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一阵极快风声从头顶掠过,像是高速跑车拉满油门飞驰。
小毛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卧——槽——”
他的手直直地指向天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两百米的高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缓缓下降。
速度很慢,姿态很稳,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归巢的鸟。
张琪亮轻轻落在站点门口,双脚着地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声音。
“早啊。”他说。
小毛的嘴还张着。
阿辉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老周嘴里的烟终于掉了,他都没顾上捡。
老李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新闻上不是说……还要两个多小时才到达吗?”
嘿,习惯性保密或是防止意外,无非就那么几种可能。
张琪亮笑笑:“大概是误差吧,航班时间没几次准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
小毛最先反应过来,从树根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三圈,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操.我.操.我.操——”
张琪亮由着他转。
等他转完了,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温箱呢?”他问。
小毛愣了一下:“啊?”
“保温箱,”张琪亮重复了一遍,“我那个,放哪儿了?”
小毛张着嘴,指了指墙角那堆箱子。
张琪亮走过去,弯腰,从一堆箱子里拎出自己的那个。
他掂了掂,检查了一下箱体有没有破损,然后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10:47。
早高峰已过,午高峰还没开始。
他转身看向同事,众人还在原地愣着,用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张琪亮扬了扬手机,“都不上线啊?”
“上线上线。”小毛第一个跟进。
“上线啰~~~”老周也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重新叼回嘴角,走向自己的电动车。
阿辉也反应过来,挠着头往自己的车走。
站点门口,众人开始忙碌。
充电器拔下来了,保温箱绑上去了,头盔戴好了。
车子一辆接一辆启动,驶出站点,融入城市的街道。
张琪亮静静地看着。
几十米外,四个路口的方向,都站着三五名制服。
不靠近,不打扰,就那么远远地站着。
“明哥,还不走?”
小毛最后一个出发,骑着电动车停在张琪亮身边。
他见张琪亮虽然已经换好了工装,却没有去骑自己的电动车,只是背着一只保温箱,有点奇怪。
“走啊。”
张琪亮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屏幕上接二连三地跳出接单成功的提示。
小毛凑过去看了一眼:“五单?手气不错啊……哎哟,这怎么接得天南地北的……”
张琪亮把手机揣回口袋,朝他笑了笑。
下一刻,腾空而起。
小毛的嘴张开了。
他坐在电动车上,仰着头,看着那个身影越升越高——越过站点门口的老槐树,越过对面六层居民楼的天台,越升越高,越升越远。
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晃得他眯起眼。
那个身影在半空中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
飞走了。
速度极快,却又姿态从容,背上的保温箱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只普普通通的、会飞的蓝色小盒子。
小毛就这么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个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天际线里。
“卧槽。”
手机响了。
小毛低头一看,是群消息:
【阿辉:明哥飞走了!!!】
【老周:看见了。】
【阿辉:他背着箱子!!!】
【老周:说了看见了。】
【阿辉:那他以后都这么送???】
【老李:……】
【阿辉:李哥你倒是说话啊!】
【老李:挺好的。】
【阿辉:???】
小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远处,那四个路口的方向,那些三五成群的制服们,此刻也都在仰着头。
动作很整齐。
小毛忽然笑了一下。
他拧动电门,电动车缓缓启动,拐过街角,融入城市的街道。
身后,阳光正好。
风正好。
一切都正好。
94 大惊小怪
陈一鹅是被饿醒的。
睁眼的那一刻,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
我是谁?我在哪?几点了?
混乱的记忆慢慢涌回来: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次联调,那个该死的并发bug,凌晨三点老郑发来的那条“测完了,没问题了,你先睡”,以及自己回复完“好的”之后直接倒在床上的最后画面。
陈一鹅,36岁,前大鹅集团开发工程师。
更准确地说,大鹅集团,向社会输送的高级人才。
按道理说,以陈一鹅的年纪,有大厂经验,代码能力也还在,行业内混口饭吃并不难。
但连续高强度的十年下来,陈一鹅身体和心理都已经相当疲倦。
所以,上个月被优化的时候,陈一鹅没急着找下家,干脆回了Y市老家,准备先歇几个月再说。
结果还没歇够一个月,以前相处得挺好的一位同事——嗯,同样已经被输送到社会的人才——老郑,就找过来了。
“鹅哥,江湖救急!”老郑当时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新公司这项目快把我熬死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求你拉兄弟一把!”
陈一鹅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说不准哪天也有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江湖救急这种事,今天你帮别人,明天别人才会帮你。
于是答应了。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这该死的项目。
老郑接手的这个项目又繁琐又复杂,陈一鹅刚进去的时候差点直接退出来——代码一团乱麻,文档几乎没有,需求三天两头变。但既然答应了,就得硬着头皮上。
这不,就刚刚过去的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从周三早上到周五晚上,中间断断续续眯了不到六个小时。好不容易熬到今天凌晨,最后一轮回归测试终于跑通了,他在群里发了条语音:“通了通了,我先睡了,明天再说。”
然后连澡都没洗,直接倒在床上,昏死过去。
恢复记忆,陈一鹅摸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划拉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偏了偏头——太刺眼了。
等眼睛适应了,他才看清时间:上午11:17。
睡了六个多小时?还行。
他打开外卖APP,翻了翻历史订单,看到一个熟悉的店名。
之前点过几次,印象中送得挺快。
“再来一单。”
确认,付款。
然后他放下手机,正准备继续瘫一会儿——
一股气味钻进鼻孔。
陈一鹅低头闻了闻自己。
啧。
连续三天没洗澡的味道,真的很感人。
他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步子走向浴室。
放水,找衣服,取浴巾,开始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那一刻,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三天来的疲惫好像都被水流冲走了,顺着地漏哗哗流下去。
刚把身上稍微冲了一遍,挤出洗发水往头上一顿乱揉,满脑袋都是泡沫的时候——
手机响了。
陈一鹅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凭着记忆摸向洗手台。手指在台面上划拉了两下,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块,拿起来,按了一下接通。
混这行的,别说洗这种澡,就是洗另一种澡,也得带着电话。
这是职业病,治不好的。
“您好,您的外卖到了。”
陈一鹅愣了一下。
“……搞错了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好像才下单三分钟?”
“没错。”对方回答,“华府公寓,3栋502,陈先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