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没什么特别的啊……他说,云山很好。”这么多人过来,平时的领导甚至只能坠在最后的位置,女孩有点慌,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
“哦哦……”特别有身份的人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还说……”看到大领导这么高兴,女孩也放松了:“有空会常来。”
64 好东西
“目标到达应天市。”
“目标吃了碗面。”
“目标在XX小区,偶遇了王德波。”
“王德波不小心摔倒,造成多处硬组织挫伤。”
“目标再次到达应天市火车站。”
“目标……买了Kxx次列车,目的地:云山市!!!”
指挥中心,欢声如潮。
“目标在等车。”
“应上级要求,已通知云山市。”
“列车出发。”
“云山市作出了如下部署:1……2……3……4……A……B……C……D……”
“目标到达云山市火车站。”
“目……目标……目标在火车站附近商店,购买了七件纪念品!”
指挥中心的气氛,又开始凝滞了。
“目……目标,在火车站南面的XX路,购……购买了一套渔具!”
指挥官旁边,中年男子脸上阴云密布。
“目标,回到了云山市火车站。”
“目标,购买了Kxx次列车……终点站……终点站……Y市……”
……
时空就是这么奇妙。
“我日他妈!”几乎在云山市知府显露身手的同时,中年男子以惊人相似的姿势和角度,飞起一脚,踹飞了身旁的座椅:“Y市到底有什么好啊!底子差,素质低,空气恶劣,而且还他妈的不是你家!到底是什么吸引了你?我们改还不行吗?!”
附近的工作人员全神贯注地认真工作,将某个字眼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足足喘了两分钟,中年男子终于制怒。
“通知交管、铁路公安、站前综管办,火车站及周边三公里范围,即刻起执行交通疏导与秩序管控。所有非法营运车辆、违规摊点、流浪乞讨、噪音扰民……凡是可能引发纠纷、混乱、聚集围观的因素,明早8点……不,明早6点前,必须全部肃清。”
“通知市场监管、城市管理、环境保护、应急管理等相关衙门,对火车站周边、主要交通干线沿线、目标经常活动的区域,以及……可能感兴趣的商业街区、餐饮集中区,开展一次高强度、无死角的联合巡查整治。要求只有两个:‘干净’,‘安静’。不能有争执,不能有投诉,尤其是不能出现任何乱象。”
“通知各街道、社区,启动基层网格员全员巡查机制。重点关注老旧小区、出租屋集中区域、背街小巷。对任何可能存在的邻里纠纷、物业矛盾、违规养犬、噪音施工等隐患,提前介入,全力化解,化解不了的……也要确保在目标可能出现的时段内,保持绝对平稳。”
“通知……”
“通知……”
“通知……”
几名亲信书办快速执行,一边打电话一边肝颤。
终于,在说到某个路面翻新、街景亮化、大量临时人员雇佣与补贴的“应急保障”项目后,某位已经追随中年男子多年的老书办,趁着递上签字板的间隙,身体微微前倾,用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急道:“领导,照这个花销……咱们的盘子,最多半个月,应急资金池就得见底,后续很多刚性支出怕是……”
“能撑多久先撑多久,”中年男子接过笔,在文件上唰唰签下名字,他又何尝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这能怎么办呢?
“现在还不赶紧花,到时候就轮不到我来花了……”
于是继续花。
“通知……”
“通知……”
“通知……”
终于通知完了。
末了,站在中年男子侧后方的又一位亲信书办,看了看手边的云山市部署,又看了看刚刚记录的紧急应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提醒:“领导,外卖配送站点那边……是不是也考虑,提前填满缺口?”
“填你妈!”中年男子转身,双目凶光闪现,择人而噬:“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目标这个礼拜花了快5000,吃碗面条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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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点半左右,Y市。
张琪亮走出火车站,扫了台共享单车,直奔站点。
正值早高峰,站点里空荡荡的。
“小明回来啦,”李站长从表格上抬起头,冲张琪亮点点头:“家里事办妥了?”
“嗯,办完了。”张琪亮停好车,走进里间换上工服。
“行,上线吧,单子挺多。”
点开接单软件,系统很快派发了一单附近商圈的早餐。
张琪亮利落地出发,取餐,送餐,重新融入这座城市最基础的脉搏律动中。
阳光渐渐有了热度,照在手臂上。
送完几单,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等待时,门卫室窗户敞开着,两个大爷的闲聊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是利索了点,就这两天,那帮搞‘疏通下水道’乱贴的牛皮癣,少了一大半。”
“巡逻的好像也勤快了?早上好像看到穿反光背心的在巷子那头转悠……”
“谁知道呢,兴许是上面又要检查了呗,一阵一阵的。”
张琪亮的目光扫过小区外墙,斑驳的各色小广告的区域,确实干净了些,街边的垃圾桶也规规矩矩地盖着盖子,周围没有散落的垃圾。
路过某个经常有好几辆三轮车聚集的街角,今天空荡荡的,只有地面残留一些被车轮反复碾轧的污渍和水痕。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聊天,目光不时扫过路面。
10点多,常去的那家快餐店取餐时,老板娘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随口对帮工抱怨:“……把灶台后面也擦干净,什么狗屁隐患排查,我看就是又想搞钱了……”
10点半,张琪亮回到站点。
早高峰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站点里热闹起来。
几个刚回来的骑手正挤在充电桩前换电瓶,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外面带进来的热气。
张琪亮停好自己的车,走进里间,打开个人储物柜。
捧着纸袋,张琪亮走到正在核对数据的李站长桌旁,从袋子里取出用牛皮纸包好的小石牌,递了过去:“站长,老家那边没什么好东西,带了块石头,图个稳当。”
李站长有些意外,接过石牌摸了摸,看到上面刻着的“平安”二字,脸上露出了笑容:“哎哟,你还想着这个,谢了啊小明!路上辛苦了。”
张琪亮又找到正在角落里检查轮胎的老赵,递过去一个石雕的小猴子,“赵哥,给你孙子的,拿着玩。”
老赵搓搓手,接过来看了看,小猴子形态憨拙,老赵也咧嘴笑了:“这猴儿挺精神!谢了兄弟!”
接着是黄毛小毛,正叼着烟刷手机。
张琪亮把最后一个小石鱼递给他:“你的。”
说完,张琪亮又指了指摆在里间角落,装着钓竿和配件的长条包,“还有套渔具,给你外甥带的。”
小毛愣了一下,看看手里的石鱼,又看看那套渔具,烟差点掉下来:“我靠……明哥,这……这太破费了吧?那小子就随口一说……”
“正好碰上,顺手就买了。”张琪亮打断他,“回头记得带回去。”
旁边几个没分到的骑手看见,顿时起哄。
“行啊小明!回趟老家就成采购员了!”
“偏心!严重偏心!我们就没份儿是吧?”
“见者有份啊明哥!不能厚此薄彼!”
张琪亮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包红壳香烟,朝几人一人弹过去一支。
“这不能怪我,刚来那会儿,你们几个影儿都没见着,没能及时计入系统啊!抽烟,抽烟。”
几人嘻嘻哈哈地接过烟。
点烟,吞吐,小小的站点里烟雾缭绕,夹杂着玩笑和抱怨,关于某个难找的小区,关于某个要求奇葩的顾客。
张琪亮找了个凳子,在窗边通风的位置坐下,伸了个懒腰。
抽完烟,骑手们陆续离开,有的继续去跑零散单子,有的去买菜,有的直接回家眯一会,小毛更干脆,带着渔具兴冲冲地找小外甥去了。
烟雾稀薄下来,只剩下张琪亮和老赵。
老赵在旧沙发上挪了挪,寻个不那么硌腰的姿势,嘴里嘶了口气。
“怎么了?”张琪亮摸出烟,给老赵又发了一支。
“老伙计提醒我呢,”老赵也把烟续上,眯着眼,“前年冬天,地上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接个六楼的单,跑猛了,楼梯口那儿一脚踩空,结结实实仰摔下去,后腰磕台阶棱子上了。好家伙,当时眼前金星乱窜,半天没缓过气。”
“够呛,”张琪亮摇摇头,“养了多久?”
“躺了半个月,不敢躺久了,家里等米下锅呢。”老赵苦笑一下,“后来就落根了。阴天下雨先知道,坐久了也僵,弯腰搬个重箱子都得慢动作。”
“那还跑?”
“不跑咋整?”
“至少多歇歇嘛……”
“歇不了啊,”老赵叹口气,“一天十来个钟头是常事。其实想想,刮风下雨,大太阳晒掉皮,冬天下雪结冰打滑——这种天儿才好呢。点外卖的多,平台偶尔还给加点价。就是人遭罪,雨水汗水糊一身,冬天摔跤摔得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着,脸上甚至闪过憧憬的神色,仿佛在盘算一笔划算的买卖。
“身体还是很重要的。”沉默几秒,张琪亮缓缓掏出烟盒,也点燃了一支。
“谁还能不知道呢?其实以前倒也还好……”老赵回忆,“那时候光景好,时间宽裕,跑起来心里不慌。现在不知道咋算的,越跑得多,派给你的单子越邪门。不是犄角旮旯不好找,就是时间卡得你上厕所都得跑着去。刚送完一个,下一个倒计时就跟催命鬼似的叫唤。”
“平台算法。”
“听说过,不过我搞不懂,”老赵有些困惑地咂嘴:“反正就是……以前跑六七个小时,现在跑十来个小时,钱也没见多挣,啧,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弄的这套路。”
“算法嘛,可不就是算计人的,”张琪亮弹了弹烟灰,“想开点,就当锻炼身体了,你看你这把年纪,还能一天爬几十层楼,比公园里遛弯的老头强多了。”
“去你的!”老赵被他这说法逗乐了,笑骂一句:“我这是拿命换钱,跟遛弯能一样?”
“我看也差不多,”说着,张琪亮站起身,走向门外,经过沙发的时候,拍了拍老赵的肩膀:“瞧这身子骨,硬实的很嘛!”
“真不行啰,换了早……”老赵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第七个字,眼神里满是恍惚。
几秒之后,张琪亮的右手从老赵的肩膀移开。
“……些年,这么点小毛病,哪里用得着歇?嘿,说不定摔都不会摔!”
老赵越说越精神,声音肉眼可见地远比刚才洪亮。
“是吧,”站点门口,张琪亮回过头:“就说您老当益壮……走了。”
小明跨上电动车,拧开钥匙走人了。
休息室里,老赵独自坐着,手掌还按在后腰那个熟悉的,总是隐隐作痛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又用力按了按——咦?
“怎么一下子就不疼了?”
更奇怪的是心里头。
刚才絮絮叨叨说起的那些——狂风暴雨里睁不开眼、雨水灌进脖子的冰冷刺骨;酷暑正午毒日头下,头盔里闷出的汗顺着脸颊蜇得皮肤发疼;冬日结冰的路面,车轮每一次打滑时心脏揪紧的恐惧……
这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细节依然历历在目。
可当它们再次浮现时,附着在上面的那股子沉甸甸的憋闷、后怕、恐惧,以及日积月累,沁入骨髓的疲惫感,却像被一块巨大的,柔软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吸走了。
记忆还是那些记忆,甚至因为剥离了痛苦,反而呈现出客观的清晰。
老赵依然能想起雨滴砸在脸上的力度,能想起晒伤后皮肤火辣辣的触感,能想起摔倒前一瞬间的失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生活的重量、生存的艰辛,那些具体而微的痕迹都还在身上,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