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我要告你们！让你们全都下岗！赔钱！！”
“当然可以，行政复议，申请赔偿，都是您的合法权益。”说着，中年城管伸出手，掌心向上：“市区重点管理区，禁养大型犬，遛狗必须栓绳、戴嘴套、即时清理粪便……现在，请出示您的养犬证。”
少妇的哭骂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
养犬证？正常人谁办那破玩意儿！
“……我……我还没来得及办！我儿子很乖的！从来不咬人！你们凭什么……”
“无证养犬，”中年城管冷笑一声，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登记表，“根据《云山市养犬管理条例》第X条第X款，罚款两千元。”
“另外……”也许是刚才的咒骂，也许是被美甲划破的手臂，中年城管不是没脾气的：“狗证没办，人证总办了吧？麻烦报一下号码。”
“报尼玛！”如此恶毒的阴阳，少妇的声音又尖利起来，“我要投诉你们！暴力执法！虐待动物！我认识你们领导！我……”
中年城管根本懒得理会败犬的叫嚣，拿起肩头的对讲机，直接调到某个频段，简短说了几句：“XX路梧桐树下，执法遇阻，请求警力支援。”
响应速度远超常规。
对讲机放下不到三十秒，街道另一头就响起了警笛声。
一辆警车迅速驶来，停在了皮卡后面。
车门打开，下来三位帽子，动作利落，神情严肃。
为首的快班扫了一眼现场——地上死去的狗，情绪激动的少妇，以及几名城管队员。
径直走到少妇面前，快班首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女士，我们是云山市总捕衙门XX路快班，请配合城市管理部门的工作。”
说话的时候，为首快班的两名同事，已一左一右，站位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少妇可能冲动行事的空间。
其中一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装备带上，那里挂着警棍和辣椒水。
如此标准，如此凌厉的程序面前，如同遇到阳光的冰雪，少妇脸上的愤怒和委屈迅速消融，只剩下苍白和惊惧。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快班淡定的眼神，以及那若隐若现的辣椒水喷罐，所有威胁、哭闹、撒泼的念头都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我配合。”
在快班的注视下，她哆嗦着从随身的精致小包里翻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中年城管接过，快速登记，撕下一张预先打印好的处罚通知单，连同身份证一起递还给她：“处罚决定已开具。请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到云山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XX分局缴纳罚款。逾期不缴纳的，按罚款数额的百分之三，每日加收滞纳金。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单子上有。”
说完，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开始僵硬的狗尸，中年城管补充：“至于犬只尸体，按照规定，将由我们进行无害化处理……嗯，这部分处理费用，就不向你收取了。”
看完这一幕，旁观的市民纷纷叫好。
这时，一位大约五十出头的市民，走上前来：“这位领导，街上的狗你们管，小区里的狗，你们管吗？”
“当然管，”带队的中年城管转身，脸上的冷笑，快速切换成笑容可掬：“什么情况？”
“白天乱跑，半夜乱叫……”说话的市民一脸无奈：“唉，这些也就算了，还经常在楼道里窜来窜去，到处拉屎，我家的垫子都被咬烂好几个了……小孙子都不敢让他出门了……”
“对了，”对于真正办事的工作人员，群众还是不愿意添麻烦的，末了，这位市民还很老实地表示：“长官，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狗证。”
“有证也不行，”冲这位市民，中年城管干脆利落地一招手：“上车。”
……
“城市执法”的皮卡开走了，没一会，也不知是不是收到另一起支援呼叫，红蓝闪烁的警车也很快向另一个方向驶离。
张琪亮笑笑，掏出手机搜了搜，朝着南向的街道走去。
十分钟左右，张琪亮走进了一家渔具店。
在这里，张琪亮选了一根钓竿，一盒钓钩，一盒浮漂。
“叔叔”长“叔叔”短的，小家伙的嘴巴像是抹了蜜，也得带个小礼物。
——真的很小，加起来才138块钱，这阵子开销大，叔叔的存款，已经越来越不通达了啊！
搞定主要装备，张琪亮打算再挑个合适的钓箱和渔护。
……主要是比较价格……
就在这时。
“面包！面包！刚出炉的面包！好吃的面包！新鲜又好吃！大家快来买啊！”
“面包！面包！刚出炉的面包！好吃的面包！新鲜又好吃！大家快来买啊！”
刺耳的叫卖声由远而近。
张琪亮抬眼看去，门外，一台漆成奶黄色的微面，贴着“香酥坊”字样和面包图案，歪歪斜斜地停在非机动车道接近路口的位置。
车辆后门抬起，摆着几屉面包，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跳下车，站到后方，任由车顶喇叭持续轰炸着整条街。
声音来自一个功率显然超标的便携式高音喇叭，录制好的叫卖语速极快，音调尖利，以不到五秒一次的频率循环播放，毫无间隔，强行灌入耳膜，搅得人心头发慌，脑仁发紧。
“啧，张琪亮眉头皱了起来：“有点吵啊……”
“吵就吵呗，都是混生活，”声音方面，老板倒是无所谓，不过，老板也同样皱眉：“就是这车，经常堵着路口，本来就不宽，他那一停，车来车往的确实不方便……关键是，这喇叭一吵，好些想进店看看的客人，都被吵得调头就走喽。”
“嗯。”张琪亮点点头，本待出门，却听到了点什么，于是又站住，继续挑选渔护。
噪音持续了大约几十秒。
街道方向，又一阵连续的引擎声。
一辆喷着“市场监管”字样的执法车和一辆城管的小皮卡，几乎同时从街道两头驶来，精准地停在了面包车前后。
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
有穿着市监制服、提着抽样箱的，有穿着城管夹克、拿着执法记录仪的，还有一个手臂上戴着“环保巡查”袖章的工作人员。
阵仗庞大，职能覆盖齐全。
制服们径直走向面包车。
领头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市监执法人员。
他先是指了指那个还在聒噪不休的高音喇叭，对脸色紧张起来的面包车车主说道：“师傅，先把喇叭关了……使用高音喇叭招揽顾客，制造噪声污染，你这个，已经违反市容管理和环境保护相关规定了。”
车主赶紧把喇叭关了，街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谢配合，另外……”执法人员又指了一下面包车停放的位置：“这里是非机动车道，不是规划的临时摊位点，占道经营，影响交通和行人通行，也是不合规的。”
“马上开走，马上开走……”面包车车主，一个看起来挺老实的中年汉子，连忙走向驾驶位。
“不忙，”执法人员轻轻地拉了拉车主，“还有事呢……咱们再聊聊。”
“领导，领导……”车主连忙讨饶：“实在对不住，我就是个小本买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这点收入过活……我不大声喊，没人知道我这有面包啊，我……我下次注意，一定注意！”
“切，小本买卖？”闻言，旁边某位环保巡查员撇了撇嘴，“就这地段，这客流，一个月下来净赚怕是不止一万，比我们……咳，比不少普通上班的市民挣得可轻松多了。”
面包车车主脸上有些尴尬。
环保巡查员似乎还想说什么。
“行了，”领头的市监人员摆摆手，“勤劳致富，改善生活，只要是合法合规，都值得肯定。我们执法，不是为了断人生路，是为了规范秩序，保障公平，减少对他人和环境的影响。”
说着，市监工作人员转向面包车旁地简易台秤：“您这秤，我们需要现场检测一下。”
话音落下，旁边一名市监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拿出标准砝码进行校验。
结果显示，秤是准的，没有做手脚。
“嗯，秤没问题，童叟无欺，这点很好。”领头市监点了点头，语气稍缓，“还有，食品安全是底线。我们现在要对你的面包进行抽样，拿回去检测微生物和添加剂指标，你有没有异议？”
车主连忙摇头：“没有没有！领导您随便抽！我家这面包手艺是祖传的，在这附近卖了快二十年了，用的都是好材料，从来没出过问题，街坊邻居都知道的！”
市监人员依程序取样、封存、填写抽样单，让车主签字。
接着，他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相关页面，指着上面的条款对车主说：“即使你的产品质量合格，但这种流动经营方式，也需要办理相关的食品摊贩登记备案手续。这是法律法规的要求，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和服务你们。具体的办理地点在区行政服务中心三楼市场监管窗口，流程和需要准备的材料，这上面有详细说明，你拿回去仔细看看，尽快去办。”
最后，他指向那个已经被拔掉电源、但依然放在车顶的高音喇叭：“这个，属于违规使用的噪音设备，我们要依法暂扣，以后绝不能再用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人家合理，合法，而且还这么客气。
看着工作人员走向喇叭，车主叹了口气：“是我不对，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倒是无所谓，主要是不能给市民添麻烦……”说着，领头的市监合上文件夹，“最后再提醒你一下，市里面最近正在规划，准备在各个人流集中、又不影响交通的合适区域，统一设置一批规范的便民销售点。你多关注社区或者街道的通知，早点去了解申请。以后啊，这种随意流动、占道经营的方式，肯定会逐步被禁止，纳入固定点规范管理的。早点准备，对你生意也有好处。”
面包车车主连连点头，表示记下了。
执法过程干脆利落，既有法理依据，也给了出路和提醒，没有激烈的冲突，也没有单方面的碾压。
围观的人不多，看完也就散了。
……
提着选好的渔具，张琪亮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老面馆。
他点了一碗sa汤，又加了份烙馍。
汤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浓郁，带着明显的胡椒辛香，与家乡那种汤头清鲜、注重食材本味的粉面风格迥异。
张琪亮慢慢吃着，感受着陌生城市最寻常的滋味。
正吃着，透过面馆敞开的玻璃门，张琪亮看到，街对面几家小店铺门口，有几个穿着衬衫西裤、灰头土脸的人，拿着文件夹和票据，正进进出出，与店主低声交谈着。
那些店主起初也带着戒备和疑惑，但很快，脸上就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是惊喜的神色。
面馆老板也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恰好有熟客进来，两人便低声议论起来。
只言片语飘进张琪亮耳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那边的人，居然在退钱！”
“真的假的？退什么钱？”
“就是以前……你懂的，隔三差五来检查，总有由头让你意思一下……现在居然挨家挨户，把上半年收的那些费用、保证金什么的，核算了往回退！虽然不多，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啧，这是刮的哪阵风？难道上面……”
“谁知道呢……”
张琪亮听着，低头又喝了一口温热的sa汤。
……
夏日的白昼拖得很长，但天色终究还是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张琪亮信步走向附近一个规模不小的商业区。
中心有个市民广场，聚集了好几群开始跳广场舞的中老年女性。
每组音响旁边，都站着一到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或协管员，他们并不干涉跳舞，只是像看守重要设备一样，目光炯炯地盯着音响。
音乐声被控制在刚好能让舞队听清，又基本不影响市民休息的音量。
张琪亮穿过广场。
另一侧连着一条小吃街，以烧烤摊居多。
烟火气扑面而来，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夜风中飘散。
生意看起来不错，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地面上，油渍难免，但目光所及，竟然看不到任何随意丢弃的竹签、纸巾、塑料袋或食物残渣。
几名身穿带有“环卫”或“市容”反光条制服，但身上的气质，以及身上衣服的品质，一看就明显属于编制内的男男女女，手持扫帚和撮箕，在食客与摊位间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移动。
编制们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地面，一旦出现垃圾，一截烟头、一张用过的餐巾纸，就会立刻上前，迅速而无声地清扫干净。
烧烤摊的老板们也格外守规矩，炭火烟气被有效的净化设备吸走大半，食材摆放整齐，没有人把桌椅摆到划定的线外，连吆喝声都远比其他城市克制。
……
夜晚，22：03分。
张琪亮回到了云山市火车站。
买了一张回Y市的车票。
闸机口，值班的车站工作人员微微鞠躬：“祝您旅途愉快。”
张琪亮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列车进站，张琪亮进入车厢。
列车出站。
一大群人快速走到工作人员身旁。
一位一看就特别有身份的人急切问道：“刚才他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