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刚才进去的那个年轻人,重新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稳稳地端着一只边缘沾满油污的银色大铝盆。
铝盆里盛着大半盆色泽浓郁,热气微散的红烧排骨——或者说,是“排骨”与别的什么东西的混合物。
铝盆左边,堆着些还算完整的肉块,而另一边,离后厨门口近些,此时已不由自主站起身来的两个汉子看得分明——那里赫然堆着不少光秃秃的脊骨、碎骨,骨头上还粘着些酱汁和零星的肉筋,明显是其他食客享用完毕后留下的残渣。
而年轻人的右手,则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家禽般,五指插进一个穿着厨师服,围着油渍围裙的矮胖男子的头发里,将他整个人半提半拖地带了出来。
那男子双脚徒劳地在地上蹬踹,双手拼命去掰扯那只扣住他头皮的手,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丝毫无法撼动那只铁钳般的手掌。
年轻人走到最近一张空着的大圆桌旁,左手将那只沉重的铝盆“咚”地一声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汤汁微溅。
接着,右手随意地一甩——
“啊!”
那矮胖厨师惨叫一声,如同一个被丢出去的破麻袋,踉跄着跌出去好几米远,后背重重撞在另一张桌子的桌沿,才勉强停下,瘫软在地,捂着脑袋呻吟。
年轻人看也没看他,转身,又一次撩开门帘,再次走进了后厨。
劈里啪啦!乒乒乓乓!
这次只用了十几秒。
门帘再掀。
瘫在地上的矮胖厨师旁边,多了一个同样穿着围裙,头发凌乱,脸色惨白的中年妇女,她瑟缩着,似乎想扶起厨师,又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那张已经放了大铝盆的圆桌上,又多了一个不锈钢盆。
盆里是混杂着汤汁的、各种形状的红烧鱼块。
仔细看去,不少鱼块边缘破碎,大小极不匀称,一些零散的鱼肉明显是从大鱼骨上剔下来的“边角料”,更有几块较大的鱼排上,能清晰看到筷子戳刺留下的孔洞和鱼肉被夹取后不自然的剥离痕迹。
店内死寂一片,只有后厨炉灶隐约的余响,和地上两人粗重惊恐的喘息。
“说说吧,”张琪亮拉过一张凳子,在两人面前坐下,“这些,是怎么回事?”
唉,大家都是社会人。
想也知道,面对这种当场揭破的脏事,怎么可能轻易老实交代?
于是,张琪亮爸爸,不免亲切关爱了两名不成器的子女一番。
考虑到两人毕竟靠手艺吃饭——尽管这手艺用得不太地道——张琪亮没有损伤他们手指。
五分钟之后。
或者说,两场酣畅淋漓的徒手拔牙手术后,缺了两口大牙的厨师兼老板,和同样缺了一口大牙的切配、上菜兼老板娘老实了。
满口血污、汗出如浆、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老板,瘫在地上,含糊不清:“中、中午……有位老寿星在这儿搞生日宴,开了四桌……最后上的红烧鱼和排骨,都没……没怎么动筷子……”
旁边,嘴角不断淌出血沫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神涣散的老板娘,哆嗦着嘴唇,带着哭腔:“我、我们店分量给得足……客人实在吃不下了……看着好好的菜,倒掉多、多浪费啊……这……这也算是节约啊……”
“我节尼玛的约!”旁边离得最近,一个方才还吃得满头大汗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难怪老子说今天这鸡.巴鱼吃起来怪怪的!”
稍远些那对小情侣早已放下筷子,女孩捂着嘴,满脸难以抑制的恶心,男孩皱着眉头,紧紧搂着女友的肩膀,看向地上那对夫妇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嗯,”仿佛没听见周围的骚动,张琪亮的目光依旧落在眼前两人身上,“再说说,现在怎么办?”
“退钱!我们退钱!”老板忍着嘴里的剧痛,抢先喊道,声音含糊却急切。
“对对对,我们退,我们赔!今天的单我们都免了!”老板娘也忙不迭地附和,生怕说慢了又招来什么。
“行,”张琪亮点点头,“那你退吧。”
老板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擦脸上的血污,先是踉跄着走向那桌汉子,点头哈腰,嘴里含糊地赔着不是,表示这顿饭钱全免,再送两个菜打包带走。
汉子们虽然余怒未消,骂骂咧咧,但看着老板这副惨相和桌上那两盆铁证,终究没再发作。
接着,老板又转向那对小情侣,刚挪动脚步,女孩就远远地用力摆手,脸上写满了抗拒,男孩也冷冷地说:“不用送了,我们不敢吃。”
老板只好尴尬地站在原地,连连鞠躬。
处理完这两桌,老板才捂着肿起的腮帮子,挪回张琪亮面前,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血水顺着嘴角流下也顾不上了:“大、大哥……真是对不住,让您……闹心了,是我们鬼迷心窍,我们认罚,认罚。”
说着,老板回过头,对还瘫在地上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声音发颤:“去,去柜台后面……拿两条好烟,再拿两瓶酒,要好的!快点儿!”
老板娘连滚爬地去了柜台后,不一会儿,哆嗦着捧来两条未拆封的香烟和两瓶看起来挺上档次的白酒,小心翼翼地放在张琪亮旁边的桌子上。
“一点……一点心意,给您赔罪,压压惊……”老板弓着腰,声音里带着卑微的祈求,“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您高抬贵手。”
“我没问题啊。”张琪亮语气平淡,毕竟是自家孩子,认了错,当爹的也不好太小气。
只不过,张琪亮的孩子太多了。
他走回刚才自己坐的那张小方桌,从座位旁提起那个从公寓楼带出来的,装着残羹冷炙和垃圾的塑料袋。
“这是我朋友点的单。”张琪亮把袋子放到桌上,“你觉得,这单又应该怎么办?”
外卖!
老板肿胀疼痛的脑子里猛地划过一道闪电,终于恍然——祸根原来在这儿!
很显然,现在不是琢磨细节的时候。
“退!当然退!必须退!”老板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为缺齿和肿胀而更加含糊:“我们十倍赔偿……不,您说怎么赔就怎么赔!”
“行。”张琪亮再次点头,“那你退吧。”
“好的好的!我马上办,马上!”老板忍着剧痛,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都沾了血指印。
他颤抖着点开外卖平台的商家后台应用,登录,进入订单管理界面。
加载的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界面刷新出来,显示着今天一连串的订单列表。
老板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最诚恳,最卑微的笑容,却只扯动了脸上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大……大哥,不知道您朋友点的是哪个单号?我、我这就给他原路退款,再额外补偿……”
“这我怎么知道?”张琪亮莫名其妙,“你卖出去的东西,问我单号?”
老板被噎得一滞,一股不详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是是是……我、我糊涂,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那……那我把今天所有的外卖订单都退了?您看这样行吗?”
“那不行,”张琪亮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加真切,露出了白生生的牙齿,“你这瞎几把乱退的……我朋友要是没收到,怎么办?”
46 活该你穷
“那……”老板心头,不详的预感更深了:“您的意思是……”
“先退吧。”张琪亮扬了扬下巴,“我朋友收到了退款,自然会通知我。”
还能咋办?
退呗。
老板手指哆嗦着,在手机屏幕上操作,打开了商家后台,最为刺眼的“退款”页面。
他咬咬牙,选择了“今日所有外卖订单”,批量操作:全部退款。
金额相当可观,操作完成提示音响起时,老板感觉心都在滴血。
完成操作,老板抬起头,望向张琪亮。
“也可能是堂食外带,我忘了问。”
老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塑料袋——印着订单信息的小票,就明晃晃地塞在塑料袋最外面!
“是……是,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老板再次操作手机。
这次是堂食的收款记录。
一笔一笔查找、核对、退款,每操作一笔,老板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全部退完,老板第三次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近乎哀求。
张琪亮没说话,只是又抬了抬下巴。
老板懂了。
他认命地垂下头,开始操作“昨日”的外卖订单退款,然后是昨日的堂食记录……时间范围一点点被拉长。
当“前日”的最后一笔退款操作完成时,老板看着屏幕上累计的退款总额,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他第四次抬起头,这次,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一起流了下来,声音嘶哑破碎:
“大……大哥……真不能退了……这、这已经退了八千多了……我这小本生意,起早贪黑,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房租、水电、材料、人工……处处都要钱……我、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求您……求您高抬贵手……太不容易了……”
不容易是吧?
张琪亮的徒手拔牙手术很容易。
一分钟后,地上又多了一颗牙齿,老板继续老老实实退款。
三天,四天,五天……
退款累积金额跳到了八千,一万,一万三……
一周,一周半,半个月……
数字攀升到一万五,两万,最终突破了三万。
当退款操作终于覆盖到二十天前的某一笔订单时,老板——或者说,这个瘫在地上、面目全非、神智都有些恍惚的男人——不知是第多少次抬起头。
他的手机屏幕停留在支付平台的界面,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余额:0.00。
关联的银行卡余额已经归零。
“大……哥……我这边……真的没钱了……”
张琪亮是什么眼神?自然能看出,此刻老板脸上,除了恐惧和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后的木然。
他说的是实话。
这家店的流动资金,连同他个人账户里能动的钱,已经被这场追溯大半月的退款干掉了。
不过……
没钱还不简单吗?
张琪亮顺手就接了个商单,“不是还有网贷吗?”
老板浑身一颤,他看向张琪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陈述解决方案。
老板不想失去第四颗牙齿,他颤抖着退出支付页面,点开了某个熟悉的蓝色图标,进入了“借呗”界面。
评估额度、借款流程……
“借两万吧。”
对此刻的老板而言,这无异于天籁之音——它意味着一个明确的,可见的终点。
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快速输入了金额,确认,面部识别……一系列流程走完。
轻微的震动提示音响起。
借款成功,两万元到账。
店内死寂。
小情侣不知何时悄悄离开。
那桌汉子也早就停止了低语,连几个起初还敢瞥几眼的,此刻也默默收回了视线,低头盯着面前的杯盘,仿佛那里面有什么值得钻研的奥秘。——没办法,张琪亮就站在他们的桌子边上,实在不好跑路。
两万用不了多久,老板很快就退完了。
五六万的样子,市监署罚款,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了。
“就这样吧,我朋友应该收到了。”
张琪亮的视线从地上瘫软如泥的老板夫妇身上挪开,转向角落里那个几乎快要缩进墙缝里的身影,招了招手:“你,过来。”
从张琪亮掀帘进后厨起,服务员就吓得躲到了备餐柜后面。
老板和老板娘被像拖死狗一样揪出来时,他更是大气不敢出,偷偷又往后挪了几步。
待到那干脆利落,令人胆颤的“拔牙手术”上演,他已是目瞪口呆,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此刻,听到那煞星的声音,服务员浑身猛地一哆嗦,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哪里敢有半点违逆?哆哆嗦嗦地,一步一挪,蹭了过来,头几乎垂到胸口,不敢与张琪亮对视。
“你的老板,现在是已经赔完钱了……说说吧,”张琪亮看着他,“你又该怎么办?”
“我……我……我没钱!大哥,我真没钱!”服务员吓得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是个打工的,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
“呵呵。”张琪亮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