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几十米外,那些全副武装的SWAT队员站在原地,枪口依然低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这个方向。警戒线外,人群已经停止了骚动,无数手机、摄像机对准这边。空中的直升机还在盘旋,螺旋桨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但似乎也压低了,像是怕打扰什么。
张琪亮写得很专注。
笔尖在纸上滑动,一行行英文流畅地流淌出来。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名字的拼写,然后继续往下写。
几十秒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巨响。
那是大楼落进大西洋的声音。
声音很沉,很远,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震动——脚下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远方打了个喷嚏。
张琪亮头也没抬,继续写完最后一行。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连同水笔一起递还给康纳德。
康纳德接过,低头看去。
笔记本上,是七八串长长的英文名称——全是字母,有些看着眼熟,有些完全陌生。
最下面,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字符,方方正正,笔画繁复。
“这是跟进秃鹫基金、做空送餐板块的主要几家机构。”张琪亮说,“凡是在秃鹫基金,以及在这些机构任职的,部门经理以上级别的人……一周之内,我要在最下面的地址,看到他们。”
康纳德张了张嘴,下意识地说:“可是,我只是一名警长……”
话没说完,耳麦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习惯发号施令的威严,又带着某种此刻无法掩饰的急切:“答应他!我发誓,你很快就不是警长了!”
康纳德愣了一下。
下一秒,康纳德·范德比尔特三世挺直腰板,立正敬礼:“……我会竭尽全力!Sir!”
那姿态标准得可以进教科书。
张琪亮点了点头。
“嘘——”
一声口哨在旁边响起。
托马斯·莱恩,L&L开发集团的代表,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
“先生,”托马斯朝大炀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听起来,您似乎马上就要走了?”
张琪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最近的返程航班在十五分钟后。”
托马斯笑了:“那可不够值机时间……嗯,对您肯定不是问题。”
说着,托马斯也掏出手机,低头看了看页面,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
“有人托我向您请教几个问题,”托马斯抬起头,“您乐意稍微耽搁一点时间么……嗯,为了得到这个职位,我欠了不少人情,美国式的那种。”
“好。”看了托马斯一秒,张琪亮点头。
托马斯精神一振。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转述:“有几位先生——”他指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大厦基座,“他们同样是这栋楼的租户,他们可以保证,自己和秃鹫基金绝对没有任何关联。”
说到这儿,托马斯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新消息刷得屏幕都卡了一下。
他低头扫了一眼,继续念道:“现在,他们的客户资料、他们的数据、他们的——呃,用他们的话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结伴去大西洋度假。”
手机还在震。
“当然当然,”托马斯赶紧补充,“他们这么说的意思,绝对不是向您索赔……对对,也不是抗议……对对对,也不是有所不满。见鬼——”
他的眼睛忙不过来了。
“总而言之,”托马斯抬起头,摊了摊手,“他们的意思是……”
该怎么向一位来自大炀的超人先生表达呢?
“想要一个美国式的人情?”张琪亮替他说了出来。
“嘘——”
这次的口哨声比刚才更响亮,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兴奋。
托马斯用力点头,两眼放光:“那您就是他们的上帝,永远都是。”
“不行。”张琪亮摇了摇头,“我不认为华尔街存在什么真正的无辜者……,当然,如果他们确实相对无辜,可以去找秃鹫基金和那他们的同伙索赔。”
托马斯眨眨眼:“什么叫‘相对无辜’?”
“这就是你的判断了。”张琪亮说。
托马斯愣住了。
他指着自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您是说我?”
“对。”张琪亮点头,“你很会投机,不会缺少判断力。”
托马斯站在那里,表情复杂极了。
惊喜、惶恐、压力、回忆——各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成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感谢您的赞赏,”托马斯并不介意自己的小心思被张琪亮点穿,“您肯定知道,在美利坚,在只昧掉一部分良心的情况下,获得体面是多么困难……嗯,体制问题,您懂的。”
“还有问题么?”张琪亮问。
“有的。”托马斯低头切换页面,疯狂刷屏的速度更快。
“这里的……很多先生们说——”他抬手指了一圈周围的建筑——那些几十层高的写字楼、那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摩天大楼,“秃鹫基金和那群狗蛋包天的蠢货,竟敢攻击一个主权国家,涉及到上千万就业人群的内需产业,纯粹是咎由自取。”
张琪亮点了点头。
托马斯继续说道:“这些先生们想问一下……好吧,”
看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恭维和委婉,托马斯受不了了,或者说,他已经敏锐地发觉了正确的和超人对话的方式:“事实上,他们想问的就是,您对其他行业,其他基金是什么看法。”
“先找个规则,然后再钻漏洞?”张琪亮微微一笑。
托马斯耸耸肩:不然呢?这就是这个街区的活法。
张琪亮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没有对某个行业的具体看法,不过,”张琪亮终于沉吟两秒:“……这个世界不算美好,但不能变得更坏。”
“也就是说……”托马斯若有所思,感觉有点启发,但没法完全形容出来。
“不要缺德。”
说完这四个字,张琪亮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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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裔年轻人的身影,很快拐过街角,畅通无阻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暖暖的晨辉下,只剩下空荡荡的大厦基座,和一整条街沉默的建筑。
以及一群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最先开口的是詹姆斯·惠特曼。
大都会永安保首席投资官的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建筑基座上收回来,转向站在一旁的康纳德·范德比尔特三世。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羞辱、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空虚。
“这就是纽约,”他说,“这就是曼哈顿警方的工作态度。”
康纳德正在接电话。
他侧着身,一只手按着耳麦,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正在听对面说话。听到惠特曼的声音,他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继续听电话。
几秒后,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明白”,挂断通话,转过身来:“您的意思是,要报警?”
“啊哈,原来我现在才算报警……”话刚吐出几个词,惠特曼的电话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接通,放到耳边。
“……什么?”
他的声音变了。
原本的那种愤怒和羞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然后是更深的困惑,然后是某种正在迅速蔓延的寒意。
“等等,”他说,“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在说话。
惠特曼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脸上抽走颜色。
挂断电话,警长已经站到了惠特曼身前,手里端着笔记本和水笔:“您请说。”
“……”惠特曼咽了口唾沫:“会计部门最近核算,875.Third.A.venue大厦,大都会永安保所占股权,估值999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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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空间。
就这样?这些秃鹫就这么被放过了?他们甚至还有七天自由活动的时间!
你是不是对自由活动有什么误解?
小傻瓜,那七天,是留着让他们破产,清算,被剥掉身上所有的一切。
你知道大炀外卖板块高层现在享受的待遇吗?每天一闭上眼睛,就会在梦境中至少送上五年外卖。——附某段某高层的会议录音(全程中文,绝大部分浏览者无法听懂具体内容,但谁都能听出里面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你知道基金先生们未来将要享受的待遇吗?同样的,每天一闭上眼睛,同样就会在梦境中送上五年外卖——最让人心情愉快的是,醒来之后,这位先生们,还得继续去送外卖。
七天之内,银行,基金,社区,法院,警局……不把这些家伙的所有财富,所有地位,所有尊严剥夺得一干二净,这片土地,就不配叫阿美利坚!
92 御剑术
网络空间,另一个话题,也在迅速发酵。
“什么叫‘不要缺德’?这是金融!是数学模型!是风险定价!你跟我讲道德?”
发帖人头像是K线图,ID叫“量化人生”,一看就是圈内人。
“资金流动的本质是什么?是预期收益的风险折现。做多也好做空也罢,都是在押注某个方向的概率分布。这跟道德有半毛钱关系?”
下面有人回复:“做空外卖板块呢?押注上千万骑手的工作机会被剥夺,这也是概率分布?”
量化人生秒回:“那是市场判断!市场认为外卖行业的增长逻辑存在结构性缺陷,盈利模式不可持续,估值过高——这叫专业分析,不是道德判断!”
又有人插进来:“所以你分析出来的结论是,这个行业应该消失?”
“我没这么说。”
“你押注它消失,不就是希望它消失?”
“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这是对冲!是风险覆盖!我们只是在管理资产组合的整体风险敞口!”
“行,那我换个问法——如果这个行业真的因为你们的‘风险敞口管理’而消失了,那一千多万骑手,你管?”
量化人生沉默了五秒:“这是监管的事。”
下面立刻有人回:“监管没管,所以你们就上了?”
“这是市场行为!”
“好,市场行为。”那人回,“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个更牛逼的人,用同样的‘市场行为’把你清算了,你服不服?”
量化人生没有再回复。
【经济学人·网络圆桌】
更学术的讨论在进行。
“金融资本与道德约束——如何定义‘不要缺德’”
第一个发言的是某知名经济学者,认证名为“XX大学金融系教授”。
“我们需要厘清一个基本概念:金融活动的本质是什么?是资源的时间与空间配置。资本市场通过价格信号引导资本流向效率最高的领域,这是现代经济的核心机制。把道德判断引入金融决策,听起来很美好,但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可能——你怎么量化道德?道德的风险溢价是多少?道德的基本面分析用什么指标?”
下面有人回复:“教授,您说得很清楚。那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金融资本的‘效率配置’结果,是让一千万人失去工作,让几百人在交通事故中丧生,这叫‘效率’吗?”
教授回复:“这是外部性问题。理论上可以通过税收、补贴、监管等手段将外部成本内部化。如果监管缺位,那是监管的责任,不是金融的责任。”
有人立刻反驳:“监管缺位的时候,金融资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要职业道德干什么?”
又有人加入:“教授,您刚才说‘道德无法量化’。那我问您——您每天上课的时候,会不会告诉学生,‘做空一个行业之前,不需要考虑这个行业养活了多少人’?”
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回:“这是伦理课的范畴。”
“所以金融课不讲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