,“小泽不肯开门,他们就掰他的手指头……”

  “掰手指?”

  “掰,”马国强从墙上直起身来,“一个接一个地掰,疼得他哭……掰到……掰到我儿子把门打开为止。”

  刘秀兰把纸巾攥成一团,指甲嵌进掌心:“门开了之后,他们就进屋翻东西。”

  “报警了吗?”张记者问。

  “报了,”刘秀兰说,“当天就报了。打人的小孩有九个,大的十五,小的十二,有名有姓,一个都没跑。”

  “快班衙门怎么说?”

  马国强笑了一声。

  “十五岁的那个,”刘秀兰说,“判了拘留,但不满十六岁,不执行。其他八个,最大的才十三,快班衙门直说了:法律管不了。”

  “学校呢?”张琪亮问。

  “学校那边……说是参与的都给了警告,特别严重的给了记过。”

  “警告,哈哈哈……”马国强笑了起来,“一群人,围着我儿子打,拍视频,警告。进屋来翻东西,记过……哈哈,您说好玩不?”

  说着,马国强转过身,打火机摁了好几下,火苗冒出来,灭了,又冒出来,又灭了。

  “不好玩,”张记者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火机,帮马国强点上:“那您觉得,应该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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