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那是公共车位。”齐老板说。
“那是公共车位吗?”老张忍不住大声反驳,“车位在绿化带边上,您直接怼到我店大门口!”
“张老板别急,”交通署的人轻轻拍了拍老张的胳膊,转向齐老板,“我们调过监控了。您停车的位置确实不是划定的公共车位,是店铺门前的消防通道和人行通道。即使是非营业时段也不该停在那里,更别说专挑饭点堵门了。”
齐老板扭过头去,隔了几秒才说:“行,以后不停了。”
“第三件事,”这次开口的是市政的工作人员,“您找过物业,要求以‘合同纠纷’为由对这间店铺断水断电,中断经营性水电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那不是都没停嘛。”
“物业方面没有执行,那是他们坚持了原则,不代表您的要求是合理的。”
齐老板咬了咬牙:“行,这些事我都不搞了……反正合同只剩半年,半年后咱们走着瞧。”
“说到半年之后。”市监的人从文件堆里翻出最底下那份,推到桌子正中间,“根据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最新发布的《Y市商业用房租金指导意见》,全市所有商用及半商用地产租赁,原则上年度租金涨幅不得超过3%……不管你跟不跟老张续约,下一个合同期的房客,都不能超过这个幅度。”
“凭什么呀?”齐老板急了。
“凭什么,你清楚的很。”
淡淡回应一句,市监的人又偏过头,对着后牙槽都笑出来了的老张严肃说道:“齐老板也反应,你都拖了两个月房租了!”
“他一天到晚吵着涨价,等下哪天突然被赶走了,”老张苦着脸:“我去哪里哭去?”
“合法权益,Y市是会保障的,但房租要按时交付。”
“……好吧,”和市监对视几秒,老张低下头,“不过要到晚上了。”
“要不要诉求利息?”市监问齐老板。
“……免了。”
“你呢?”市监又看老张:“饭点骚扰,还有停车的事,要不要索赔?”
“……免了。”
160 底色
庄岩把录音笔往夹克内袋里塞了塞,从市第二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门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十月的Y市,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门诊楼的方向灌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在台阶下面打着旋。
Y市各家医院的排队,安静得像一条河。
人们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病历、CT片子、身份证,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往前挪。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会发现在疲惫底下,有一种别处医院见不到的东西。
说不上是期待还是紧张,更像是某种被点燃了但还不敢让它烧得太旺的火苗。
庄岩把烟掐灭,跺了跺脚,跟上一个刚从住院部出来,拎着CT袋子的中年男人。
“大哥,能耽误您几分钟吗?”他亮出记者证,“省报的,想了解一些情况。”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问吧。”
“您是从哪儿来的?”
“贵州,遵义。”
“自己来的还是……”
“跟我爸一起来的。”中年男人朝住院部方向偏了偏头,“肺癌,排上了,明天就开始治。”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大老远跑过来,总算没白跑。”
庄岩把这条记下来,又跟了几个病人。
湖北的、河南的、陕西的,都是周边省份,都是普通家庭,都把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但和他在别处医院见过的那些同类病人不一样,这些人脸上也有愁容,也担心费用,也疲惫,可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是稳的。
好像到了Y市,就摸到了某个开关,剩下的只是把它按下去。
正当他准备收工的时候,走廊尽头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
吸引庄岩的不是她的穿着,而是她的肤色和五官轮廓,介于东南亚和东亚之间,说不上来属于哪里的长相。
她坐在呼吸科候诊区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旁边放着一个旧帆布包。
她偏着头,一直在看着走廊另一头,那里是住院部入口,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就是那么偏着头,嘴角微微翘着,好像隔着那扇门能看到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
“大姐,您是从哪儿来的?”庄岩走过去,把记者证亮了一下。
女人回过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着,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我是越南人,我丈夫病了,我来照顾他。
庄岩看了一眼那行字,换成英语,女人摇头更快,又打字:听不懂,我丈夫是大炀人,我们在广西结的婚。
“您丈夫的病情是?”庄岩也掏出手机打字。
女人低下头,打字的速度慢了一些:他是肺癌,我们排了三天队,昨天住进来的。这里的大夫人很好,说他的情况很有希望。
打完这行字,她抬起头看了庄岩一眼,眼神里没有抱怨,没有绝望,只有事情终于安顿好了的踏实。
庄岩把这条记下来,又问了几句。
女人叫阮氏莲,丈夫姓周,广西梧州人,在凭祥做边贸生意。
两人结婚十几年了,有两个孩子,老大初中,老二还在上小学。
丈夫去年查出肺癌,在南宁治了大半年,效果不好。
上个月听人说Y市专家云集,费用又合算,就把铺子关了,带着全部积蓄来了。
来了之后发现床位虽然紧张,但政府安排的很妥帖,就连家属住宿都考虑到了,医院附近的旅馆都没涨价,实在条件困难可以去住补贴通铺,街道办的人还帮她办了临时出入证。
她说这些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打字,每一条后面都加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也就是说,费用还是很紧张?”
女人打字:有慈善基金帮忙。他们帮我们安排了床位,还帮我找了住的地方。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说不用我们出钱。
“什么慈善基金?”庄岩微微皱眉。
女人摇头,嘴型朝手机努了努:不知道名字。他们看了我丈夫的报告,说他符合条件。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他们帮了我们。
她打完这行字,又偏过头去看走廊尽头那扇门。
庄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您在这坐多久了?”
女人愣了一下,打字:中午开始。他吃完饭睡了,我怕他醒了想喝水,就在这里等着。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这里的人都特别好。护士昨晚给我拿了一条毯子,还有个本地的阿姨,早上送给我两个包子。
庄岩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没有再问什么,他留了自己的电话,说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帮忙。
女人点点头,把纸条折好,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刚好贴着心口。
庄岩又问了几个候诊区的病人,原本只是想多搜集些素材,但越问越觉得有意思。
队伍里不止一个像这样“长相不太典型”的人。
一个马来西亚回来的华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正跟旁边的人比划着说这里的病房比吉隆坡的大医院还干净。
一个秘鲁归国的华裔,举着手机跟远在利马的女儿视频,镜头对着走廊里的“患者之家”牌子,用西班牙语夹着客家话大声说“爸爸到地方了”。
还有一个从小在日本长大的国内户口持有者,一个母亲是泰国人的广西人。
全都说是被一个不知名的慈善基金资助,有人帮他们安排医院、火车票、住处,甚至还有人帮他们做翻译。
全都是东亚裔。
又或者,庄岩盯着那个秘鲁归国华裔看了很久,至少,看起来很像。
走在Y市街头,这座城市正在尽力消化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医疗移民潮。
老厂区的招待所被改成了临时住宿点,外墙刷了新漆,门口挂着“Y市患者服务中心”的牌子。
街道办和民政部门在医院周边设了几个平价通铺点,通铺虽然简陋,但被褥干净,有热水,有充电插座,门口贴着免费姜茶的供应时间。
所有医院附近的酒店旅馆,都张贴着物价监督通知:欢迎举报。
这种秩序感说不上有多完美,但走在街上你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已经尽力。
庄岩连夜找了几个同行,调出了半个月来Y市各大医院的收治数据。
数据是分散的,但有一个趋势很清晰:最近两周,来自西南边境省份和沿海侨乡的患者比例明显上升,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虽然有国内户口,却长期在境外生活,护照上的出入境记录密密麻麻。
“有人在后背运作。”庄岩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一个同行在省卫健委的统计数据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这些边境省份和侨乡来的患者,在基因检测项目上呈现出一种令人意外的统一性。
他们几乎全是肺癌、肝癌或胰腺癌,肿瘤标志物的表达谱系高度集中在EGFR、ALK、ROS1等几个明确的驱动基因突变上,正是明哥剑气在临床试验中表现出显著应答的靶点范围。
但真正让庄岩的同行感到意外的是另一层:这些患者的全基因组测序数据在群体遗传学分析中,呈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分布形态。
他们的主成分分析结果既不落在典型东亚人群的聚类中心,也不偏向任何一个其他人种的参考群体,而是均匀地散布在东亚参考簇的边缘地带,像是一把被人刻意撒出去的种子,每一颗都落在东亚与其他人群之间的过渡带上。
庄岩把这条信息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想起那个坐在走廊长椅上,一直偏着头看住院部门口的越南女人,她丈夫的基因报告,大概也在这份数据里。
一个纯粹的广西男人,基因里却藏着某种超出血缘的,属于全人类的共性。
或者更具体地说:“既是东亚的,也是世界的”。
“这帮人在找最大公约数。”
要做进一步调查,那就只能采取非常规手段了。
第一步,庄岩跑去找到某位曾经有过合作,偶尔游走边缘的线人,弄到了一张买来的化名身份证。
第二步,庄岩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没有急着用,而是把这张卡装在手机里,让它混迹Y市各大医院周围的其他外地号码之间躺了整整三天。在此期间,他专门在几趟夜班公交和凌晨的菜场附近假装打电话,用含混的方言大声抱怨生活困难,家人患病。
第三天傍晚,通过一个相熟的外卖骑手,庄岩搞了一身战袍,穿上之后,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面容疲惫、四十岁出头、为了家人来Y市碰运气的外地农民工。
他把自己手机里那个从阮氏莲那里拿到的号码翻出来,用新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断了。
庄岩等了十分钟,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是个男声,中年,普通话很标准,但尾音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不像母语者。
“您好,”庄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带着希望,“我……我听人说,你们这边能帮人排队,住医院?我哥得了肺癌,我们家实在排不上号了……求求您帮帮忙……听说你们能帮上忙……”
对面沉默了几秒。
“您贵姓?”
“免贵,姓周。”
“周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是一个……一个越南大姐告诉我的……她丈夫在市二院,她说她丈夫就是你们帮忙安排的,她说你们很靠谱。”
对面又沉默了片刻,庄岩能感觉到对方在权衡。
“周先生,”对面终于开口了,“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您哥哥的情况。方便的话,我们约个地方见面谈,您把病历带上。”
161 面积
见面地点约在Y市花鸟市场旁边的一家茶室。
这鬼地方偏得离谱: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窄巷,再拐一次,再拐一次,拐到庄岩几乎以为导航出错了,才看见一块褪色的招牌。
庄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伪造的病历放在桌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深蓝色夹克,黑色长裤,很普通的装束。
不过,庄岩的职业敏感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东西,男人的步伐很稳,眼神扫过茶室的时候很快,像在数人头,站姿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随时可以往后撤。
“周先生?”
庄岩站起来:“是是是,您好您好,怎么称呼?”
“叫我老刘就行。”中年男人和他握了一下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表格,“周先生,咱们长话短说……您哥哥的病历带了吗?”
庄岩把病历递过去。
老刘接过去,他翻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认真看过,有些地方还用手指点着逐行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