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教授没有再回复。
【历史爱好者沙龙】
话题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金融资本,为人类社会的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16世纪的荷兰,世界上第一家股份制公司成立,东印度公司。为什么要有股份制?因为远洋贸易风险太大,一个人承受不起,需要分摊风险。股份制的本质是什么?是把无数个小额资本汇聚起来,去完成单个人无法完成的冒险。”
“同一时期,伦敦出现了第一家保险公司。为什么要有保险?因为船沉了,货没了,人要破产。保险的本质是什么?是让无数人一起分担那个倒霉蛋的损失。”
“没有股份制,哥伦布可能永远凑不够船队。没有保险,麦哲伦的船员家属可能全部饿死。现在你们骂资本——你们知道你们骂的是什么吗?你们骂的是让人类走出欧洲、走向世界的那个东西!”
下面有人回复:“你说得很对。那我问你——现在的秃鹫基金,做空外卖平台的那些人,他们分摊了什么风险?完成了什么冒险?”
大航海时代粉沉默了几秒。“那是衍生品交易,性质不一样。”
……
大炀朝内,讨论同样火热。
《什么叫缺德?什么叫不要缺德?谁来定这个界限?》
“谁来定义‘缺德’?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一个客观的、可量化的、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界限?如果没有,那这四个字不就是空话吗?”
有人:“缺德就是损人利己。”
有人立刻回:“做空就算损人利己?东京地价可以买下全球的时候,挤掉里面的泡沫算是损人利己吗?”
有人:“缺德就是破坏规则。”
立刻有人回:“规则之内赚钱,怎么叫破坏规则?”
有人说:“缺德就是没有良心。”
立刻有人回:“良心多少钱一斤?你量化给我看看?”
“得了吧,”五分钟后,点赞最高的回复出现了:“说一千道一万,你们连小数点后面第七位都能算清楚,还能不知道什么是缺德?”
————————
这个时候,张琪亮还走在从华尔街通往肯尼迪机场的路上。
像任何一个普通行人那样,一步接一步,沿着曼哈顿的街道,向东,再向东。
四周热闹极了。
这可是超人。
真正的、现实中存在的、刚刚把一栋三十多层的大楼扔进大西洋的超人。
现在他正走在曼哈顿的街道上,和普通人在同一个平面上,用同一种速度移动。——这画面本身就足够让整座城市沸腾。
大多数人远远看着。
隔着半条街,隔着路边的绿化带,隔着那些停在原地不敢动的车流。
他们的眼睛里全是同一种东西——狂热。
超越认知的存在以最直观的方式闯入现实,这样的冲击足以让任何人暂时失去理智。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录像。
有人只是站着,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方向。
还有人在哭。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路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旁边的人听见了——他在反复说“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唔……也有其他情绪。
街道左侧那栋写字楼的五楼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站在玻璃后面,他的目光也紧紧盯着下方那个移动的身影。
他的身后,隐约还有几个人影。
都站着,都不动,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右侧,前方,后方,那些更高的建筑里,同样的目光也存在着。
没有人敢露出明显的敌意。
甚至没有人敢让自己的注视太过明显。
新闻媒体的车早就赶到了。
十几台转播车从不同方向驶来,在距离张琪亮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开始减速。
车顶的卫星天线快速调整角度,车窗里伸出来的长焦镜头比手臂还粗。
“超人首次公开回应”——这样的标题,光是想想就足以热血沸腾!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便衣,穿着各色衣服,说着各种口音,以各种方式挡在了媒体车前。
有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有人只是站在那里摇了摇头,有人干脆伸手按住了正在加速的采访车引擎盖。
转播车停了。
采访车也停了。
扛着摄像机的摄制组从车上跳下来,想要绕过那些便衣往前冲——但立刻就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人动作很轻,没有肢体冲突,甚至没有大声说话,但那种“绝对不可能让你过去”的意味,明确得像一堵墙。
行人倒是没有被阻拦。
那些狂热的人群还在远处,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着那个方向移动。
没有人试图冲过去,没有人试图拦住他。那种感觉很奇怪——所有人都想靠近,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打扰。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然,胆大的家伙哪里都有。
“Hey,man,I like U!”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灰西装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双手朝张琪亮远远伸出。
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你完美符合我心目中所有关于超人的想象!”他大声说,“这才叫行侠仗义!”
张琪亮停下来,看着他走近。
灰西装在距离两步的地方站定,伸出手。
张琪亮和他握了握。
“I like U too,”张琪亮说,目光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你的发型也很酷。”
灰西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是个相当标准的商务发型。
旁边有人喊:“Hey!man,您下手太轻了!应该把那群人一起扔进大西洋!”
张琪亮偏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卫衣,戴着棒球帽,正在朝张琪亮挥手,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像是怕他惹麻烦,但他不在乎。
张琪亮也挥了挥手,很遗憾地回答:“您不早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Cool!”
又有人挤到前面来,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看着像大学教授或者研究员,她的表情很认真,语气也很认真。
“先生,”她说,“我想问一个严肃的问题——您对国际金融体系的看法是什么?您知道,华尔街的运作方式涉及全球数万亿美元的资产,您今天的行动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你是说,这里涉及的数万亿资产,很可能对全球造成不利的影响?”张琪亮问道。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说明,这里不配。”张琪亮继续往前走。
中年女人又愣住了,好一会,身后传来她不甘心的声音:“可是先生——”
旁边有人快步冲来,拉住了她的肩膀:“Lady,他在散步,不是在开新闻发布会。”
中年女人回过头,说话的人语气温和,却又满脸严肃。
张琪亮继续往前走。
速度不快不慢,姿态不紧不慢。
那些跟在他身后的人群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隔着半条街,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流。
车道上的车流早就慢下来了。
私家车的司机探出半边身子,用手机对着那个方向。出租车的乘客摇下车窗,整个人都快钻出来了。货车司机干脆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驾驶室门口,张着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十几支摄制组在车流中缓慢移动。
他们的车开得极慢——慢到几乎是在滑行。没有人按喇叭催促,没有人超车抢道。整个车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默契接管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主角不在车里,在车外的人行道上。
长焦镜头从每一扇车窗里伸出来。
贪婪地、专注地、一秒钟都不错过地拍摄着这一切。
那些镜头里,张琪亮的身影始终在画面中央。
他走着。
不疾不徐。
偶尔偏头看看路边的人群,偶尔朝某个方向挥挥手,偶尔停下来和某个胆大的路人说两句话。
那些画面,正在通过卫星信号,传向全世界。
忽然,一阵急促的引擎声从后方传来。
一辆黄色出租车从车流中钻出来,速度比周围的车都快。
它灵活地在缝隙间穿行,很快就追上了张琪亮的位置。
车窗摇下来。
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使劲挥舞。
紧接着,一个脑袋也伸了出来——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Bro!”那声音带着浓重的纽约口音,又急又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Bro!还记得我么?!”
张琪亮偏过头。
阳光下,黝黑的脸蛋,正在冲他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是你呀。”张琪亮也笑了,“当然记得。谢谢你指路,不过我没坐地铁。”
黑哥们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内掏了掏,很快抽出一张仔细抚平的钞票。
钞票被伸出窗外,使劲摇晃,亚伯拉罕·林肯的头像,被阳光照得发亮。
“Bro!这是您给我的小费!”他喊道,“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那可不行。”张琪亮立刻摇头,“我不想从这里一路签名到肯尼迪机场。”
“求你了,Bro!”黑哥们可怜巴巴:“为了能赶到这里,我闯了六个红灯!”
“这是值得的,Bro,这里的先生,更乐意给大额小费。”
“嘿,您看这样如何?”卖惨无效,黑哥们换了个策略:“拍卖之后,获得的收入,一半用来购买大炀出口的电器,一半用来购买大炀的送餐股……我保证!我发誓!”
“NO。”张琪亮微笑转身。
“Bro!Bro……”出租车还在路边滑行,他探出车窗,还在喊些什么。但那些话被风刮散,被人群的嘈杂淹没,只剩下一串模糊的音节,飘在午后的阳光里。
穿过一个路口,经过一处街角的咖啡店,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这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棕色的卷发,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他跑得太急,差点绊倒,踉跄两步站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光。
“Superman!”他的声音又清又亮,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张琪亮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仰慕者。
小男孩的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手高高举着,举过头顶,伸向张琪亮——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握住张琪亮的两根手指。
张琪亮弯下腰,轻轻握了握那只高高举起的手。
“早上好。”张琪亮说,“现在你也上电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