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三十五六岁,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当。
此刻他坐在那儿,双手攥着那瓶矿泉水,攥得瓶身都瘪进去一块。
“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陈觉非心里咯噔一下。
“梦里面,我在送外卖。”
“跑了多久……我现在不记得了。就是一直跑,一直跑。取餐,送餐,取餐,送餐。太阳升起来,太阳落下去,一直在跑。”
“醒来之后,具体的都想不起来了。在哪儿跑的,送的什么单,遇到什么人,全都不记得了。”
他看着方主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那个累,我记得。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累。现在坐在这儿,我还觉得累。”
方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好。下一个。”
下一个是运营部的,姓孙,P8。
孙洋的经历和刘韬差不多。
梦见自己成了骑手,跑了很久很久,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累。
“不只是累。”孙洋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那种……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就是你知道明天还得跑,后天还得跑,一直跑下去,永远跑不到头的那种喘不过气。”
方主任又点点头,继续写。
第三个,总部的,财务部的。
赵明远没直接说话,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找出一段录音。
“这是我早上咨询心理医生录的。”
录音开始播放。
“……对,就是送外卖。每天五点二十起床,晚上十一点多回去。中午不休息,蹲在路边吃馒头……”
“最累的不是跑,是等。等单的时候等,等餐的时候等,等红灯的时候等。等的时候也不能歇,因为不知道下一单什么时候来,来了就得跑……”
“……有一单我送了六次。第一次没人,第二次还是没人,第三次……后来才知道那个地址是错的。我找了六个小时,才找到正确的地方。敲门的时候,里面的人说,你怎么才来,都凉了。”
录音结束。
赵明远收起手机,看着方主任。
“这些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累,还有那种……那种怎么跑都跑不完的感觉。”
方主任又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一个一个说过去。
每个人的经历都差不多。
梦见自己成了骑手,跑了很久很久,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疲惫和沉重。
但每个人的描述又不一样。
有的记得“那种蹲在路边吃冷馒头的感觉”。
有的记得“下雨天雨水流进领口的那种凉”。
有的记得“膝盖疼,疼得睡不着”。
有的记得“客户骂人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的那种恶心”。
有的记得“深夜回到站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那种空”。
陈觉非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都一样。
又都不一样。
但内核是同一个东西。
……
下一位又是销售线的,姓钱,四十出头。
这位是P9。
钱明远双手撑着桌子,不是为了坐直,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至于直接滑到桌子底下。
“我没有各位同事这么幸运,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也送了一晚上外卖,”他惨笑着,目光在会议室换顾一圈:“不过,和大家不一样,在梦里,我只送了一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单子在一栋电梯楼。”
“我到的时候,电梯门口立着牌子,上面写着‘电梯维修,暂停使用’。”
“顾客打电话下来,说不好意思啊,电梯坏了,麻烦你送上来,我给你发个红包。我说没事,几楼?他说实在对不住,是顶楼……然后说,一定给我发个大红包。”
“我说好。”
“然后我开始爬楼梯。”
——
一层。两层。三层。
楼梯间很普通。灰白色的墙,水泥台阶,转角的地方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一只手拎着外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层。五层。六层。
爬到六层的时候,他想,这个红包有点难赚。
七层。八层。九层。
爬到九层的时候,腿开始有点酸。他换了个姿势,把外卖从左手换到右手,继续爬。
十层。十一层。十二层……
十六层。
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腿开始抖了,小腿肚子一抽一抽的。
他把外卖放在台阶上,蹲下来揉了揉腿,外卖还热着,塑料袋里凝着水汽。
他站起来,拎起外卖,继续爬。
二十五层。
楼梯间一直那个样子,灰白色的墙,水泥台阶,转角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永远那个亮度。
五十层。
腿已经不只是抖了,大腿小腿都疼,膝盖里面像塞了沙子,每走一步都磨得慌。
他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外卖,一步一步往上挪。
八十层。
他停下来喘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里嗡嗡响。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睁开眼,还是那个楼梯间,还是往上走的台阶。
楼梯间的标注,慢慢跳动,渐渐变成了一百二十层。
他不再数了。
就是爬。一层一层爬。楼梯永远往上,台阶永远那么多,转角永远有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永远那个样子。他就一直爬,一直爬,一直爬。
两百层。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楼梯间里没有时间,没有白天黑夜,就是永远那个样子,永远往上走。
四百层。
楼梯在脚下,一直在脚下,一直往上。
六百层。
一千层。
——
钱明远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他继续。
——
一千层以后,他不再想了。
既然吃了这口饭,那么,这就是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命。
两千层。
四千层。
七千层。
一万层。
十万层……
……
……
……
——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方主任开口:“后来呢?”
钱明远看着他。
“后来,我终于爬到了顶楼。”
“那是……”
说到这儿,钱明远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扯不动了。
“……三百六十万层。”
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钱明远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不是在说话,只是在往外吐一口气。
——
这个梦境,显然不是第一次说了。
方主任看了一眼旁边负责记录的助理。
助理摊开手中的某份文件:
“根据平台统计,一位普通骑手,每天送餐约30单,平均每单爬楼5-8层——取中间值6.5层,每天爬楼约195层。”
“每年工作300天,年爬楼约6万层。”
“若全年无休,则五年爬楼梯的总层数……”
“大约是三十六万层。”
“这个楼梯间,钱总监……”
“爬了五十年。”
77 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