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服务员现在可太知道,眼前这位大爷笑起来有多可怕了。
他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补充:
“真的!大哥,我没骗您!我信用卡……欠了好几年了,一直还不上,征信早就黑透了,网贷都撸不出来……您看,”
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展示出被冻结的支付软件界面,“我的微信支付都被限制了,现在用的是我妈的亲属卡……”
“这个月才刚过一半,工资还得等半个月才发……”
“我身上,浑身上下就……就二百多块钱现金……”
“活该!”张琪亮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服务员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抽在脸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原地转了足足两圈,才天旋地转地稳住,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缺德,就活该你穷!”
张琪亮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同情:“没人要你去硬拦,更没让你去衙门举报……Y市这么大,餐馆酒楼多得是,就没别的地方能让你端盘子了?还是说……”
张琪亮微微俯身,目光如锥,钉在服务员躲闪的眼睛上:
“……你敢摸着良心说,这是你头一回看见他们这么备菜?”
服务员张了张嘴,那句“我第一次见”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敢吐出来。
在对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任何狡辩或嘴硬都显得愚蠢而危险。
他最终只能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泄了气,肩膀垮下去,脑袋垂得更低,算是默认。
“没钱也行,”张琪亮倒不强求这个,“那你自己说,这事儿,你该怎么弥补?”
“我……我……”服务员绞尽脑汁,冷汗涔涔。
自己就是个跑堂的,看不到订单信息,也不知道哪些客人吃了“加料”的菜,怎么去赔礼道歉?
退钱更是无从谈起。
吭哧了半天,服务员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啪!”
又一记耳光,抽得他另外半边脸也迅速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附近的街道脏了,垃圾桶满了,你去扫一扫,清一清,会不会?”张琪亮问。
“啪!”
第三记耳光,毫不留情。
“小学放学,你站过去帮忙引导一下孩子和车子,会不会?”
“啪!”
第四记耳光接踵而至。
“看到腿脚不便的老人拎着重物,你搭把手提一提;瞧见抱孩子的妈妈上下楼梯艰难,你帮着扶一下;遇见问路的陌生人,你耐心指个方向——这些街道上抬眼就能看见的事,你长着眼睛和手脚,会不会做?”
“要不怎么说你缺德呢?”张琪亮甩出第五记耳光,力道拿捏得恰好让他痛彻心扉却又不至真的受伤:“会到你们这里来吃饭的,会点你们这家外卖的,哪个不是附近的住户?空长个脑子,就从来不用来想点好事?”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服务员捂着脸,连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明天……明天就去马路边上,看到需要帮手的我就去,一定……”
“明天?”
“现在!现在!我这就去!”服务员猛地一个激灵,转身就踉踉跄跄地往店外跑,生怕慢了一秒那可怕的巴掌又落下来。
门外是夜色沉沉的街道,路灯昏黄。
这个时间点,自然没有放学孩童需要引导,也暂时没有蹒跚老人或抱孩子的母亲经过。
但有了方向,这服务员倒也不算蠢到家。
他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了几眼,目光锁定在几十米外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
他冲过去,不一会儿,手里便多了一把塑料扫帚和一个铁皮撮箕。
就着路灯的光,服务员开始埋头打扫“老味道”附近几家店铺门前的人行道。
先是自家门口散落的烟头和纸屑,然后是隔壁五金店台阶上的灰尘,再过去是理发店玻璃门外飘落的几片树叶……
静静地看了一会,张琪亮收回视线,转过身。
目光所及,靠墙那桌的七八个汉子,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忙了起来——有人迅速抓过桌上的餐巾纸团,胡乱塞进已经堆满骨渣的盘子里;有人端起还剩大半杯的啤酒,一仰脖咕咚灌下,被呛得咳嗽也顾不上;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张琪亮笑笑,“不好意思,打扰到各位雅兴了。”
说完,张琪亮不再停留,转身拉开了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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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否极泰来,霉运散尽,也可能是老天爷看着Y市这些日子被折腾得够呛,总算起了点怜悯之心。
接下来的两天,张琪亮送外卖送得出奇顺利,没再遇到糟心顾客,也没碰上无良商家,连平台派单都显得格外智能,路线顺得让人舒心。
他就这样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送了两天外卖,仿佛真的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成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奔忙骑手。
第四天清晨,张琪亮照例来到站点。
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发现屋里多了个小不点儿。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蓝色运动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张塑料凳上,面前摊开一本练习册,手里握着铅笔,小脸儿绷得认真。
小家伙旁边,黄毛小伙——小毛,正抓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一脸愁苦地叹气:“小斌啊,下个月,下个月舅舅一定带你去,行不?你看,舅舅手机上周刚修好,花了不少钱,再不抓紧多跑几单,下个月真得喝西北风了。”
叫小斌的小男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埋怨,反而很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的,舅舅。你先去忙吧,我就在这儿写作业,等你晚上回来。”
“明哥来了。”小毛一抬头看见张琪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解释道,“这我外甥,小斌。我姐她们厂里最近接了个急单,这阵子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没法看孩子。上周我就答应这小家伙,这周末带他去河边钓鱼玩……唉,可最近手气是真背,单子不多,还净是些麻烦事……”
“那你是挺背的,”张琪亮笑了笑,走到小斌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温和地问,“小斌,是吧?你觉得叔叔怎么样?让叔叔带你去钓鱼,好不好?”
小斌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张琪亮,没立刻回答。
旁边的小毛却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哎哟明哥,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你这才跑几天……”
“有什么行不行的。”张琪亮站起身,拍了拍小毛的肩膀,“我是跑了几天了,所以正好感觉有点累,想休息一下,换换脑子。带孩子去水边走走,比闷头骑车舒服。”
虽然张琪亮入职才三四天,但小毛——其实整个站点的骑手——都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
明哥做事沉稳老练,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为人也大方,谁电瓶车半路没电了、手机忘充电了,甚至家里有点急事想换个班,他知道了,往往不用别人开口就会顺手帮一把,人情通达得很。
小毛看了看张琪亮,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外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明哥,你真想休息了?不是纯粹为了帮我带孩子吧?”
“嗯,真想歇半天。”张琪亮点点头,然后又转向小斌,笑着问,“小斌,你有想去钓鱼的地方吗?”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有的有的!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就在西郊那边,有个老河湾,水挺清的,舅舅以前带我去过!”
小斌说了个大概位置。
张琪亮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确实知道那个地方,不算近,骑电动车大概得三四十分钟。
“行,那就那儿。”张琪亮拍板。
“渔具放家里了……”小毛抓抓头发。
“去跑你的单吧,这边没你的事了。”张琪亮将小毛推出了办公室。
半个多小时后,西郊的老河湾。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草木丰茂,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斌亦步亦趋地跟在张琪亮身后,大眼睛里满是好奇,看着这位“小明叔叔”像变戏法一样,从周围的自然环境里变出全套装备。
没有鱼竿?张琪亮沿着河岸走了几十米,选中一根粗细适中、笔直柔韧的新生竹枝,手指在根部一捏一扳,清脆的“啪”一声,竹枝便齐根而断,断面光滑。
几下捋掉多余的枝杈和叶片,一根天然钓竿的雏形就有了。
没有鱼线?河边攀爬着不少韧性极佳的野生藤蔓。
张琪亮扯下一段长长的青藤,手指搓揉几下,剥去外皮,露出里面坚韧的纤维芯,再细细地捻成一股,长度足够。
没有鱼钩?这稍微费了点事。
张琪亮从自己钥匙串上取下一个平时很少用到的细小金属环,指尖用力,将那不到一厘米直径的金属环缓缓掰直,又在一端巧妙地拗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向内微弯的锐利尖钩。
没有浮漂?张琪亮在河边找了找,捡起一小块干燥的白色泡沫碎块,用藤蔓线系在靠近鱼钩上方一尺多处。
没有鱼饵?这个最简单。张琪亮在岸边湿润的泥土里挖了几下,几条肥硕的蚯蚓便扭动着现身。
马扎?河边正好有几块表面平坦的大石头,张琪亮挑了两块靠近水边、高度合适的,稍微清理了一下上面的青苔,便是现成的座位。
鱼桶?张琪亮摘了几片巨大的野生芋头叶,叠在一起,三两下折成一个深碗状的临时容器,用细藤穿好固定,盛上少许河水,放在两人脚边。
“好了,小斌同学,”张琪亮将自制钓竿递给孩子,自己则拿着另一根更简易的——直接用长树枝系上藤蔓和钩,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装备就位,可以开始执行钓鱼任务了。”
小斌兴奋地小脸通红,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挂着蚯蚓的鱼钩抛进河里。
等待的时间很长,但一点也不无聊。
张琪亮会指着掠过水面的蜻蜓告诉小斌它的种类,会小声提醒他看远处芦苇丛里突然探头的野鸭,会回答小家伙关于“鱼什么时候才来咬钩”的第十次提问,耐心十足。
当小斌那根自制竹竿的梢头猛地向下一沉,孩子惊喜地叫出声时,张琪亮及时伸手帮他稳住竿子,教他如何顺势提竿,缓收藤蔓线。
一条巴掌大的银白色小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活蹦乱跳,鳞片闪闪发光。
“我钓到了!小明叔叔!我钓到了!”小斌的欢呼声在河湾回荡,那是纯粹无比的快乐。
人这一辈子,够资格回想的快乐时光,真的太少了。
太少太少了。
47 孙悟空
第四天,依然一切顺利。
第五天,依然岁月静好。
“奇了怪了,”等红灯时,旁边同样等灯的老骑手弹了弹烟灰,“这礼拜顺得邪门。我跑了三年外卖,从没连着五天不碰上一个奇葩顾客。”
吴清晨看着变绿的信号灯,没接话。
中午回站点吃饭,几个骑手凑在休息区,气氛莫名融洽。
“我昨天那单,客人居然提前在楼下等着,省了我上楼时间。”
“我这周评分全五星,一个差评没有。”
“推送也吉利,”小毛刷着手机,“你们看,我这连续推了三天‘感恩生活’、‘小确幸’合集。”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张琪亮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前面说过,张琪亮之前的职业是程序员,最拿手的就是数据部分。
抽出半个小时,张琪亮自己编写了一个小程序。
也没啥用,就是抓取一下各社交平台,公共服务平台,有关Y市,尤其是有关张琪亮所属站点周边区域,大伙儿怨气比较集中的话题:既然是这片区域给张琪亮赏了口饭吃,那就先为这里的人群争取点福利好了。
没多久,数据跑出来了。
排名第一的热点问题,数据量遥遥领先:
主题:兴安里小区外兴安路交通拥堵、乱鸣笛、停车纠纷
相关关键词:早晚高峰、堵死、喇叭按烂、挪车吵架、刮蹭、迟到、血压升高
情感倾向:抱怨占比92%,求助占比7%,其他1%
最近爆发点:本周一早晨,两车主因挪车问题发生肢体冲突,报警处理
张琪亮关闭页面,把手机揣进裤兜。
走到休息区,他拍拍小毛的肩:“上午单子怎么样?”
“还行,明哥。你这就要跑了?”
“嗯,接了个远单,去西边转转。”张琪亮跨上车,拧动电门。
排名第一的含金量,那还真不是盖的!
到达导航地点,仅仅一眼,张琪亮就跪了。
兴安路呈一个扭曲的“Y”字形,兴安里小区就嵌在右下角那个分叉里。
正如数据所言,这是片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
六层板楼像受潮的饼干一样挤在一起,外墙漆皮斑驳,楼间距窄得令人窒息。
所谓的“小区内部道路”,其实只是楼与楼之间勉强能让一人推自行车通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