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70章

作者:小雨清晨

  看完之后,老刘把病历合上。

  嗯,放在自己面前,没有还给庄岩。

  “周先生,您哥哥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肺腺癌,三期,基因检测的结果是EGFR突变阳性,这个类型,在我们能提供帮助的范围之内。”

  “真的?”庄岩做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太好了!那……那我要怎么……”

  “不过,”老刘抬起手,打断了他,“在此之前,我需要确认几件事。第一,您哥哥的基因检测报告,原始数据在哪里做的?我们需要调取完整的原始文件。”

  “原始文件?”庄岩愣了一下,“这个……病历上不是有吗?”

  “病历上只有摘要,我们需要全基因组测序的原始数据。”

  庄岩心里咯噔一下。

  对方的专业程度超过了庄岩的猜测。

  “第二,”老刘继续说,“您哥哥需要再到我们指定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做一次基因复核……当然,费用由我们出。但是样本必须由他本人当面提供,抽血或者口腔拭子。”

  “第三,”老刘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庄岩面前,“如果基因复核通过,您哥哥将获得全额资助。包括但不限于:往返交通、住宿、伙食、翻译服务、以及在Y市各合作医院的全部治疗费用……嗯,您需要签署这份文件。”

  庄岩低头看去。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字:《重症治疗资助知情同意书》。

  庄岩翻开,快速浏览。

  条款很多,但核心意思很明确:受资助人自愿接受资助方提供的全部安排,资助方不收取任何费用,不要求任何回报,不干预任何医疗决策。

  庄岩把文件翻完,抬起头。

  “就这些?”

  “就这些。”

  “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没有。”

  “那……你们图什么呢?”庄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天上掉的馅饼砸蒙了的老实人。

  “周先生,”老刘看着他,笑了笑:“在这个世界,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您哥哥需要良好的治疗环境,恰好我们有条件提供这个环境,仅此而已。”

  庄岩把文件紧紧抱在怀里:“那我回去跟我哥商量一下。”

  “当然,”老刘站起来,和庄岩握了一下手,“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就行……过了三天,这个名额,可能就得留给别人了。”

  老刘走了。

  庄岩坐在茶室里,盯着面前那杯一口没喝的茶。

  庄岩在给老刘提供的病例中夹了一片微型定位贴纸。

  贴纸薄得像一层糯米纸,贴在纸页角落,肉眼几乎看不见,这是报社去年采购的,上一次使用是跟踪一群假药贩子,效果很好。

  同时,庄岩还注意到老刘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的内层夹层,夹层里显然还放着其他病例。

  贴纸的信号很快传回来了,但只传了一天。

  第二天中午一过,信号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庄岩不死心,决定直接跟人。

  老刘再次出现在市二院的时候,庄岩隔着一条走廊认出了他的背影。

  老刘带着一个患者家属在门诊大厅排队,庄岩假装在隔壁窗口缴费,一路跟着他们从四楼到一楼,又穿过连廊去了住院部。

  在住院部门口,老刘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拦住了。

  庄岩远远看见他们交谈了几句,老刘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对方看了,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放他们进去了。

  庄岩没办法跟进去。

  住院部要核对家属信息,他的假身份经不起细查。

  庄岩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看着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秋天傍晚的凉意里,显得特别安稳。

  几小时后,庄岩通过一个给他爆过料的小护士打听了一下,护士说那天的患者是从北欧回来的华侨,肝癌晚期,入院手续办得很顺利,基因检测结果当天下午就加急出了。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庄岩问,“一个北欧华侨,放着高福利医院不去,跑来Y市,还有人帮他把手续全办了。”

  “国际特需部的收入,一部分进医保补贴,一部分是医护人员的绩效。”护士答非所问。

  庄岩无言以对。

  他又找到了阮氏莲。

  她还是在那条走廊里,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粥。

  庄岩在她旁边坐下,问她丈夫今天怎么样。

  她打字:今天精神好了很多,早上自己喝了一碗粥,医生说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

  庄岩问她:“你知道资助方为什么要帮你丈夫吗?”

  她打字:他们看过他的报告,说他符合条件。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他是我丈夫。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什么都愿意给我。现在他有病了,只要他能好,他们要什么我都愿意给。

  打完这行字,她把保温桶往怀里抱了抱,偏过头又去看走廊尽头那扇门。

  这次庄岩顺着她的目光一起看过去,发现那扇门上面其实有个小窗户,能看到里面走廊的一小段,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从那里经过,走得很快,白大褂下摆往后飘起来。

  阮氏莲忽然笑了一下,打字:医生说再过几天,指标再稳一稳,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到时候我就能进去陪他了。

  庄岩又找到上次采访时遇到过的刁速坚。

  这位是柬埔寨华三代,祖上曾经阔过,现在显然已经非常落魄,不过人倒是挺乐观:“医生说我的基因报告很特殊,特殊到有人愿意帮我出钱,我连去金边的车票都买不起,现在,我回到了祖辈的祖国,哪怕排不上队,能在这么富饶的国家吃几个月饭,这辈子也值得了。”

  何塞·刘在医院外面的长椅上,用夹杂着西班牙语和客家话的破碎中文告诉庄岩:“我的阿公是广东人,阿婆是利马人。我从小在秘鲁长大,但我有国内户口,是我阿公当年回国帮我办的……我的基因,一半一半。”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界面,一个小女孩的脸被暂停在屏幕上,嘴巴张着,大概是在喊爸爸。

  “先生,我不知道他们在拿我做什么实验,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如果我的基因报告能让我活,那就让他们拿去吧。”

  采访结束之后,庄岩顺着何塞·刘的资助方信息,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几条线索逐条往下捋。查到的结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资助网络的第一层,是一些名字耳熟能详的医疗慈善老店。

  比如三十年来在大炀内陆捐建的卫生院超过两百所,历次灾区的捐赠名录里都排在前列的某基金。

  又比如长期资助贫困地区的传染病防控和基层医疗人才培养,在国际公信力评级一直是最高档的某基金。

  又比如始终坚持在战乱地区开设难民营诊所,国际红十字会的年度报告无数次引用过其现场数据的某基金等。

  不过其中资助人数最多的,还是日内瓦湖畔一家成立不到两个月的新机构,名为“全球癌症基因多样性与精准医疗公益基金”。

  基金的核心目标同样堂皇:推动低收入国家癌症患者的精准医疗可及性。

  同时,庄岩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实:这个基金的资助对象,遍及秘鲁、玻利维亚、危地马拉、智利、墨西哥、古巴、波多黎各、巴西、阿根廷、斐济、萨摩亚、汤加以及毛里求斯的侨一代或侨二代。

  这些地名列在一起,外行人看只觉得是天南海北。

  但庄岩作为一个拿过两次公共卫生报道奖的记者,有一个很特殊的优势,他认识不少做流行病学和人类遗传学的朋友。

  他把这份名单发给了一位专家,对方看完之后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兴奋。

  “这是在寻找共性序列。”

  朋友告诉庄岩,这些国家和地区有一个共同的遗传学特征:它们都是人类历史上多次大规模迁徙和基因交流的交汇点。

  这些地区的人群,很容易找到全基因组层面的大量非致病性位点,尤其是混血裔,跨越多个人种保守序列的个体比例更高。

  这些个体的基因型就像一把把钥匙,每一把的齿形都能同时嵌入好几把不同的锁孔。

  “这种做法,对大炀人种的致病基因定位有影响吗?”

  “这能有什么影响?”朋友感觉很奇怪,“无非是从只针对CR基因族群,嗯,也就是你说的大炀大比例群体,变成可针对绝大多数人类基因群组起效,收益面积极大扩张了而已。”

  庄岩慢慢地把电话挂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CT片子往医院走,有人在患者服务中心门口排队领姜茶,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旁边放着刚从中药房拿出来的药包。

  这些人神色各异,有的愁眉不展,有的步履轻快。

  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他们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给了他们一个别处给不了的答案。

  他重新打开那份基金资助名单,发现了一个他之前忽略的细节:名单上没有纯粹的欧裔、也没有纯粹的非裔。

  每一个被资助者,都在外貌和法律身份上保持着东亚裔的轮廓。

  他们不触碰那条红线。

  盯着屏幕上那些地名,庄岩想起阮氏莲抱着保温桶等在那扇门外的样子,想起何塞·刘给女儿看视频时的那句“爸爸找到办法了”,想起北欧华侨的老伴站在病房门口,扶着门框往里看了那么久。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数据、不是样本、不是基因分析的素材。

  他们只是生了病的人,和爱他们的人。

  那些在背后运作这一切的人,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红线,用最精密的方式探测着那个靶点的边界,他们图什么?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不管慈善基金会背后的最终目的如何,他们的做法,是在让更多的人活。

  庄岩把烟掐灭,坐回桌前,重新把录音打开,从头听了一遍。

  晚上,他写了一篇报道的开头。

  写了一半又把文档关掉,重新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写了三段,又删掉。

  反复了几次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162 父母心

  Y市城西区惠民街道卫生院的会议室在三楼,其实就是顶楼半层隔出来的一个小间。

  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长桌上切出细长的光条,百叶窗有三片卡死了,怎么都调不动,那是去年夏天台风天被吹坏的,后勤一直没修。

  人到得不怎么齐。

  街道卫生院总共也就十来号人,此时到会的除了院长老周,还有内科主任孙医生、护士长老刘、药房的赵姐,以及负责医保结算的小陈等。

  会议室里还坐着两个从隔壁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过来旁听的,说是交流学习,其实就是想看看这边到底怎么弄。

  老周的保温杯搁在桌上,杯壁上印着“Y市卫生系统乒乓球赛纪念”的字样,漆磨掉了一大半。

  “开个小会,”人大致到齐,老周开口了,“最近咱们院里收治的几例患者,情况比较特殊……小陈,你先说说。”

  小陈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刚考上编制不到两年,还没习惯在这种场合发言。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最近两周,我院收治的特殊病例一共七例。三例肺癌,两例肝癌,两例胰腺癌。全都是晚期,全部持有国内户口,但长期在境外工作或生活……嗯,其中三例是从东南亚回来的,两例南美,还有两例是斐济和萨摩亚。”

  “萨摩亚在哪?”护士长老刘问了一句。

  “南太平洋,新西兰旁边,”小陈回答,“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咱们这儿的……不过,病历都是真的,CT片子、病理报告、基因检测报告,全部齐备,都是国内三甲医院做的。”

  孙医生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三甲做报告,来咱们这里入院?”

  “省外三甲,”药房赵姐插话,“……省内能排上队的,不可能到我们这来。”

  “钱多烧的?”

  “有人资助……慈善基金兜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老周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住院登记表。

  “还有就是,”小陈翻了一页,“这七例里面,已经有五例检查出了明确的EGFR或ALK突变阳性……有人在背后,专门筛选过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有人在外面,用最精密的基因筛查技术,把人一个一个挑出来,然后精准地塞进Y市的医疗系统。

  就连他们这个手术室都没有的街道卫生院,居然也成了这条精准医疗输送链条上的一环。

  “跨国医疗……啧啧啧,这手笔,这些基金回是真不差钱。”老刘感慨了一句。

  孙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我有位记者朋友,专门调查过这方面的情况,这些基金会,在慈善圈子都是过了明路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野路子。”

  “现在的问题是,上级怎么看?”赵姐问。

  “上级主管部门那边,我上周专门跑了一趟,跟医政科的钱副主任当面汇报过,”老周说道:“他的原话是:‘医疗技术问题属于专业事务,行政层面不干预。’我又问了要不要限制比例或者需要单独建档。他的态度是:‘这是医院和医生根据专业判断决定的事。’……总之,一个字的准话都没有,嗯,也没有一个字的阻拦。”

  “上级医院的意思呢?”赵姐又问。

  “也问过了,”老周继续说,“意思差不多:愿意收就收,各科室只做专业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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