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张琪亮静静地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高大昌断断续续,足足花了近五分钟,终于说清必要信息。
然后,张琪亮再次抬起手,对着高大昌的眉心,遥遥一抚。
高大昌一秒钟就睡着了。
打开车间大门和厂区大门,张琪亮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下一个幸运儿的方向,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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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幸运儿是永安力役司。
没别的,这单位离LQ产业园区比较近。
在该单位,张琪亮花了一点时间,找到了投诉举报接待窗口,业务负责人的家庭住址。
汤佳萍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凉快。
带着湿气的夜风,毫无阻隔地刮过她的睡衣,激起一片密集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是踏实感——身下不是床褥的柔软,而是坚实的水泥地。
四周空旷得可怕,视线所及没有熟悉的墙壁和家具,只有远处朦胧沉睡的城市灯火,以及更高处仿佛伸手可及的,缀着星光的深紫色夜空。
她猛地一激灵,残留的睡意,被瞬间升腾的恐惧驱散。
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你是谁?”汤佳萍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试图获取一点可怜的热量和安全感。
她终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约莫二三十平米的露天水泥平台上。
平台边缘是及腰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是令人眩晕的落差。
这里是楼顶天台。
一阵夜风吹过,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汤佳萍微微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吓。
“普通群众。”身影开口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你想干什么?!”汤佳萍的声音尖利变调,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恐。
她瞪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辨认着前方背对城市灯火的身影。
相较于王大昌的油滑,她这个毕业就考编的窗口人员,哪里经历过这种被人从家中被窝里直接拎到天台的阵仗?
没当场瘫软失禁,算她晚上喝得少!
“这……这是哪?!放我下去!我警告你,你这是非法拘禁!绑架!”汤佳萍色厉内荏地吼道,试图用自己熟悉的规则来恫吓对方,尽管她自己都不信这套此刻能有用。
“你家天台。”对方似乎懒得废话,直接切入正题,“上周三下午,你接待了一个叫王海的年轻人,投诉Ya市LQ产业园区永发精密配件厂拖欠工资并违法辞退。还记得吗?”
王海?
一天到晚接待的人那么多,汤佳萍哪里能记得。
对方体贴地点亮手机,展开一个手机屏幕。
汤佳萍这下有印象了:这盲流是来过好几次。
“记……记得,王海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警告你,你们这样做的犯法的……而,而且!你们这样的做法,对你们维护权益没有任何积极作用!”
“怎么做,才算是有积极作用?”
“当然是依法维权!”
“也就是找你了……嗯,请教一下,王海找了你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汤佳萍顿时语塞。
还记得省城Y市力役司的赵德柱么?被张琪亮爬着网线找上的时候,赵德柱正在忙着写上半年的工作总结——天下衙门是一家,Ya市力役司自不例外,汤佳萍这两周,同样一直在忙着纸面作业,哪里来得及顾忌找上门来的猫猫狗狗。
“好,我们降低一下难度好了……王海找你,具体反应了什么问题?”
“……我……”汤佳萍更加语塞了,谁有心思记那么多猫猫狗狗的鸡毛蒜皮啊!
当然了,能考入编制,汤佳萍还是有那么几分急智的:“……具体情况,我会尽快了解,过几天,不,明天我就通知你。”
在王海的口中,汤佳萍说话很快——能不快么?这都是用了好几年的套话,每个力役司的同事都倒背如流。
“行,”机会已经给过了,或者说,流程已经走完了。
张琪亮笑笑:“说说吧,任职这些年来,在‘投诉举报接待’这个岗位上,你都做了哪些违法乱纪、贪污受贿、渎职枉法的事。”
同一时刻,一只手机架在了栏杆边缘,摄像头的红点,对准了汤佳萍。
……
十五分钟后。
汤佳萍的整个身体,像是刚刚从水里给捞出来,身体下方的水泥地面浸出了一个人体形状,右手小指的指尖变成了扁平状。
“啧啧啧……给涉事企业通风报信,故意给投诉者制造障碍拖延时间,安排亲属开设烟酒店,暗示服务对象签长期合同……”张琪亮一边收起手机,一边感叹:“岗位不高,胆子不小嘛。”
汤佳萍显然失去了回答的力气。
“看你这样子,怕是没心情查自己应该进去几年了……”
“一年,一年,一年零五个月……”张琪亮好人做到底,直接帮忙估算:“考虑到合并罪行……嗯,还有你刚才积极交代的态度,应该是两年零八个月左右。”
“三年以下算是轻罪,”张琪亮的声音逐渐宽宏:“算你走运。”
说完,张琪亮右手抬起,对准汤佳萍的眉心,轻轻一抚。
……
……两分钟后。
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张琪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
只留下天台上,夜风卷过血腥与汗水混合的微咸气味,以及瘫软在地,意识模糊的汤佳萍。
又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清凉的夜风持续吹拂,终于让汤佳萍从半昏迷的剧痛和神魂冲击中,勉强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和膝盖,一点点将自己从水泥地上撑起来。
右手小指传来锥心刺骨的痛,脑海强烈的眩晕,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
身上那套单薄的睡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哆哆嗦嗦,踉踉跄跄地朝着通往楼下的安全门挪去。
每一步都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瘫倒。
昏暗的楼梯间里,只有她沉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在回荡。
平日里几步就能走完的楼层,此刻漫长得如同没有尽头。
终于,她辨认出了自家那扇熟悉的防盗门。
钥匙呢?她混乱地摸索着睡衣口袋——空空如也。
门是锁着的,她几乎要哭出来。
最后,她只能伸出颤抖的左手,用尽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开门……妈……开门啊……”声音带着哭腔。
几分钟后,门内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警惕的询问,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母亲睡眼惺忪,又瞬间转为惊骇的脸。
“佳萍?!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汤佳萍没有力气解释,几乎是撞进门里,瘫倒在玄关的地垫上。
她挣扎着指向里面:“电……电话……报官……快报官!”
母亲慌慌张张地去拿手机。
汤佳萍则用左手撑着墙壁,踉踉跄跄地冲向洗手间。
她需要处理伤口,想知道自己的头为什么这么疼,为什么会有如此剧烈的呕吐感。
剧烈的疼痛和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她。
“啪!”
洗手间顶灯被她用左手肘费力地撞亮。
刹那间,LED灯光充满了狭小的空间。
汤佳萍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盥洗池上方那面光洁的镜子。
然后,她彻底僵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吗?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属于“汤佳萍”的轮廓,但仿佛在刚才那地狱般的半个多小时里,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出了太多的水分与活力。
原本还算光洁饱满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黄色。
眼角和嘴角蔓延开细密而深刻的纹路,勾勒出龟裂的印记。
最可怕的是眼睛。
原本还算明亮的双眼,此刻眼窝深陷,眼皮松弛地耷拉着,瞳孔涣散无神,布满了可怕的红血丝,黑眼圈浓重得如同淤青,一直延伸到颧骨。
嘴唇失去了血色,干裂起皮,微微张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头发——她原本引以为傲的、保养得宜的一头长发,在刺目的灯光下,是如此的干枯毛躁,失去了大半光泽,甚至……在发根和鬓角处,似乎隐约能看到几丝刺眼的、不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灰白!
短短几个小时前,镜中的她,还是一个虽然疲惫但还算年轻的机关女职员。
而现在,镜子里映出的,像是一个经历了多年磨难、心力交瘁、骤然老了不下三五岁的陌生妇人。
汤佳萍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左手还按在冰冷的盥洗台上支撑身体,右手受伤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极致的恐惧早已超越了身体的疼痛,化作冰水,灌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镜中那个苍老憔悴的女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口型。
42 剑意
第二站,里坊恤工所。
二十分钟后,何银标也站上了自家的天台。
“王海……王海……”何银标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子在恐惧中快速翻检,却怎么都对不到对应的目标。
张琪亮照例掏出手机展示。
“这是……嗯……好像……是有这么个小伙子来过?”看了足足半分钟,何银标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印象:“说是在西边不记得哪个工业园区,在里面的厂子干活,钱没拿到还被赶出来了……”
说到这儿,何银标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无奈:“这位……这位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基层的工作。我们是‘里坊恤工所’,主要职能是调解咱们社区居民之间的纠纷,比如楼上漏水、邻里吵架、夫妻闹矛盾这些。帮外地来的劳工讨要工资……这……这肯定不属于我们的直接管辖范围嘛,应该归‘力役调派清吏司’或者……”
“啪!”
一卷黑影精准地砸在了何银标的脸上,又滑落掉在他脚边。
何银标低下头,看到了一本装订简陋的册子。
张琪亮抬抬下巴,何银标赶紧将册子捡了起来。
哦,这是一本《里坊恤工所工作实务手册》。
严格来说,只是半本。
手册从中间粗暴地撕开,背面的最后一页,恰好是“第四章 常见纠纷调解指南”的最后一节。
在“其他可能涉及的调解情形”条目下,一行加粗的打印体字迹在昏暗的天台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
“……亦包括但不限于:辖区内务工人员(含非本地户籍)与雇主之间因薪酬支付、工作条件等引发的非重大争议之初次接触、情绪安抚、初步问询及引导其向专业主管衙署反映等事宜。核心原则:防止矛盾激化,筑稳基层第一道防线。”
何银标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变青。
“这……这……”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何银标半天说不出囫囵话。
我日你妈啊,这是哪个狗屌的混账,为了骗政绩,什么都敢瞎几把乱编乱写啊?!
这手册他当然有,但早就丢在办公室角落积灰,里面的条条款款,哪有记得那么清楚?更别说具体执行了。
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好一会,何银标终于找到了另一个角度:“同志,你……你不知道我们基层的难处!我们一个所才几个人?要管好几条街坊,张家的猫抓了李家的鸟都要找上来!光是处理这些鸡毛蒜皮就已经脚打后脑勺了!”
“像这种牵扯到外面厂子、明显需要跨部门协调的复杂事,我们一没执法权,二没强制力,就算想帮,也是有心无力啊!最多……最多也就是做些最基础的工作,安抚一下,别让人当场出事……”
“行,”张琪亮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那你做了什么‘最基础的工作’?”
做了什么?
何银标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