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吴先生吗?”那边是个男声,英文流利,带着点本地口音。
“我是。哪位?”
“我是泰国移民局的工作人员。有个事情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吴某人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事?”
“您这次入境泰国的签证类型是免签,但系统显示,您之前有过一次逾期记录——虽然时间很短,但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对您进行进一步核实。请您现在到机场移民局办公室来一趟。”
吴某人愣住了。
他在泰国没有任何逾期记录。这是他第一次来曼谷。
“你们搞错了,”他说,“我从来没有逾期过。”
那边沉默了一秒。
“吴先生,您确定吗?系统显示,您去年十二月在普吉岛停留了十五天,签证只有十四天,逾期一天。需要我把当时的出入境记录调出来给您看吗?”
吴某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可以配合核实,”他说,“但我现在在机场,马上要登机了。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处理?”
那边又沉默了一秒。
“吴先生,”那个声音变得有些微妙,“您是要飞美国吧?旧金山?UAxxxx航班?”
吴某人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这个航班的信息,我们也有。”那边说,“另外,您在旧金山的住所——那套通过离岸公司购买的房产——我们也注意到了。需要我把地址报给您吗?”
吴某人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先生,我只是个传话的。”那边说,“上面的意思是,您在外面跑了这么远,也辛苦了。京师的天气不错,适合休养。需要我帮您订回程的机票吗?”
电话挂断了。
吴某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一口没喝的泰式奶茶,久久没有动。
———
新加坡。
滨海湾金沙酒店,五十七层,无边泳池。
华北区运营总监周某人靠在泳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新加坡是他精心选择的落脚点。
这里有时差优势,可以随时关注国内动态;有成熟的金融市场,方便调配资金;更重要的是,新加坡和北京没有引渡条约,万一真有什么问题,他可以从容应对。
从昨天下午三点离开公司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六个小时。
一切正常。
他喝了一口香槟,感受着微凉的水流滑过喉咙。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国内座机,010开头。
周某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京的电话。
他犹豫了两秒,接通。
“周先生吗?”那边是个男声,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像是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我是协和医院肾内科的,姓陈。有个紧急情况需要通知您。”
周某人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协和医院。肾内科。
“什么事?”
“您的女儿,周晓涵,今天凌晨被送进我们医院。”
周某人的手一紧,香槟杯差点滑落。
“她怎么了?”
“急性肾功能衰竭。”那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普通的病历,“双肾功能急速下降,目前肌酐值已经到了一千二,必须尽快进行透析。但透析只是暂时维持,最终需要肾移植。”
周某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儿。周晓涵。十六岁,高一。
上个月视频的时候,她说有点累,他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前两周打电话,她说胃口不好,他老婆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就是感冒。
他没多想。
丑团市场份额连续三个季度下滑,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
这个时候,保住自己的位置才是当务之急。
很多资产,也得趁着汇率合适赶紧转出去,万一哪天风声紧了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她……她怎么会……”周某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周先生,”陈医生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令嫒的肾功能问题不是突发的。她有家族性肾病易感基因,加上长期的饮食不当、作息紊乱、精神压力大,肾功能其实一直在缓慢下降。只是早期症状不明显——疲劳、食欲减退、夜尿增多——这些很容易被忽视。”
周某人愣住了。
疲劳。食欲减退。夜尿增多。
这些症状,女儿都说过。
他说让她多休息,多吃点好的,别熬夜。
他没带她去检查。
他在忙。
忙着开会,忙着应酬,忙着把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周先生,”陈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肾源。令嫒是O型血,配型范围相对宽一些。但国内等待肾源的患者太多了,平均等待时间三到五年。她今年十六岁,等不起那么久。”
周某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好的方案是亲属移植。”陈医生说,“直系亲属的配型成功率最高,术后排斥反应也最小。您和您夫人,都建议尽快来医院做配型检查。如果配型成功,手术可以尽快安排。”
周某人张了张嘴。
他在新加坡。
他跑了五千公里。
他想的是怎么躲过那个人。
“周先生?”陈医生问,“您还在听吗?”
“我……我在新加坡。”
那边沉默了一秒。
“周先生,令嫒的病情,拖不起。”陈医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如果您能尽快回来做配型,也许还有机会。如果您回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周某人听懂了。
如果您回不来,就让她慢慢等吧。
说不定就有希望了呢。
84 震荡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秦文华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京师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阴天还是雾霾。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接到那通电话到现在,又过去六个多小时了。
这六个多小时里,秦文华没睡着过一分钟。
一闭眼就是那些被报出来的房产、股票、代持人。
飞机停稳,廊桥对接。
秦文华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出廊桥,两个穿着便服的人就迎了上来。
“秦文华先生?”左边那个问。
秦文华点了点头。
“跟我们走。”
没有出示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解释,两人一左一右,把秦文华夹在中间,直接拐向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
秦文华被塞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子立刻启动。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前面还有一辆同样的黑色商务车开路,后面也跟了一辆。
三辆车保持着固定的间距,不紧不慢地驶出机场区域。
“这是去哪儿?”秦文华问。
副驾驶上的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文华没有再问。
车子穿过市区,穿过环线,穿过越来越稀疏的建筑,最后开上了一条通往郊外的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片看不真切的林地。
秦文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车队减速,拐下高速,驶入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
路两边是高大的杨树,枝叶在车顶上方合拢,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快速移动的光斑。
又开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紧闭的大门。
大门同样没有任何标识,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顶拉着生锈的铁丝网,看起来像是某个废弃多年的老厂区。
车队停下。
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三辆车鱼贯而入。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主楼是栋四层的建筑,灰色外墙,窗户不多,大半拉着窗帘。
楼前停着几辆同样黑色的公务车,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中型客车。
绿化很好,树木高大,但修剪得整整齐齐。
如果不是那道生锈的铁丝网和无处不在的安静,这里看起来就像某个疗养院——或者某个高档的退休干部休养所。
车门打开。
秦文华被请下车。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冲他点了点头。
“秦先生,请跟我来。”
秦文华跟着他走进主楼。
楼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外面看起来灰扑扑的,里面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