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陈明垫付了三千块押金——他微信钱包里所有的零钱。
然后他按照老人提供的号码,打电话通知家属。
第一个接电话的是老人的女儿,语气警惕:“你谁啊?我爸怎么了?”
陈明解释了一遍。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我们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呼呼啦啦来了五六个人。
老人的儿子、女儿、女婿,还有两个看起来像亲戚的中年男人。
他们先去看了一眼躺在急诊床上的老人,然后围住了陈明。
“怎么回事?”老人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剃着平头的壮实男人,盯着陈明,“我爸怎么摔的?”
陈明又把经过说了一遍。
“你自己停车下来扶的?”平头男人问,眼神里满是怀疑。
“对,我看见大爷摔倒了,就停车下来扶。”
“这么巧?”老人的女儿插话,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这路上每天多少人经过,就你停车?还送医院?还垫钱?”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我就是路过,看见了,不能不管啊。”陈明解释,“当时周围没别人,我要是不管,大爷躺在那儿不知道多久。”
“那你看到了谁撞的我爸吗?”平头男人问。
“没看到,”陈明摇头,“我过来的时候大爷已经摔倒了,电动车倒在旁边。”
“那就是没证据咯?”卷发女人声音尖了起来,“谁知道是不是你开车蹭到了,心虚了才停车?”
陈明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没蹭到!”他声音也提高了,“我车离大爷摔倒的地方还有好几米!我行车记录仪开着,可以看……”
“行车记录仪?”平头男人打断他,“那玩意儿能拍侧面吗?能证明你没刮到吗?”
陈明哑口无言。
他的行车记录仪是前挡风玻璃上的那种,确实只拍前方。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
家属们一口咬定陈明就是肇事者。
他们拒绝接受“好心相助”的说法,理由是:“现在哪有这么好心的人?还垫钱?肯定是心里有鬼!”
他们扣下了陈明的驾驶证和行驶证复印件——那是陈明为了方便医院登记主动给的。
他们报了警。
交警来了,勘察现场,拍了照,但路口没有监控。
陈明的行车记录仪影像只能证明他当时经过,无法证明他没有发生接触。
老人的电动车没有明显碰撞痕迹,但家属说“可能是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目击证人。
一切成了罗生门。
交警也很无奈,建议双方调解。
但调解的前提是陈明认责,走保险赔偿。
陈明拒绝了。
不是钱的问题——老人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五六万,可以被保险全额覆盖。
但他不认。
他没撞人。
他好心帮忙。
如果他认了,那就坐实了“肇事者”的身份,坐实了家属的指责,也坐实了这个操蛋的逻辑:做好事就要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他不认。
“你做的对,”陈明说话的时候,年轻人一直认真地盯着陈明的眼睛。
听完原委,年轻人没有叹气,没有摇头,没有“你真惨”的同情。
他抬起手,拿下了陈明举着的纸牌。
“我支持你。”
50 法律援助
光明市第中医院住院部三楼,骨伤科。
312病房是两人间,靠门的病人刚出院,靠里的病床拉着浅蓝色帘子。
消毒水味混着久不通风的闷浊气,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李福全躺在病床上,左小腿打着石膏,被牵引带吊着。
他脸色灰黄,眼睛望着天花板某处,没什么焦点。
床边围了四个人。
儿子李建国坐在凳子上,削着苹果,动作有点慢。
女儿李桂芳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桶。
女婿王斌靠在窗边看手机。
还有个李建国的同事赵大海,正倚在床尾的铁架子上。
“爸,喝口汤?”李桂芳舀起一勺鸡汤。
李福全摇摇头,没说话。
李桂芳放下勺子,看向李建国:“哥,交通署那边……还是没说法?”
李建国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早上又打电话了,说还是劝调解……那小子咬死了没撞,不认。”
“他倒是硬气。”李桂芳撇嘴,“可这事拖下去对谁好啊?爸躺在这儿,一天天的钱像流水似的。”
“我知道。”李建国皱着眉,“可他不认,交通署也没法定责。现场没监控,他那行车记录仪拍不着侧面。爸自己也……”
他看了眼床上的老人,没说完。
李福全眼皮动了动,没吭声。
那天下午的事,他其实记得一些片段——电动车是自己没把稳歪倒的,摔倒时周围没车。
那年轻人是后来才停下的。
但这些碎片他说不连贯,更主要的是,说了又能怎样?
“要我说,”窗边的王斌推了推眼镜,放下手机,“这事儿的关键,不在于他撞没撞。”
几个人都看他。
“关键在于,是不是他撞的,现在说不清。但人是他送的,医院是他送的,钱是他垫的——这是事实。”
“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啊。”李建国声音压低了些,“爸那天……”
“哥!”李桂芳打断他,使了个眼色,“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事实就是爸躺在这儿了,医疗费要钱,后续护理要钱。既然他当时停了车、管了事,那这事儿就跟他脱不了干系。”
“再说了,又不是要他个人掏腰包。走保险,赔的是保险公司的钱。他认个责,保险把钱赔了,爸的医药费有着落,他也省得天天被咱们找、被交通署问。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正常人谁不会算这笔账?”
李建国沉默了。
妹妹说的其实是他一直想的。
他们不是真想讹人,只是觉得,既然保险公司能赔,对方认一下,大家省事,多好。
偏偏那小子轴,非要争个是非黑白。
“桂芳这话在理。”王斌点头,“现在的问题是他不配合……”
一直没说话的赵大海这时笑了声,他剥着橘子,慢悠悠开口:“建国,你们啊,还是太老实。”
几个人看向他。
“这事儿,光想着眼前的医药费可不行。”赵大海掰了瓣橘子扔嘴里,“老爷子的伤,是眼前的。以后呢?”
赵大海往前凑了凑:“腿骨折了,就算好了,阴天下雨会不会疼?年纪大了,遭这一回罪,身体会不会垮?以后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的,你们怎么知道不是这次落下的根?”
李桂芳眼睛微微睁大。
“现在他要是认了,走了保险,眼前这几万块是一回事。”赵大海继续说着,“另一回事嘛……这认责书一签,那意义就不一样了。那等于白纸黑字承认了,老爷子的伤是他造成的。有了这个,以后老爷子身体但凡有点什么问题——你们找他,都有个由头。这叫……锁定责任源头。”
“可这……这不是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赵大海打断,“建国,现在这世道,你不替自己打算,谁替你打算?老爷子这把年纪,经得起折腾吗?你们家底厚吗?以后万一真需要钱的时候,找谁去?”
他看了眼病床上的李福全,老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现在让他认,是给他机会。”赵大海声音放得更轻,“保险赔了眼前的,你们家得了实惠,他也了却一桩麻烦。至于以后……那叫以防万一。老爷子身体好,那是福气;万一不好,你们手里好歹有个凭据,不至于抓瞎。”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李桂芳先开口,声音有些干:“赵哥的意思是……只要他认了,以后爸有什么问题,都能找他?”
“至少有个说法。”赵大海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现在他不认,你们什么都得不到。他认了,眼前钱到手,以后还有个盼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李建国看着床上的父亲,老人消瘦的脸在白色枕头映衬下更显憔悴。
他又想起那个叫陈明的年轻人,在交通署里梗着脖子说“我没撞”的样子。
好心……能当饭吃吗?能付医药费吗?能保证老爷子以后安安稳稳吗?
“大海说得对。”李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爸的以后,咱们得考虑。”
他转向李桂芳和王斌:“明天再去交通署一趟。态度坚决点,必须让他认。就跟他说,认了,保险赔钱,这事就算完。不认,咱们就往上告,拖多久陪多久。他拖得起,咱们也拖得起——反正爸躺在这儿,事实摆在这儿。”
李桂芳点头:“对,就得这么着。咱们也不是讹他,就是实事求是。爸是在他车旁边出的事,他管了,那就得管到底。”
王斌也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赵大海满意地笑了,又拿起一个橘子,边剥边说:“光交警那边施压可能还不够。这种人,有时候就得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不是不认吗?不是觉得自己冤枉吗?”赵大海掰着橘子瓣,“那就让他身边人都知道知道这事儿。他不是有工作单位吗?打听打听在哪儿上班。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亲戚,也不用吵不用闹,就去他单位门口,把他怎么‘撞了人不认账’,老爷子怎么惨的事情说一说。也不用夸大,就实话实说——毕竟老爷子躺在这儿。”
李建国眉头皱起:“去单位闹?这……”
“这怎么了?”赵大海看他一眼,“咱们是去讲道理,又不是去打架。让领导同事都评评理,看他顶着这么大压力,工作还能不能安心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不要脸,他单位总要脸吧?”
李桂芳眼睛转了转,接话道:“我听说……他老婆好像在哪个药店上班?具体哪儿不清楚,但真要打听,应该能打听出来。”
“那就更好了。”赵大海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药店那种地方,最讲究名声。要是让人知道,他们家有人撞了老人不负责……谁还敢去他们那儿买药?店长也得掂量掂量。”
想了想,赵大海又补充道:“还有,现在那些网络平台,短视频什么的。拍点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的镜头,不用露全脸,就打上马赛克。配上段音乐,也不用说死是他撞的,就把事情经过一摆,网友自然会站在弱者这边。到时候舆论压力一来,他扛得住?”
王斌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说:“网络舆论是把双刃剑。不过……如果操作得当,只是陈述事实,引发社会关注,倒也不算过分。毕竟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想寻求一个公正。”
“就是这么个理!”赵大海一拍大腿,“咱们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好声好气商量,他不听。那只能让大家都来看看,评评这个理。咱们一不骂人,二不打人,就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他要是个明白人,就知道该怎么做——认个责,保险赔钱,大家清净。他要是还硬扛,那后果……就得自己担着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
“爸这样躺着,”李桂芳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声音低下去,“咱们做儿女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法子都得试试。”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行。先按正规程序走,交通署那边再施加点压力。如果他还是不松口……这些方法,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就对了。”赵大海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擦擦手,“记住,咱们占着理呢。老爷子是真受伤了,医疗费是真要花。咱们要求他负责,天经地义。”
话音清清楚楚地透出没关严的病房门缝。
门外走廊里,陈明僵在原地,满脸涨红。
陈明手里还拎着路上买的一袋水果,是在医院门口小超市买的。
此刻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那些话像冰锥,一字一句扎进耳朵。
不是不知道对方可能这么想,但亲耳听见,亲耳听见那些轻飘飘的“去单位闹”、“去药店闹”、“拍视频上网”,尤其是李桂芳那句“他老婆在药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