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视频播放完毕。
屏幕暗下。
这一次,黑暗持续了很久。
“四台摩托车均已找到,属于同一批在枫林路延伸段飙车的未成年人。身份信息已确认,寻找工作正在推进……”
“我知道,”中年男人根本没理会指挥官的这些屁话,直接表态,“上面给你的要求,是先稳住。观察,适应,甚至……适当配合,别刺激他,让他觉得这套‘流程’还能玩下去,对吧?”
“是。目前的策略证明是有效的,目标已经平稳了四天,没有引发更大规模的……”
“你知道这四天花了多少钱吗?!!”
“经费方面,上级会……”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中年男人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上级应该也没和你说,是把他稳在大院眼皮子底下吧?”
黑暗中,能听到指挥官调整站姿时,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专家团队反复分析过,”指挥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了些,像是在背诵一份准备好的简报,“以目标上次展现出的规避能力和行动模式,在不动用重武器,不造成大规模附带损伤的前提下,常规抓捕的可行性……极低。”
“根据行为侧写,目标报复心极强!”
“进一步的刺激或围捕尝试,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测的升级反应。这种后果,目前无人能够承担。”
“多久?”衬衣男子问道。
“专家团队正在制定多套应对方案,力求找到最稳妥、最彻底的解决路径……”
“我问的是,多久。”
“……这需要时间评估和部署。”指挥官沉默了一瞬,“今晚,只是个意外,他对系统的试探和局部干扰,此前一直在可控的预估范围内。接下来,我们会加强对相关区域的监控与预案,确保……”
“没有什么接下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冷了下去,“我不管他是在行侠仗义还是在替天行道,也不管你用什么数据模型、行为分析!”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不能把他引去京师,也不是说就一定要让他继续待在Y市吧!凭什么啊?就我们倒霉啊!?别以为藏着掖着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家的孩子谁抱走!”中年男子几近怒吼:“他妈的他根本就不是X省身份证!”
49 烈日当空照
早上起来,吴清晨发现,自己的手机又正常了。
或者说,很不正常了。
“每2个日本老人犯罪,就有1个是为了吃牢饭!”
“西班牙高铁事故遇难人数上升至45人!”
“大规模抗议爆发,针对华人,本地人在海边用中文横幅抵制!”
“美国器官捐献再现丑闻,一名女婴被杀死、摘取器官。”
“印度恒河畔割裂一幕:男子“放生”牛奶倒奶入河,饥饿儿童接奶被故意避开。”
“美国司法部已正式指示联邦检察官,在审判中寻求对路易吉判处死刑,指控其犯有联邦一级谋杀罪。”
“奈良地方法院对现年45岁的被告山上彻也进行陪审团审判并作出判决。山上被控于2022年在奈良市用自制枪支枪杀了正在为参议院选举进行助选演讲的前首相安倍晋三,罪名包括谋杀罪等。审判长田中伸一判处山上无期徒刑。”
这是把我当成猴子了?随便抓只香蕉就想把我逗着到处跑?
张琪亮看着想笑。
“仙女自述:在某“品牌薯片”流水线工作时候,加入了自己的各种生物学碎片。”
“网购娃娃菜吃出老鼠药,夫妻全身出血住进ICU抢救……”
“女出纳挥霍千万公款整容买豪车……”
“一次性拔12颗牙致心梗休克……”
两分钟后。
张琪亮叹了口气。
人类怎么说都是灵长类进化来的,夸人和老祖宗相似,四舍五入也算是赞美吧?
————————
早上十点,光明市的太阳已经毒得吓人。
简省地处南方,七八月份本来应该还算凉快,今年却邪了门,热带气旋盘踞不去。
阳光白晃晃地直射下来,沥青路面被烤得发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摩擦后的焦糊味。
陈明站在建设南路和安平巷交界的拐角,举着一块纸牌子。
牌子是自己用快递纸箱裁的,白板面,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行大字:
“寻找目击证人”
“7月15日下午4点左右”
“此路口老人摔倒,我停车相助”
“现被诬陷为肇事者”
“恳请当时路过的好心人联系我”
下面留了他的手机号码。
字写得不算工整,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晕开,牌子边缘被汗水浸得发软,微微卷曲。
陈明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身材中等,偏瘦,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嘴唇因为缺水而起皮,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半是晒的,一半是急的。
他在这里站了三天。
每天从早上八点站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再站到六点,像上班一样准时,比上班累十倍。
建设南路这一段不算繁华,路两旁多是些老旧的五金店、汽修铺,再往里是些待拆迁的自建房。平时车流人流都不多,偶尔有辆电动车嗖地过去,扬起一阵灰尘。
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牌子。
有个大妈拎着菜篮子,眯着眼读了半天,摇摇头:“造孽哦……”
走了。
有个骑摩托车送外卖的小哥等红灯时瞟了一眼,绿灯一亮就窜了出去。
最多的是那些开车经过的人,减速,摇下车窗,看一眼牌子,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好奇,更多的是“幸亏不是我”的疏离,然后车窗摇上,开走。
没有人站出来说“我当时看见了”。
一个都没有。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进眼睛,刺痛。
陈明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了擦,世界暂时模糊成一片色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越来越毒。
陈明感到一阵阵头晕,他拧开带来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手机。
十点半。
女儿发来微信:“爸爸,你还在那里吗?热不热?我给你送水吧?”
陈明眼眶一热。
女儿十岁,上四年级。
这半个月,家里气氛压抑。
妻子虽然支持他,但私下里也叹气:“要不……就认了吧,省得折腾。反正保险赔,咱们也不亏钱。”
陈明知道妻子是心疼他。
这半个月,他吃不下睡不好,工作也受影响,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摇头:“不行。不是我做的,我不能认。认了,我以后怎么跟女儿说?说爸爸做了好事,但被诬陷了,所以就认了?”
妻子不说话了。
“爸爸,你吃饭了吗?”
女儿又发来一条。
陈明回:“吃了,宝贝别担心。好好上课。”
他其实没吃早饭,没胃口。
举着牌子的手臂开始发酸,陈明正想换手,眼角的余光瞥见——
路口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
那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像是从蒸腾的热浪里凝出来的一样。
他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伐很稳,甚至有些悠闲,与这燥热窒息的正午格格不入。
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深色T恤和牛仔裤,身材匀称。
太阳这么毒,他却一滴汗也没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静,静得像夏日深井里的水。
他走到陈明面前,停下。
目光先落在陈明汗湿狼狈的脸上,然后移到那块被晒得发软的纸牌子上,逐字看完。
陈明被这安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又把牌子举高了些,哑着嗓子开口,把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找、找目击证人……十月十五号下午,这路口有个老人摔倒……”
年轻人没打断他,只是听着。
等陈明全部说完,他才开口:
“路口没监控?”
“没……这一片老城区,一直没装。”
“你自己的行车记录仪?”
“只能拍前面,拍不到侧面……交警说没用。”陈明苦笑。
半个月前,也是在这个路口。
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左右,陈明开车去接上补习班的女儿。
经过这个路口时,速度不快,大概三十码。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女儿打电话来说快下课了,他看了眼时间。
然后他就看见,前方右侧,一个骑着电动车的老人不知怎么的,车头一歪,连人带车摔在了路边。
老人摔得不轻,电动车压住了他一条腿,他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陈明几乎没犹豫,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他下车跑过去,先把电动车扶起来推到一边,然后去扶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瘦,穿着件蓝色工装外套,脸上都是灰,嘴唇哆嗦着,站不稳。
“大爷,没事吧?伤着哪儿了?”陈明问。
老人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指着左腿,表情痛苦。
陈明看了看周围。
路口空空荡荡,没人。
他犹豫了一秒——网上那些“扶老人被讹”的新闻他不是没看过——但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在痛苦呻吟。
他咬了咬牙,把老人扶上自己车的后座,又折回去把老人的电动车锁在路边栏杆上,留了张字条写上自己的电话。
然后他开车送老人去了最近的光明市第二医院。
路上,老人稍微缓过来一点,断断续续说了自己的名字,叫李福全,住在安平巷里面。
陈明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大爷别怕,马上到医院了。”
到了医院,挂号,拍片,检查。
医生说是左小腿骨折,需要马上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