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对,就是我。”
“怎么拉,有什么好事找刘叔?”老刘把浇水的瓢搁在水缸沿上。
“刘叔,我想咨询点事。”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慢,“假设……就是假设……有个人在外面做了一些不太合法的事,现在想回来,会怎么样?”
老刘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别跟我绕这些,说实话,你干了什么。”
“我在泰国。”年轻人的声音变得很轻,“不是在工地……我在一个园区里做后勤,给那些打电话的人送盒饭,管水电。”
老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没骗过人。”
“接着说。”
“但我拿的工资,是他们骗来的钱……我知道那钱不是很干净,”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声音又沉了一截,“刘叔,我这种情况,算不算从犯?”
老刘站在院子里,水缸里的水面上漂着一片丝瓜叶:“娃儿……”
“嗯。”
“你这个情况,我现在也没法给你打包票……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凌晨,上面已经在传文件了:除专职岗位外,一般公务人员,禁止和境外嫌疑人通话。”
啪,电话挂了。
……
几百公里外,方鸣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方鸣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学同学,李强。
“哟,李强!”方鸣接起电话,语气挺热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好一阵没联系了。”
“是啊,好久没联系了,”李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案子堆得比人高,加班加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李强笑了一下。
“你呢?”方鸣问,“还在马尔代夫?”
“嗯,还在。”
“那边怎么样?做什么呢?”
“做点小生意,帮人看便利店。”李强很快就把话题岔开了,“对了,还记得寝室老三不?他现在在干嘛?”
“老三啊,回老家考了个公务员,去年刚结婚。”
“真的?他结婚都不叫我。”
“叫你也去不了啊,你在马尔代夫。”
“也是。”李强又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刚一出来就收了,就连假装都已经很难维持的样子。
方鸣把手里那本案卷合上:“李强。”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就是好久没联系了,叙叙旧。”
“你叙旧叙了五分钟了,一句实在话都没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到底什么事。”
沉默延长了几秒。
终于,李强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有几个问题,想找您请教一下。”
“你问。”
“我有个朋友,在境外做过一些不太合法的事,现在想回来,应该走什么程序自首?”
方鸣叹口气:“我告诉你一件事……两个小时前,我们法院刑庭紧急开了个会。”
“什么会?讨论什么?”
“没有讨论,只有一条通知。”
“……然后呢?”
“除专职岗位外,一般公务人员,禁止和境外嫌疑人通话。”
“我草……这是什么……”
啪。
电话挂了。
————————
东南亚某国,基层警务机构。
门口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近百名民兵手持棍棒和防暴盾牌,在警局大门外排成三层人墙。
盾牌之间只留出巴掌宽的缝隙,缝隙里能看见对面黑压压的人群,至少三百人以上,还在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赶来。
“退后!统统退后!”领头的民兵队长举着扩音器喊话,“冲击政务机构,后果自负!!!”
根本没人听他的。
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最前面的人双手死死扒着防暴盾牌的边缘,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再后面的人举着手机、举着护照、举着各种颜色的证件,在空中晃成一片。
“我是诈骗犯!我在园区干过操盘手!抓我!”
“我给你们的官僚行过贿!我有全套转账记录!我有人证!让我进去!”
“我抢过钱!我嫖过娼!我打人!我还在你们境内抢劫过!什么罪名都行,随便判!让我过去!”
“我们要自首!”
“我们要投案!”
“日你妈!什么叫警察局集体放年假!!!”
————————
大炀边境,某派出所。
同样超过百人的武警在维持秩序,防暴车停在路中间,车顶的监控探头缓慢旋转。
派出所门口搭起了几顶蓝色的临时帐篷,帐篷下面摆着一排长桌,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民警,桌面上摞着厚厚的登记册。
长桌前面,队伍从派出所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又沿着街角拐过去,尾巴伸进了一家关了门的早餐店门口的空地。
这些人穿着短袖短裤,有的脚上趿着拖鞋,有的只剩一只鞋,还有几个人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底板已经磨出了血泡。
所有人的身上都灰扑扑的,头发上沾着碎草屑和泥土,衣服被汗浸透了又被风吹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下一个。”一位民警示意。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嘴唇干裂,手里攥着一本被汗浸得皱巴巴的护照。他把护照往桌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气。“我叫赵国栋,在柬埔寨干了三年操盘手。我来自首。”
民警没有抬头。“怎么写?”
赵国栋愣了一下:“赵钱孙李的赵,国家的国,栋梁之材的栋。”
民警从桌子下面推过来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签字笔:“写一下。”
赵国栋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民警,接过笔,弯腰趴在桌沿上,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字迹歪歪扭扭,国字里面的玉少了一横,他自己看了一眼,又拿回来补上。
“家庭住址。”
赵国栋报了:从省报到市,从市报到区,从区报到街道,从街道报到小区。
“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
赵国栋张了张嘴:“紫荆花园,7栋……2单元,11楼,1103。”
“写一下。”
赵国栋只好又趴下去写,写到“紫荆”的时候笔顿了一下……荆字右边是刂还是力来着?
他咬着笔帽想了几秒,选了个刂。
心里一边骂自己一边庆幸,还好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点外卖,地址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而且自家小区名字不算特别生僻,不然今天光这一栏就得卡死。
“籍贯。”
报了。
“出生地。”
报了。
“身份证号。”
报了。
这个他倒是背得下来,干园区后勤的时候每天都要登记新人的身份证号,自己的也顺带记住了。
“护照号。”
报了。
“签发机关。”
赵国栋翻到护照最后一页,照着念了下来。
“入境口岸。”
“就是这个口岸。”赵国栋指了指脚下。
“具体通道编号。”
赵国栋张着嘴,看着民警。
民警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下一……”
“等一下等一下!”
民警点点头,无可无不可,只是把手指在登记册上又点了点。
赵国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那些灰头土脸、缺鞋少袜的人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只好又转回来:“我……不太记得……我没注意那个通道有编号。”
“那你在口岸外面找个位置等,”民警说,“等你想起来再说。”
“别别别……我想,我现在就想。”赵国栋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自己跑进来的时候经过了什么。
铁丝网,推倒的栅栏,沙土地,左边停着辆叉车……不对,右边。
右边有块蓝色的牌子,牌子上有没有数字来着?
他睁开眼,不太确定地报了个数:“3号?”
民警没说什么,低头记下了。
赵国栋松了口气。
接下来,赵国栋看见,民警从登记册下面又抽出一张登记表。
这张比刚才那张长得多,密密麻麻的格子一直排到纸页最底部,抬头印着“境外涉诈人员信息补充登记表”几个黑体字。
“越境的具体时间。”
赵国栋张了张嘴。
“另外,出境时所乘交通工具,航班号或车次,登机口或进站口编号,以及具体座位号。”
民警念完这一串,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