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他拼命回忆。
王海那天好像确实说了很多,好像很委屈的样子……
那么自己呢?
上报?没有的。
记录?没有的。
好像……连最基本的《来访情况摘要》都没填!更别提什么“引导向专业主管衙署”了。
可这能怪自己嘛!?当时王婆和刘婶,因为一盆脏水泼到门口的破事,已经在隔壁吵了快半个小时了!
你说你这小伙子也真的是,一不吵二不闹,就连眼泪都没一滴,只知道老老实实的问什么就说什么,我怎么方便先处理你的问题嘛!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我……我完整地听完了他的倾诉,”何银标舔了舔嘴唇:“这……这应该算是进行了情绪疏导吧?”
“对,疏导情绪!让他有个地方说话,把委屈倒出来,不至于……不至于一时想不开,立刻采取什么极端行动。”
“这位同志,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基层工作,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干预手段……”
“行,”张琪亮又一次认可,“做的不错。”
说完,张琪亮开始架手机了。
“说说吧,在你任职的这些年,都做了哪些……”
……
两分钟后。
“啊——!!!”
第一个指节变成了扁平状。
何银标一边嚎叫,一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护:“这真不是我的错啊!大哥!我们这种最底层的,能有什么实质的权力?那些厂子,哪个不是关系着街道的就业和税收?他们不叼我们,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说话和放屁没什么两样啊!”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个指节也变形了。
何银标几乎瘫软下去,全靠背后护栏和那无形的压力支撑。
他哭喊着,话语因为疼痛和恐惧而破碎:“大哥……贪污……渎职……有些时候真不是我想这么搞……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事都压下来,指标要完成,报表要漂亮,可资源就那么多……我……我也是有苦衷的,求您明鉴啊!”
第三个指节。
极致的痛苦似乎让何银标产生了某种荒谬的怨愤,他嘶哑着,带着哭腔质问:“那么多人都这么做!比我过分的多了去了!系统就是这么转的!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来找我?!我算什么啊!”
“这不是你给王海说的嘛,”张琪亮终于回答了,或者说,终于给何银标留了点喘气的时间:
“遇到了就是遇到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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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工佣风宪台。
洪鸣远,三十出头,身材消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双手紧紧抓着栏杆,浑身瑟瑟发抖。
同样的,他早就不记得王海了。
不过,比起第一站的汤佳萍,第二站的何银标,洪鸣远优势明显!
“这位大哥,”搞清楚事由,洪鸣远振振有词:“关于您提到的这个情况,根据规定,劳务薪酬类纠纷的受理,是有明确的前置程序要求的。”
“投诉人首先应当向涉事厂区所属的‘里坊恤工所’或直接向‘力役调派清吏司’进行初次反映和登记。只有在基层调解失败,或者涉事方拒不配合基层调查,且相关材料经初步审核符合移送条件后,才会按流转程序,报送到我们‘风宪台’进行是否立案督查的研判。”
“我当时也是这么和他说的……我还让小齐给他倒了杯水呢!”
“原来如此,”张琪亮点点头:“不好意思,那是我唐突了。”
说完,张琪亮开始架手机。
……
“啊!啊啊啊!”
“大哥,这种事,是真的还没走到我这个流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张琪亮点头:“不过,我这边,是已经走到这个流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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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站,役丁赈济库,第五站,庶工恤理院,第六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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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站,力役断事公廨。
李国富,四十一岁,是个中年胖子。
“王海?王小哥?”莫名奇妙地站在天台上,李国富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你,知道?”黑影似乎微微一怔。
“嗯,穿个旧夹克,说话有点口音,应该是X省那边的吧……很老实的一个小伙子。”
“那么,你记得他来找你,是什么事吗?”
“记得啊!”李国富又点点头,“说是厂里活干坏了,老板扣光了工资还赶他走……我想想……应该叫永发什么的配件厂,在LQ产业园区那边。”
人在屋檐下,和其他几站差不多,李国富的配合度堪称百分之两百。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李国富不敢怠慢,强忍着恐惧,努力回忆并组织语言,“我严格按照接待流程处理的!首先,我详细记录了他的基本情况、诉求和涉事厂方信息,填写了《来访登记表》和《投诉事项登记单》。”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可惜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然后,我找兄弟部门,要了一份参考案例,在三个工作日内,分别给那个永发厂的负责人打了三次电话,尝试进行初步调解,告知其相关法律法规和可能后果,要求对方配合处理……可惜对方态度不太积极。”
“同时,我也将这一情况,通过内部OA系统,两次向上面的主事做了书面汇报,提请关注。主事批示后,这个案子列入了我们司上周五的业务讨论会议题,大家初步研判了情况,制定了下一步计划。按照计划,我们原本准备在下周,哦,就是这周,派员,也就是我,去王海反映的那个厂家做现场调查核实……”
李国富语速很快,生怕说慢了惹对方不快。
“这样是吧……”黑影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紧接着,李国富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黑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鬼……鬼啊!!”李国富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
不到十秒钟——在李国富感觉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道黑影又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几乎同样的位置,仿佛从未离开过。
年轻人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李国富定睛一看,心脏几乎停跳——那是他的手机!
他睡觉前习惯放在床头柜上的智能手机!
年轻人将手机屏幕点亮,递到李国富面前,屏幕的冷光照亮了李国富惨白惊恐的脸。
李国富瞬间会意,颤抖着接过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又是一哆嗦。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僵硬的手指硬是飞快地操作起来。
“您……您看!”他几乎是捧着手机递过去,声音带着哭腔,“这是我们的工作群,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发了王海投诉的简要信息和登记单照片……”
“这是通话记录,上周四上午、下午,还有周五上午,我都给那个厂子的固定电话打过,每次通话都有两分钟左右……”
“这是OA系统,这是我提交给司正的两次情况汇报,下面有科长的查阅和批示记录……”
“这、这是上周五业务讨论会的会议纪要电子版,王海的投诉被列为第三条议题……”
“还有这个,这是我们科室初步拟定的下周外勤计划草稿,里面明确写了要去‘LQ产业园区永发精密配件厂’现场调查……”
如数家珍般,李国富将手机里一个个APP、一条条记录点开,展示出来。
黑影沉默了好一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李国富愣了好一会:“这是工作规范的要求?”
黑影似乎被逗笑了。
好一会后,黑影才再次问道:“按规矩,王海反应的情况,不是还没到你这个流程吗?”
“规范……嗯,工作规范里还提过。对于可能出问题、有隐患的情况,只要……条件允许,知道了,就该主动点,把能准备的先准备起来。大哥,我……我……我真忘了具体怎么写得了……”
“我觉得你已经记得很清楚了。”
黑影的声音更缓和了,接着,他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了相对开阔些的地方。
借着远处朦胧的光,李国富看清了,是个很文气的年轻人。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很普通的牌子。
他抽出一支,递向李国富:“抽烟吗?”
李国富其实戒烟两年了,但此刻哪敢拒绝,赶紧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捏在指间:“谢谢,谢谢。”
年轻人自己也取了一支,叼在嘴上,然后又掏出打火机,“嚓”一声打着火,先凑到李国富面前。
李国富受宠若惊,连忙凑过去点燃,低头的瞬间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轻轻拍了拍年轻人拿着打火机的手背,以示感谢。
年轻人收回手,给自己也点上,然后默默地吸了一口,望向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
李国富不明所以,只能又惊又疑地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支烟,也小心翼翼地抽了一口。
戒烟太久,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天台的凉风中,一言不发,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须臾,香烟燃尽。
年轻人将烟头在水泥护栏上摁熄。
“打扰您休息了,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李国富连忙摆手,几乎要把手里的烟蒂扔出去,“我自己下楼就行,认得路,认得路!”
“应该的。”年轻人摇摇头,没再多说,伸手抓住了李国富的手臂。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轻,但李国富却感到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
下一刻,李国富只觉脚下一轻,视野中的天台边缘、水箱轮廓、还有远处的灯光倏然下降,整个身体,如同被一股平稳的气流托着,轻飘飘地、滑翔般沿着楼梯井的宽敞空间向下落去。
夜风拂面,却没有预料中的失重惊骇,反而有种奇异的,如同乘坐平缓观光电梯般的平稳感。
几个呼吸间,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自己的卧室。
整个过程短暂、干脆,没有声响,甚至没有惊动就在几米外,楼道里的声控灯。
年轻人也进了屋。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体味、隔夜的食物气味、还有灰尘的味道。
床上的毯子被子枕头胡乱堆着,几件穿过的衣服搭在椅背上,书桌上散落着文件、药瓶和空零食袋。
地板倒是看得出有拖过的痕迹,但边角处积着薄灰。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四周,微微皱了皱眉:“晚上也不热了,怎么不开窗睡觉呢?”
我关着窗,锁着门,也没能阻止您老人家进来啊……李国富幽怨地腹诽。
“外面……楼下有个小水景,夏天蚊子比较多,关了窗都时不时有,开着就更不得了了。”
这是实话,墙角那个插电式蚊香架上,金属托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显然用了很久没清理。
“小事。”
说着,年轻人忽然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并拢伸直。
隔着两三步,一个韵律十足的剑诀,对着李国富的额头,轻巧地“划”了一下。
一刹那,李国富只觉得一股极其锋锐、凛冽、决绝,仿佛能劈开世间一切的剑意扑面而来!
剑意无形,却凝成实质,让他的灵魂为之战栗!
“啊!”李国富条件反射地惊叫一声,身体拼命向后急退,“砰”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剑诀”飞快地坠入自己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