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那就麻烦您了哦。”
说着,年轻人轻轻地拍了拍工友沾了些灰的橙色马甲袖子,又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刻意的亲切或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一种很自然的、拜托了别人的神色。
然后,年轻人转过身,走向了那段还散落着些纸屑和枯叶的街面。
年轻人扫地的样子,一看就很少干这样的活儿。
握扫帚的姿势有点随意,不像老师傅们那样有着经年累月形成的最省力、最有效的固定角度和力道,挥动扫帚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很稳,很实。
他并不急着追求速度,去划拉出那种“唰唰”的大动静,也没有敷衍了事地只扫表面。
而是略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前方一两步的地面上,看到哪里有不显眼的烟蒂、小纸团,或是嵌在砖缝里的落叶,就会多用点巧劲,把扫帚头侧过来,或是手腕轻轻一抖,将它们拨弄出来,归拢到一起。
晨光渐亮,勾勒着挥动扫帚的身影,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清晰地透过他微微前倾的脊背和稳定移动的手臂传递出来。
没有表演的成分,没有刻意的姿态,就像一个临时被叫来帮忙、又不想给人添乱的新手,在用自己认为最认真的方式,完成手头这件具体而微小的工作。
扫过的地面,留下一道道干净的,清晰的痕迹。
30 无法无天(求首订)
折叠桌旁,老何三两口就解决了包子,仰起头,豆浆也是几秒就见了底。
肚子里有了热气,手里攥着那两张实在的钞票,底气也足了。
揉了揉眼睛,就着昏黄的灯光,老何掏出了自己那个屏幕有裂纹的老旧手机,开始给附近几条街上认识的工友打电话。
“喂,老李!在解放巷那边不?赶紧的,来中山路这边包子店……对,就‘刘记老面包子’这家!为啥?好事!市署来人慰问了,发钱!真金白银两百块!……我骗你干啥?我刚拿到手!热乎的!”
“王姐!别扫了先,过来领钱!……哎呀,不是骗子!我都领到了,人家穿着……呃,反正看着就像官面上的人,规矩得很,还帮我扫了会儿地呢!”
起初,电话那头大多是惊疑不定的反问:“真的假的?”“老何你别是昨晚没睡醒吧?”“市署?慰问?还直接发现金?没听说过有这流程啊……”
在老何赌咒发誓,甚至拿“要是假的我这月工资分你一半”来担保后,距离最近的两三个工友将信将疑地过来了。
反正也就隔着一两条街,溜达过来看看也不费多少工夫,权当歇口气。
万一老何涮人,怎么也得从他那儿讹支烟……嗯,两支。
张琪亮一边继续不紧不慢地扫着剩下的那小半段街面,一边留意着靠近的身影。
每过来一位,他便暂时停下,从兜里抽出两张钞票,双手递出,同时附上一句:“辛苦了,一点慰问心意。”
语气平静,过程简单,就像递出去的不是两百块,而是一张宣传单。
新来的工友拿到崭新挺括的钞票,反复看了看,指腹擦过钞票特有的纹理,脸上最初的狐疑迅速被惊讶和喜悦取代。
有人想多问几句,张琪亮只是笑笑,指指街面:“我先把这点活收尾。”
便又拿起扫帚走开了。
“老何说的是真的!”刚拿到钱的工友同样掏出手机,声音都激动了些。
“已经领到了!两百!现金!”另一个补充道,还特意拍了张钞票的局部照片——没敢拍全,怕惹麻烦,但那抹红色和数字“100”足够有说服力。
“就在中山路,‘刘记老面包子’门口!快来!人家说了,是慰问咱们所有今早出工的人!”
几个人的确认,涟漪迅速扩散。
这年头,哪个行业还没几个微信联络群?
“XX区清洁互助群”、“中山路片区工作通知群”、“老工友聊天群”……
这些平日里交流排班、吐槽天气、互相关照的群里,信息开始刷屏。
“确认真实!已领到!”
“我也领了!感谢政府关心!(笑脸)”
“大家快去吧,那位同志说了,金额有限,先到先得哦!”不知是谁加了这么一句。
先到先得?!
这还了得!
这四个字像是一剂强效催化剂。
原本还有些犹豫,打算等扫完自己责任区再去的,立刻改变了主意。
正在清理垃圾桶的,放下高压水枪就往这边跑;刚接完班准备开始普扫的,调转三轮车方向;已经扫完一段正在休息的,更是一刻不停……
消息沿着街道的脉络,从一个橙色身影传递给另一个,从手机屏幕上的群聊跳转到现实中的呼喊。
清晨原本分散、寂静劳作的城市角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牵动,一道道橙色的溪流开始朝着“刘记老面包子”店门口汇聚。
这个时候,张琪亮已经扫完了剩下的街面,连带着把老何之前归拢的那堆垃圾也一并装袋,放到了指定的堆放点。
张琪亮回到了折叠桌旁。
黑色塑料袋就放在手边。
聚集过来的工友渐渐多了起来,十几人,二三十人……他们大多还带着扫帚、簸箕,或骑着那种小型清洁三轮车,三三两两地聚在包子店前方的人行道上,好奇、期盼又有些拘谨地张望着。
没有正式的队列,也没有人维持秩序。
但一种劳动者之间朴素的默契在起作用:先来的稍微靠前点,后来的自觉站在后面或侧面;认识的小声交谈着,不认识的也互相点点头;没人拥挤,也没人大声喧哗,只是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折叠桌后的年轻人身上。
然后,发放开始了。
其速度之快,让所有围观的、包括包子店老板夫妇都目瞪口呆。
没有表格需要填写,不需要出示工作证或核对身份。
没有老爷讲话,没有合影拍照留念的环节。
甚至不需要签字画押、按手印。
更别提什么“人脸识别验证是本人工友”的智能设备。
流程简单到极致:穿着橘黄色或荧光绿反光马甲,走到折叠桌旁,甚至不用开口,只是站在那里——有些人还因为不好意思而扭捏——张琪亮便已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抽出两张钞票,双手递出。
“辛苦了。”
拿到钱的工友,有的愣一下才慌忙接过,连声道谢;有的憨厚地笑笑,搓搓手才去拿;也有反应快些的,接过钱的同时就赶紧说“谢谢老爷关心”、“感谢官府”……
而张琪亮的回应通常只是点点头,或者同样回以一个真切的笑容:“是大家应该感谢您。”
整个过程,从工友站定到钱递出、对方接过,平均用时可能三秒都不到。
这三秒,很多时候还是被工友那质朴的、有时过于激动的感谢给“拖延”了的。
高效,直接,没有任何冗余环节。
钞票从黑色塑料袋里一沓沓减少,工友们带着笑容和实实在在的收获,心满意足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或是跟相熟的工友分享着喜悦。
……
同样的,还是那句话,这年头,哪个工作群没埋伏一两只臭虫呢?
半小时左右。
一阵与清晨宁静格格不入的引擎低吼声由远及近。
一台黑色涂装的越野车快速驶来,它似乎早就锁定了目标,在包子店附近一个略显蛮横的斜插,刹停在路边,轮胎几乎擦上路缘石。
车门“砰”地打开,震得车体一晃。
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穿着藏青色夹克,肚腩微凸的男人。
他脸色发红,眉头紧锁,一下车目光就如探照灯般扫过聚集的清洁工和桌后的张琪亮,眼神里混合着恼怒、质疑和被冒犯了的不满。
他几步跨到折叠桌前,手指几乎要点到桌面上,声音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
“你是哪个司的?啊?市署哪个口的?电话打不通,信息也不回,还有没有点朝章国典了?!”
张琪亮刚把两百块钱递到一位老阿姨手里,闻声偏过头:“怎么?有事?”
“还发?谁让你在这里发钱的?!” 夹克男声音拔高,吸引了周围更多目光,一些还没离开的清洁工不安地退开了些,却又不舍得走远。
“奇怪了,”张琪亮微微歪头,表情是真的有些疑惑,“我慰问一下大清早就辛苦工作的劳动人民,还需要……事先向您报备?”
“当然了!”像是抓住了把柄一般,夹克男语气更硬,“这是清洁系统的员工,是我们涤秽司管辖的事务!谁允许你不通过相关主管衙门,擅自越级,直接面对员工发放钱物的?还有,你到底是市署哪个班房的?为什么我们这边完全查不到你的派遣通知和联系方式?工作证拿出来看看!”
来者语速飞快,一套“越权”、“违规”、“手续不全”的帽子熟练地扣下来,这是衙门里对付不守规矩“自己人”或管闲事“外人”的常用套路。
“没有工作证。”张琪亮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又从脚边袋子里摸出两张大钞,递给了下一位惴惴不安蹭过来的清洁大叔。
“你怎么回事?!无法无天了!”夹克男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眼看那黑色塑料袋里的钞票厚度又一次下降,心急——好吧,或许是心疼——之下,竟直接伸手去抓桌上的袋子,想要强行中止这“不合规矩”的发放。
“啧,”张琪亮轻轻咂了下嘴,手腕一抬,食指和中指看似随意地在那只伸过来的肥厚手背上轻轻一点。
夹克男只觉得手背像被烧红的针尖刺了一下,又麻又痛,惊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瞬间泛红的手背,又瞪向张琪亮。
“好吧,” 张琪亮放下手,语气带着点无奈,“刚才为了方便大家安心领钱,我开了个小玩笑,借用了下‘市署工作人员’的名头。实际上,我就是个普通市民,看诸位师傅天没亮就出来干活,实在太辛苦,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个人出点钱,表表心意,慰问一下。这……应该不犯王法吧?”
“那就更不行了!”一听是个人行为,夹克男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严肃了。
“怎么?”
夹克男清了清嗓子,话语里满是权威:“往小里说,你这是未经许可,私自聚集人员,扰乱正常的公共秩序和市容管理!往大里说,你这种行为严重干扰了城市清洁工作的正常运转——你自己看看,因为你这所谓的‘慰问’,有多少人擅离岗位,耽误了今天的清扫保洁本职工作?要是耽误了上级检查,影响了评优考核,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说话间,夹克男的目光,同时扫过周围那些清洁工人,眼神凌厉,几个被他看到的工人下意识低下头,或挪开视线。
张琪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原来还有这么多门道。那您说,按规矩,我应该怎么办?”
夹克男见他服软,脸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当然是要先到我们涤秽司报备,说明情况,提交你的慰问计划和资金来源说明。然后,由我局统一安排时间、地点,组织相关人员,有序、规范地进行发放。这样才能既体现社会关怀,又不影响正常工作,你说对吧?”
说话的时候,夹克男的目光不时扫过黑色塑料袋,眼底深处掠过混杂着评估和贪婪的光。
能随手拿出这么多现金慰问的人,家底定然不薄,而且看样子是个不懂衙门规矩的愣头青或土财主,正是可以拿捏,甚至……刮点油水的对象。
“哎呀,”愣头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他提起那个黑色塑料袋,朝里面看了看——持续发放之后,里面大概只剩下三五千现金了,“您怎么不早来一步说呢?您看,我这都快发完了,就剩这点零头了。”
“没关系!” 夹克男大手一挥,很是宽宏,“年轻人有这份心是好的,只是不懂规矩。等下你带上剩下的,跟我一起去署里,把手续补办一下。我们也是按章程办事,都是为了把事情办好。”
“那……这些已经发出去的‘慰问金’……”愣头青迟疑地问。
“这个你放心,” 夹克男笑容加深,“我们会处理好的。”
算预支工资,抵绩效奖金,折高温补贴,无非是敲几个字的小事。
“对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琪亮又抖了抖那个塑料袋。
“叮当”几声轻响,几个黄澄澄、颇有分量的金戒指,外加一支表盘璀璨、表带闪亮的明晃晃的金表,落在了粗糙的折叠桌面上,在晨光中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这里还有几样小东西,本来也想找地方换成现金,一起聊表心意的。既然您这位主管衙门的同志来了,那这些……是不是也不用我再操心去处理了?”
夹克男眼前一亮。
“哎呀,这个……当然也是我们的份内之事……嗯,贵重物品的捐赠和处置,更需要规范流程,你放心,交给我们,一定处理得妥妥当当,让这份心意落到实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拢向桌上那几件金灿灿的物品。
“那就太好了。”愣头青点点头,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
然后,一只修长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夹克男的手腕。
宛如钢钳。
31 早起逛逛
“干什么?”手腕被攥住,夹克男先是一愣,随即挣了挣,没挣动。
他有些恼火地看向桌后的年轻人,提高了音量:“松手!像什么样子!”
“东西太零碎了,我帮你收好。”
收好?收好就放进袋子里啊……夹克男心里嘀咕,却发现年轻人空闲的另一只手,从桌上拈起了一枚戒指。
那戒指是男款,戒面宽厚,带着简单的几何纹路,在清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泛着沉甸甸的的暖金色。
然后,他就看见那枚戒指,被年轻人捏着,朝着自己……递了过来?
“哎呀,别搞这套!”夹克男先是心头一跳,随即又是鄙夷又是警惕。
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往手里塞金戒指?
太不懂规矩了!三十年的煤老板都不是这种搞法!
“别客气啊。”像是完全没听见拒绝,年轻人动作继续,戒指稳稳地朝着他被攥住的那只手套了过来。
“别!真不合适!你……”夹克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终于注意到了不对劲。
那戒指的指环大小,明显是适合戴在中指或者无名指的。
而年轻人套过来的目标,是他的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