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别急,”穿短褂的小鬼站在旁边,正趁闲磨几块破损钢片,闻言抬头轻嗔:“一条一条来嘛……”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
又一次享福结束,陶顺跪在地上喘匀了气,喉管深处准时开始发痒。
他认命地张开嘴,等着那条新舌头长出来。
也不知道是被拔多了,稍微有了一点点抗性,还是次数多了,终于注意到的缘故,陶顺发现,自己每次被拔出舌头的时候,脑海中,都会特别清楚地回想起某段记忆——哪怕它们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阿姨,我是您儿子的同事。”
舌头被稳稳夹住,往外一拖。
“他在工地上出事了,”
又一条。
“现在在医院抢救……”
又一条。
“要马上交押金,不然医院不给手术。”
又一条。
“您先别急,他现在在手术室里,手机不在他身上,所以是我帮他联系您。”
又一条。
“对,我就是他工友,我们一个宿舍的,您放心,我在这儿守着呢。”
又一条。
“押金要三万,医院说少一分都不行,您先转过来,剩下的我想办法。”
又一条。
“阿姨您放心,等他好了我让他给您回电话。您先转,别耽误手术。”
又一条。
老太太转了。
三万块,分两笔,从她的退休金账户里划出去,穿过几十个中间账户,最后变成陶顺月底的一笔提成。
他当时挂了电话就去楼下买了包槟榔,回来跟旁边的操盘手说,这玩意儿吧,其实主要也是看天赋。
围皮裙的小鬼把钳子往木桶里抖了抖。
陶顺嘴里涌出一口腥热的液体,舌头又长出来了。
一句谎言,一条舌头。
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那些曾经让陶顺得意了好一阵子的经典案例,一件件浮上心头,骗到第一笔大单时的狂喜,拿着分成去KTV开卡座时的痛快,跟手底下的操盘手吹嘘时的畅快。
每一段回忆都配着舌根被一寸一寸往外扯的节奏,画面越清晰,钳子拖得越慢。
从业四五年,陶顺每个月少说也要行骗成功十次,多的时候二三十次也不稀奇。
每骗到一个人,少则几十句谎话,多则上百句……从加好友时的假身份,到建立信任时的假经历,再到最后骗转账时的假承诺,每一句都曾经从他嘴里轻飘飘地滑出去,滑进对方的耳朵里,滑成银行卡上一笔笔进账。
也就是说,从陶顺口中,光是行骗成功的谎言,就已经是上万句了……
现在,它们都变成了一条条舌头……
上万条舌头哟,陶顺感觉如何,咱们就别幸灾乐祸了,反正,单是围皮裙的小鬼就累坏了,中间停了好几次,甩手腕,扭脖子,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
旁边穿短褂的那位,只得不情不愿地接了两轮班,磨钢片的活计都被迫停了。
黑灰色的天空没有昼夜,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成功案例终于熬完。
陶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失败的案例跟着来了。
这个数量就远超刚才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是那么容易,行骗成功的毕竟还只是少数,大多数猎物在加了微信,聊了几轮之后就察觉出不对劲了,要么是反诈APP弹了提醒,要么是对方警惕性高,要么是话术里某个细节说漏了嘴。
这些聊天虽然短,但每一轮也有那么几句谎话。
而且越往后,失败的比例越高。
前两年十个人里总能成两三个,后来慢慢变成四五个里面成一个,再后来发几十条消息都未必有一个人回复。
陶顺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着这些记忆碎片,一边被拔一边闪过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他妈的,我国的反诈宣传真不是盖的。
最倒霉的是,失败案例多就多吧,问题是失败案例多,业绩就不够。
业绩不够,就得加班。
加班就得聊更多的人,聊更多的人就得说更多的谎。
于是,整个回忆量又翻了一倍。
又拔了也不知道三万条还是五万条舌头,总而言之,好不容易,失败案例也熬完了。
之后,最最悲剧的来了:那些跟诈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纯粹是他这辈子撒过的其他谎,也开始往外冒了。
骗老娘说今年过年一定回家,骗兄弟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钱,骗女朋友说手机里那个女的是同事,骗楼下小卖部老板说身上没带零钱明天再给……
这些谎言也开始排着队,等着把他的舌头从喉咙里重新冒出来。
这里必须指出:这真不是张琪亮的有意为难,纯粹是对于这门刚掌握的功法,明哥熟练度还没刷起来,眼下阶段还没法做精细化分类……
熬啊熬啊,好不容易,陶顺的回忆,终于熬到记忆中的昨天。
他跨在摩托车上,对路口设卡的民兵说:“我就是前面村子里的,家里有点急事。”
陶顺记得,这应该是自己这辈子说的最后一个谎了。
这么想着,舌头又被稳稳夹住。
小鬼漫不经心地开始用力,陶顺双眼紧闭,全身绷紧,准备迎接哪怕重复了好几万万,也只是勉强熟悉,却从来不曾习惯,更不曾减少半分的剧痛。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天籁:“稍等。”
陶顺抬起头。
不知何时,quedexia站在了刑台边,两只小鬼规规矩矩往后退了半步。
“给你个机会。”quedexia说。
“什么机会?”陶顺大喜。
“试试骗我一次。”
“不敢不敢,”陶顺赶紧光速摇头,带着铁箍咔咔作响:“……明哥,我再也不敢骗人了!”
quedexia眉毛一竖。
“我试我试!我这就试!”陶顺赶紧改口,犹豫了好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问:“要是我骗到了您……”
“好说,”qudexia大手一挥,指了指小鬼手中的铁钳:“今天的最后一次报应免了。”
就这?陶顺一点都不喜欢这么抠门的奖品:“……那,要是我没骗到呢?”
“那也没事,”qudexia毫不介怀:“前面那些,今天该来的份量,重来一遍就行。”
陶顺:“不不不……明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qudexia:“开始吧。”
“别……别……明哥……您,您饶了我吧……”
“你饶过谁?”
177 入住体验项目
陶顺的梦境,以及其他不小心睡着的倒霉蛋的梦境,很快上传到各种渠道。
没错,除了武器,张琪亮并没有没收这些家伙的通讯工具,同时,除了短期内“老实安分,服从命令”的潜意识加强,张琪亮也没有给这些人附带禁言或是其他DEBUFF。
这群电诈从业者之间,不仅可以互相交谈,也可以和各工程子系统的工人们自由交流。
于是,灰蒙蒙的旷野、暗红色的地面、两米多高的瘦竹竿小鬼、没收到加班费般的慢条斯理等……飞快地形成了全球讨论的热点。
绝大多数围观群众大快人心的同时,也有那么一小撮幽默感缺失的家伙,看着那些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捂着嘴巴满脸惊恐的面孔,脸色比刚被拔完舌头的家伙还要难看。
根据网络上传开的信息,有人仔细对比了废弃机场上被拍到的各色人等:提供武装庇护的地方军阀、帮忙注册壳公司的中介、收受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当地官僚、为洗钱提供离岸账户的银行内鬼、在国内倒卖公民信息的贩子、专做跨境资金拆分的律师等等等等……
几乎所有环节的参与者都被一网打尽了。
唯独只有一种人员躲过去了:已经被抓捕,正在服刑的电诈分子。
这就是救命稻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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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南方,某小县城的居民楼,一个头发花白的母亲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妈。”
“哎!儿子!”母亲很高兴,“你可算打电话了!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急死我了……在泰国那边怎么样?工地上吃不吃得惯?”
“吃得惯,工友都是咱们这边的人,伙食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连说了两遍,“什么时候回来?你爸昨天还念叨你,说后院那棵柚子今年结得特别好,给你留着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儿子?”
“我也想回去,”儿子的声音有点闷,“就是……唉……”
母亲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怎么了?是不是工地上出事了?还是跟老板闹矛盾了?”
“没有,都没事。”
“那到底怎么了?你别瞒着我。”
又是沉默。
母亲等了很久,等到差点以为电话断了,儿子忽然开口:“妈,咱们家有没有认识的人在派出所?”
母亲愣了:“派出所?”
“嗯,我有点事,想问一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在外面惹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证件上的事情,想咨询一下。”
母亲攥着话筒,想了半天:“隔壁村老刘,在镇上派出所干过十几年的,去年刚退下来。你记得不?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
“记不太清了。”
“他应该懂这些,要不要问问他?”
“那你把电话给我。”
母亲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通讯录,找到老刘的号码,报完之后又问:“儿子,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事,妈……就是证件有点麻烦。”
“你别骗我。”
“真没事。我先挂了,一会儿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母亲拿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在茶几旁边很久没动。
接到电话的时候,老刘正在院子里浇菜。
“喂,哪位?”
“刘叔,我是隔壁村的小陈……陈家的老二。”
老刘想了想,有点印象:“哦,老陈家那个在外头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