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其实这事儿过后我就后悔了。王海那孩子,年纪小,出来打工不容易,是我处理得太粗暴。”高大昌适时浮出几分懊悔:“我这几天也琢磨着,该怎么找个法子,把这事儿圆回来,至少该给的工钱得给人家结清不是?可……可我也不知道他住哪儿,电话也联系不上,正着急呢!”
说到这儿,高大昌两手一摊,摆出十足的诚恳:“您看,您今天来得正好!这真是……哎呀,这说明咱们有缘分,这事就该着今天解决!”
“您放心,该是王海的钱,我一分不会少,咱们这就算……”
说到这里,高大昌恨不得给自己个嘴巴,妈的真是喝多了,对面那是客户吗?还算,算个鸡.巴!生怕别人呆不久啊!
“算了……不不,我的意思是,就算是五万吧……您看怎么样?主要是,这大半夜的,厂里现金不多。”
现金确实不多,不过,十二三万还是有的。——做惯了生意,总得留点喊价还价的空间。
“不用,”对面果然不是很满意,不过,不是对金额不满意:“还是仔细算算吧,我家小海,应该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
高大昌的眼皮使劲跳了两下。
这话头子,可绝对不是什么好路数。
“是是是,小海这孩子,确实实诚……”对方注视下,高大昌没法拖延,只得见招拆招:“那就算算吧……”
其实用不着算,每个工人的工资构成和考勤,他手机里都存得清清楚楚,尤其是王海这种被他拿捏过的,更是门儿清。
高大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记账软件,念道:“王海上个月的工资,干到……干到出事那天,整二十天。谈的是日薪一百二,二十天就是两千四。”
其实还有一天的病假和半天的事假,还有伙食费,换个工人站到高大昌面前,这些就肯定都要扣钱了。
“行。”年轻人点点头,很爽快地表示认可。
“那……那我现在给您拿钱。”高大昌问道。
“行。”
高大昌转身,走向墙角那个看起来像普通文件柜的矮柜。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蹲下身,摸索着打开柜门下方的暗格——那里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保险箱。
输入密码时,他的余光,偷偷瞧了一下身后。
年轻人没有反应,甚至看都没看这边,目光投在办公室某个刻着“诚信赢天下”的工艺品,轻笑了一下。
咔哒一声,箱门弹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沓红票子,还有一些散钞和票据。他迅速数出两千四百元。
捏着薄薄的钞票,高大昌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放到年轻人面前的茶几上。
“您……点点?”
“不用。”年轻人摇摇头,随手从茶几上拿了个空白信封,把钱装进去,对折,塞进了裤兜。
高大昌没有松气,这肯定不可能算完,最多只能说是完成了一个环节。
“对了,”果然,收好钱,年轻人毫不意外地开口了,“小海损毁的那批材料,加上误工的损失,是三千块,对吧?”
“没有没有!”高大昌心连忙摆手,“那……那是气话!当时在气头上,胡乱说的!哪能真让一个孩子赔那么多?不算数,不作数的!”
“三千块,我正好带了。”年轻人似乎没听见他的辩解,手伸向背后——不是裤兜,而是从屁股后面的兜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沓钞票。
那沓钱的厚度,高大昌只扫一眼,凭多年经验就知道,差不多就是三千。
准备得……这么充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高大昌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喉咙发干,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床沿,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您这……真是误会了。真没那个意思……您看这样好不好?您看哪天有空,带小海过来一趟,或者我和您去见他,我摆酒,当面给他赔礼道歉,成不?”
“没时间,”年轻人干脆地拒绝,将三千元放在茶几上,就压在刚才那个信封原本的位置,“钱呢,我已经给了。”
说完,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不过,小海有点不服气。他说他当时连续加了好几个夜班,出事那天又干到了夜里十二点,实在不是故意的……嗯,小家伙工作态度很不端正,我已经批评过了。”
高大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但是,”年轻人看着他,如同学者探讨一个有趣的课题,“我也有点好奇……如果一个人,实在太累的话,会焊成什么样子?”
这大半夜的,我去哪给你找工人?再说了,你还真能让我找人不成?高大昌奇怪。
当然能了。
年轻人终于站了起来,走向外边:“就请高总示范一下吧。”
嘿……高大昌还真不怕这个,厂子还小的时候,高大昌经常不得不自己上手,当然了,现在是有点生疏了,不过随便焊上几下还是没问题的。
所谓的“厂长办公室”更显简陋,文件散乱。
穿过这间屋子,推开另一扇门,便是通往车间二楼的铁架楼梯。
楼下,是沉睡中的装配车间。
年轻人走到一台工作台前停住。
台面上固定着一块带有标准测试焊点的老旧电路板支架,旁边散落着烙铁架、成卷的焊锡丝、助焊剂、以及一盒零散的电子元件。
一盏可调节的夹式工作灯孤零零地悬在台面上方。
“请吧,高总。”年轻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大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走到工作台前。
打开灯,高大昌拿起恒温烙铁,插上电,橘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他又挑了一卷细焊锡丝,另一只手用镊子夹起一个最常见的电阻元件,准备往电路板上一处空焊盘上放。
动作虽然有些迟缓笨拙,但步骤没错。
就在烙铁温度缓缓上升,等待中的高大昌注意到,站在侧后方的年轻人,忽然轻轻抬起了右手,朝着高大昌的额头,遥遥抚了一下。
一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疲惫,飞快地淹没了高大昌!
知道连续通宵72小时是什么体验吗?
此刻,高大昌感觉到的,就是那种体验的三五倍。
作为天魔宗的传承,推己圣典里面,自然少不了几样最经典的功法,比如说:
天魔蚀魂。
41 从轻
天魔蚀魂:操纵或吸取人的魂魄,夺取人类根本为己用,可以使人魂魄尽失,变成一具活尸。
在这里,张琪亮只取用了最表层的功效,摄住了高大昌的心神,让他处于极度疲惫,却又完全无法睡着的状态。
高大昌的感觉也确实如此,他的眼皮如同被焊上了两座铅山,每一次试图抬起的念头都引来神经灼痛般的抗拒,可偏偏睡意被彻底剥夺。
意识像被困在透明琥珀里的虫子,明明看得见外界,却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感受着每一丝疲乏。
如此疲惫的状态下,身体与意志彻底割裂了。
大脑发出的指令——拿起、对准、焊接——清晰无比,可传递到四肢百骸时,却如同信号中断的遥控玩具。
手臂沉重如灌满水银,抬起一寸都需耗费莫大心力;手指僵硬麻木,对力道和角度的感知扭曲失真;视线更是难以聚焦,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分裂,蒙着浓浓的雾气。
颤抖的手握住烙铁柄。
眼前的电路板和元件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
高大昌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将烙铁头颤巍巍地移向焊盘。
“滋啦……”
理所当然的失误。
烙铁头没有对准,擦着元件的边缘滑过,烫焦了一小片绿色的阻焊漆,冒出刺鼻的青烟。
他喘着粗气,调整角度再试。
这次,颤抖的手腕带动烙铁画出了一个歪斜的弧线,锡丝送上去的时机完全错误,将焊点变成了灰暗的疙瘩。
第二次……
第三次……第四次……
牢靠与否全靠运气。
错误层出不穷,工作台上散落着溅落的焊锡。
焊点一个比一个丑陋,一个比一个危险。
然后,是第五次。
高大昌试图将一个微小的电容引脚焊接到位。
视线模糊中,他判断着距离,缓慢地将发热的烙铁头凑近……
没有碰到任何引脚。
亮着暗红光泽的烙铁尖端,稳稳地,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高大昌的左手手背上。
“嗞——!!”
那是三百五十摄氏度高温金属与鲜活皮肉接触时发出的声响,焦糊蛋白质的烤肉气味,猛地冲进鼻腔。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如同高压电流,从灼伤点炸开,沿着手臂神经直冲大脑!
高大昌的眼球瞬间暴凸。
他想甩手,想惨叫,想求饶!
可身体纹丝不动。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的神智,可与此同时,一个钢印般的信念牢牢烙在他的意识核心:必须做完。
必须焊好!
这太正常了,这可是嫡系正传的天魔宗功法,别说让高大昌这样毫无抗力的普通人焊几个零部件了,让他自己给自己来一场掏心掏肺掏肝的内科手术都不在话下。——哪怕名门正派的弟子,若是不走运中了招,又不走运没学好对应的心法,都会禁不住全力运功,将自己的最后一丝修为给挤出来。
于是,在清醒地品尝着自己皮肉碳化的极端痛楚中,高大昌的右手,开始以更大的幅度颤抖着,继续将焊锡丝送到那该死的地方。
第六次,颤抖的烙铁烫伤了右手拇指侧面,皮肉瞬间翻卷发白。
第七次,不知是因为汗水滑腻还是彻底脱力,烙铁从失控的指间滑脱,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前端灼热的部分,“噗”地一声,烙在了只穿着拖鞋的右脚脚背上。
“嗬……嗬……”每一次新的灼伤,都带来新一轮撕裂般的痛楚,却始终无法冲破神魂层面的禁锢。
高大昌连抽搐和翻滚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尊被钉在刑架上的雕塑,站在原地,任由高温在身体的不同部位留下焦黑的烙印,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肉香。
汗水、泪水、以及因剧痛而不受控制流出的涎水,糊满了扭曲狰狞的脸。
高大昌的眼神,在极度的痛苦和诡异的“专注”之间来回切换。
终于,在根本不记得第多少次尝试,付出了手上、脚上多处触目惊心的灼伤后,一个歪歪扭扭、布满飞刺和虚焊,但勉强算是“连通”了的焊点,出现在了电路板上。
就在焊点完成的刹那,始终笼罩着王大昌的执念,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当啷!”
烙铁从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王大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咚”地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瘫在那里,如同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
全身多处传来火烧火燎、锥心刺骨的剧痛,尤其是手背和脚背上那几处严重的烫伤,皮肉翻卷,焦黑与鲜红交织,惨不忍睹。
张琪亮走到工作台前,低头看了看堪称灾难现场,终于勉强连通的焊点,又瞥了一眼地上如同烂泥般的王大昌。
“看吧,确实不容易。”
看着高大昌这副模样,张琪亮一点不忍心的感觉都没有。
这家伙圆滑警觉,看到半夜闯入房间的张琪亮,不报官不喊叫,什么事都老老实实,什么话都顺着张琪亮的意思来说,这充分说明了这混账拥有过人的理智和远超普通人的形势判断能力:那么,就是特意捡着王海这样的软柿子捏了。
同样的,这家伙面对张琪亮的询问,二话不说就愿意给出五万,表面上看起来,这是给足了张琪亮面子,深层次来说:你他妈的送出5万眼睛都不眨一下,给工人结算一下天经地义的工资,就要了你的命了?
高大昌眼睛空洞地望着高高的顶棚。
“打电话吧。”年轻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高大昌缓缓偏头。
“打120……你不准备就这么睡了吧?”
对对,120!
高大昌艰难地掏出手机,艰难地拨通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