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03章

作者:无常马

  “你指什么?”

  “那位跟随血骨的老萨满。”塞萨尔指出。

  “老家伙确实活得不太好。”信使回忆着说,“以往我也承蒙了它一些照顾,见惯了它在族民面前充满威严的样子,但老家伙最近常常一个人蜷在洞窟里,看着就像条干枯的树枝。它的伴侣宣言要带着族民返回北边的森林之后,它就佝偻得越来越厉害了。恐怕等不到它老死掉,我就得接手它在做的事情了。”

  “我完全见过它的另一面,鞭笞,压迫,严厉的管教,那位老萨满就是这些法子的产物,由于害怕而言不由衷,由于长年忍受疼痛而胆怯不已,迫于血骨的威严而违心行事,就像是鞭子打出来的忠诚的奴隶。血骨并不是它真正认同的领袖,只是块压在它身上的石头,在充满恐惧和痛楚的生活中要求它装出威严的样子。实际上,它的灵魂一直都在痛苦当中挣扎,后来我伸手一拉,就把它从血骨这块巨石下面拉了出来。”

  信使看向它,“老家伙说你喜欢吃脑子,差点把它给活吃了。本来该由它和你见面,但它不想记起那时候的事情,就派我来了。”

  “哦,那是个.......陌生的初遇,不可避免地伴随着一些创伤。”塞萨尔耸耸肩,“好在结果不错。我想说的是,你们的族群把后代集中起来进行管教,如此一代代下去,注定是在用鞭笞、惩罚和压迫造就出卑鄙、堕落、胆怯和疯狂,还有利益争端之下自相残杀。倘若你不觉得这是坏事,那你确实可以让食尸者如此延续下去。”

  “但是?”

  “但是,倘若你有不一样的想法,你就可以用不一样的方式教育它们。你可以触动它们的灵魂,给予它们真正的精神力量。”

  “如此造就的族民,就可以像你一样把老家伙从血骨那里拉出来?”

  “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想法。”塞萨尔只说,“但里面有希望,你不觉得吗?你在黑暗的阴影中决定同族的生死,清理那些和你理念不同的同胞,这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族群的方向。但真正影响族群兴亡的,注定会是后代和子嗣。”

  “我的种族已经注定要分裂成三个大的氏族了,即使这法子有用,也改变不了那两股返回北方和继续南下的氏族决定。”信使说,“当然,也许在后世,我所在的氏族也许可以远远超过它们,但那也是几代人之后的事情了,甚至会比剧变来得更晚。”说到这里,它思索了半晌,“你这先知说话就像刀一样,差点就把我解剖了,不过我还是会把你的想法代为传达,看看老家伙怎么想。”

  “真是可惜。”塞萨尔说,“不过其它两个氏族还是会支持我完成这场战争,是这样吗?”

  “我这边已经不需要你说服了,但另外两边,恐怕口是心非居多。”

  塞萨尔只是微笑,“这没关系,因为我不止是你们不怎么认同的真神先知,我还有古老的白魇莱戈修斯陪伴左右。”

  “莱戈修斯......令人畏惧的名字。”信使稍感惊讶,“如果你直接带它过来,你根本不需要和我说这么多。”

  “我希望你自己做出决定。”塞萨尔解释说,“从最初的不信任和怀疑中得到你肯定的结论,而不是对着古老的恐怖屈膝认同。如果我自己都做不到,我的话就白说了。”

  .......

  等到隔天夜晚,莱斯莉已经带着另外两个氏族的意见回来了。和想象中一样,它们就像敬畏古老的传奇勇士纳乌佐格一样敬畏着莱戈修斯,特别是和信使敌意最深,也最想继续南下的氏族,它们对莱戈修斯的存在最为敬重。

  这支氏族知道,或者说希望,莱戈修斯可以延续阿纳力克的意志,延续食尸者族群古老的传统。

  倘若诺伊恩当真只有莱戈修斯和老塞恩,事情确实会如此发生,属于野兽人的纪元,也必定会重返人世。然而,主宰者的存在注定了事情不会如它们所愿。

  塞萨尔对待食尸者的态度和他对待人类一样,抓住他可以抓紧的,放弃他无法挽回的,等到剧变发生,一切自会得到分晓。

  “你还真是让人吃惊啊,”莱斯莉说,“你想把这支食尸者氏族变得比人类还道德高尚?你脑子里确实装满了疯狂的念头,就像扎武隆失散多年的学生一样。它当年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无穷无尽的社会实验,初衷不一定邪恶,过程却一定血腥残酷,结局则通向命中注定的失败和衰亡。”

  塞萨尔只蠕动了下嘴唇。“图书馆主人引导和改变人类世界的社会形态只是为了实验,是在摆弄蚂蚁的沙盘,最后沙盘翻倒了沉进海里,它也不过是换一个沙盘继续。我和它不一样。”

  “你是对的。”莱斯莉说,“你们俩在意的方向有着本质区别。不过,你确实可以去北边的图书馆和扎武隆见一面。要不然,等它对你正在做的事情产生兴趣,试图干涉一二,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塞萨尔不由得陷入沉默中,低头看了眼抱着血肉植物样本的菲尔丝,考虑起了这事的利害。

  虽然他就血肉植物吹嘘了这么久,但说到研究和剖析它的存在,改进它的培育,还是得由法师们负责,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也都不在他身上。等到战争陷入僵局,他抽时间去一次那座无边无际的图书馆也无不可,刚好还能补充米拉修士的图书馆里缺少的书目。

  “这事之后再考虑吧,”塞萨尔说,“现在布局已经确定了,敌方的情报也探明了不少。哪一方受到重创,哪一方就会在接下来的战事里被迫收缩后退。形势一旦改变,让我和南方连成一线,我也就有了正式介入战争的机会,甚至多米尼那边的贵族看到战况扭转,也会借机起事。等到多米尼王国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放弃支援,奥利丹这边就可以势如破竹地攻下了。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况。”

  必须是重创才行。

  “一场残酷的战争。”莱斯莉面带微笑,“一场不够达成重创,那就让它变成很多很多场。”

  “意味着你能得到更多信仰吗?盲眼的骑士莱斯莉?”

  “我只是在充满苦难的战争中拯救世人而已。”它毫不在意地说,“这可是你自己的说的,——虚伪的行善只要不被戳破,那就和真正的行善没什么不同。”

  “我倒是能理解,为什么野兽人对莱戈修斯这个名字记得这么清楚了。想必当年你也在干莱戈修斯会干的事情,活跃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为什么索莱尔会头一个找上我。”莱斯莉敲了下响指,“别忘了,我可是最积极的那个,无论是行善,还是为恶,都没人比我干的更好。野兽人当年如何对莱戈修斯铭记于心,你们人类再过些年,也会如何对莱斯莉铭记于心。很奇妙,不是吗?还有,别忘了称呼。”

  “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我的神。”

  “彼此彼此。”白魇赞同说。

第三百五十五章 该把女王交给我们了

  ......

  “真叫人感慨。”米拉瓦说。这家伙语气是最平静的,尽管并非他亲历,他也预见了老米拉瓦到处征战的一生。

  “有什么熟悉的人和事吗?”塞萨尔循声问了一句。

  这会儿,他正按着船舱的窗板往外张望,暴风雨依旧连绵不绝,窗外狂风肆虐,乌云低垂,激流不断拍打船舷,颇有将一切都淹没在此的声势。陡峭的环形山脉围绕着黑暗的森里斯河,不时有碎石落下,跌入水中。尖叫着的鹰隼迎空飞掠,真是一片狂乱的景象。

  “多年以前,沿海突袭野兽人聚落的时候,我也见过这些海妖和海鱼。”米拉瓦说,“我亲眼看到它们骑着海浪,越过峭壁,朝着近海的港口奔袭,最后竟然淹没了整座城市。那时候也持续了许多天的暴风雨。”

  “我该庆幸这地方是内陆,还是该抱怨森里河宽得过头,河水也太广太深了?”

  “也许都有,那时候正是希赛学派驻扎在港口附近,于是你能看到一整夜里,城市的影子在天空下破碎,又在黑暗的海水中燃烧。疯涨的海浪淹没了城市,然后又在诅咒似的法术中化作流动的火。人在海鱼的撕咬中尖叫,海鱼又在漂浮的烈焰中翻滚,海妖尖叫着穿过城市的废墟,诅咒着这些大海都无法熄灭的诅咒之火,却找不到法师的身影。遭遇那次重创之后,我们就很少见到它们了。据说它们在深海里也有自己的战争。”

  “这么说就是在此之后,它们才退回深海,最后投靠了希加拉的神殿。”塞萨尔说。

  “也不完全对。”米拉瓦否认说,“它们只是追随了希加拉,实则有自己位于深海的神殿,和法兰人的地上神殿相比,地位还要更高一些。”

  整整两个钟头,塞萨尔都在观望这支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观望它们倚靠的环形山脉,凝视黑暗的激流。风暴的呼啸不仅一刻不停,还在变得越来越猛烈,眼看着已经来到巅峰。湍急的河水已经和山洪海浪等同了,再怎么擅长水性的人下去都要被吞噬殆尽。

  他几乎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只能看到船员们紧张地保护船帆和绳缆,固定自己在甲板上的身体。

  借着船队受困的僵局,借着连绵不绝的暴风雨和逐渐逼近的敌情,借着它们共同形成的恐怖重压,米拉瓦和他觉醒的骑士已经合谋策反了大部分船只。尽管如此,还有十艘船只维护着他们自己封闭的圈子,维持着紧张的气氛,看起来是一些信念格外坚定的贵族团体。

  大战已经快要来临了,塞萨尔很确信米拉瓦会对他提要求,把这十艘船只当成食尸者打击的靶子,把它们和交战中的帝国舰队一起击沉。如若不然,即使他们能取胜,这些策反失败的船只上的贵族一旦返回,也会把对米拉瓦不利的消息传到南方去。

  米拉瓦是要从贵族联盟起家吗?借着对抗王权的势头推翻现存的王权,然后复兴千年以前的神皇帝统治,这事可真是黑色幽默。

  “风暴越来越近了。”米拉瓦也来到他身侧,往船舱外眺望,“当年出海袭击野兽人后方聚落,意图断绝它们繁衍生息的希望,其实也像现在一样生死未卜。我很期待。”

  “你这话一说,听着就不像是能在和平年代当君主。”塞萨尔说。

  “正因如此,才需要老师的指引和弥补,不是吗?”年轻的皇帝笑了,“也许我就是为战争而生吧。目前来看,这世界还是更需要赫尔加斯特,而不是其它的神。”

  “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我有什么安排,您一定知道,我想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塞萨尔老师。具体发起打击的时机和方位,我都会在战时传信过去。这次交战势必会涉及许多非世俗层面的对抗,不止是寻常的舰船战,也请你做好准备。”

  “我连寻常的舰船战都没经历过。你跟我说这个也没用。”塞萨尔摇头说。

  “那就当作智者之墓最后那一战打吧,把激流当作深渊,把船只当作破碎的浮岛。此外在这片战场不远处,双方地上的军队也在连夜组织,届时食尸者的阵地不一定安全,遭遇突袭的可能性不小。它们倒是可以逃跑,但我可不想失去从远方发起的致命打击。”

  眼看米拉瓦朝自己斜睨过来,眼中含有期待,只勉强维持着一丝沉着,塞萨尔也只好做出回应。“我会保证好食尸者这边的阵地,确保它们回应你的求援。实在不行,我就借点人手过来。”

  米拉瓦点点头,沉思起来。船队里的物资究竟有多重要,数目有多夸张,塞萨尔当然已经知道了,即使他不知道,从双方军队的紧张和急迫程度也能看出来。这批物资可谓是多米尼意图谋反的贵族们筹集的最大一批物资,走私过来就是为了先一步颠覆奥利丹的王权。

  据年轻的皇帝说,倘若走私物资用于支持多米尼王国北上作战,足够把最北边最大的一块帝国疆域再啃出一个大窟窿,撕下一大片肉,更能完全缓解多米尼王室的财政压力。甚至可以说,多米尼的财政承受了这么可怕的重压,就是因为有贵族意图谋反,长期往奥利丹走私物资支持他们的同盟。

  塞萨尔是真的只想逮住伊丝黎,至少最开始是这样,事情演变到如此程度,他也是始料未及。

  “当年背叛的族群已经接近了,都是野兽人族群,对方也感觉到了我们。”

  塞萨尔来到船舱的长桌上,端详了一阵传信手稿上浮现的文字,是信使书写的古文字,看着居然还挺娟秀。米拉瓦稍作思索,然后提笔书写,要那边的信使注意防备,至少是先隐藏自己的意图。

  既然两支野兽人族群可以互相察觉,那么,食尸者的阵地是注定会遇袭了。它们身处山腰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遇袭的时间和力度,但也不能完全避免。

  米拉瓦唤来了船长,当然说得更清楚点,其实就是他觉醒的骑士。此世的船长不过是个年轻的贵族,前世却是经历了百余年腥风血雨的老骑士,两种信念和两段人生相互冲突,前者轻而易举就被后者压垮了,几乎就是婴儿面对老练的成年人。

  “陛下。”觉醒的骑士对米拉瓦弯腰躬身,“有何吩咐?”

  “做好昭示赫尔加斯特的恩赐的准备,船长。”米拉瓦吩咐说,“接下来可不止是世俗的舰船战。听从我们的船只不要靠拢得太过,稍微分散一些,至于那些还在抵抗的船只,就让他们紧紧靠拢在一起等待第一批打击。”

  “可以开始准备仪祭了?”

  “立刻开始仪祭。”米拉瓦说,“让希加拉的爪牙看清楚点,内陆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染指的地方。等到再过些年,他们想接近浅海都要和我们签下条约。”

  骑士奉命走出船舱,米拉瓦正要迈步出去,走到门口却还是停步了,转了过来。这家伙全程紧绷着表情和仪态,意识到接下来没法再和他独处,还是没能按捺得住。

  暴雨还在下,窗板不时被风吹得发出响声,塞萨尔拥抱着他,感到他柔软白皙的身子依偎在自己怀中。从年轻俊美的皇帝化作满心依赖的小孩,似乎只是片刻间。这家伙真是变得越来越快了。

  塞萨尔吻他的唇瓣,从他的气息中尝到了带着血丝的甜味,这家伙为了让他更喜欢他的口唇,竟然咬破了嘴巴来索求亲吻。

  米拉瓦贴在他怀里,起初是献上自己的嘴唇,然后是脸颊贴着他的耳畔,嘴唇吻着他的耳朵对他喃喃低语,说他有多么爱他,请他原谅他的挑战,并说自己会在朝堂上作为伟大的君主嫁给他。

  年少的皇帝轻声低诉,像是喝醉了一样说自己一定可以造就出更辉煌的王朝,还说自己可以穿着比亚尔兰蒂更华丽优美的婚纱,整夜都像小鸟儿依偎在他怀中。只要塞萨尔还称他为皇帝、君主和学生,说他还是个男孩,不管那时候他触碰起来像是什么。

  “你的精神状况没问题吗?”塞萨尔皱眉问他。

  “说出来会好受点。”米拉瓦说着抬起手,拂开他脸上沾染雨滴的青丝,“而且我知道你肯定会听我说。”

  “你心里矛盾的想法太多了,船外的暴风雨都没你这么情绪激烈。”

  “但你会一如既往的容忍和接纳我。”

  “你可真会说话。”

  “昨晚一整夜的梦里,我都在男人和女人之间徘徊不定,有时候梦见我是个女孩,在装金丝雀的笼子里等你回来,有时候又梦见了战场,感觉自己就是老米拉瓦,正在礼堂中挽着亚尔兰蒂的胳膊。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茶水喝多了,也是一会儿得站起来,一会儿又得蹲下去。”

  “其实说到底,这就是亚尔兰蒂给你下了个诅咒。”

  “不,”米拉瓦否认说,“一些事情最初的缘由,往往没有什么意义,而在事情发生之后,它就不再会由最初的缘由决定了。”

  “那由什么决定?”

  “由我们双方的承诺。”年少的皇帝说,“比如你对我说,不管这世界变得怎样,都要开辟一片还有光明尚存的地方。”

  “索莱尔也这样要求过你吧。”

  “对于圣父,我会用性命回应她。”米拉瓦说,“如果有一天人们抬着我的尸体,穿过还有光明照耀的土地。我希望那时候天刚拂晓,孩子们都在安详地祈祷。圣父一如既往的俯瞰着人世,而你会为我哭泣,比所有人哭得都更合乎情理。”

  还没等塞萨尔开口,米拉瓦就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指尖拂过他手背的青筋,把它们逐渐压了下去。

  “先忘了我的胡言乱语吧,塞萨尔老师。”他说,“我只是需要稳定一下情绪,免得自己在战时失控,没法判断情势。你也是被切分过灵魂的人,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就是这么极端又过分。”

  对于后半句话,塞萨尔还真没法反驳。

  ......

  过了不久,塞萨尔沿着船只边缘跃至峭壁。这片环形山脉地势崎岖陡峭,构成了一片巨大的峡谷河湾,庇护着峡谷里的船队。刀锋魔鱼如鬼影一样徘徊,消失在乱石和激流之间,寒冷灰白的大风夹着暴雨飞扑而下,掠过他全身上下,仿佛那铅灰色的乌云正在发出濒死的喘息。

  菲尔丝正在食尸者那边等待,狗子握着无形刺客的利刃在他身侧攀登,逐渐往上,直至抵达第一处半山腰的栖身地。下方的森里斯河暗得发黑,太阳还是很远,峭壁都给暴雨打的渗着泥泞,触之寒冷如冰。

  塞萨尔依靠在山崖上,等待着菲尔丝拿着伊丝黎的头颅给出伊丝黎的方位,待到战斗开始,伊丝黎待着的那艘船就该头一个失陷了。一条翼展数米的巨鹰从暴风雨中落下,撕裂解体,化作一群叫个不停的小妖精,在夜空中拥作一团。

  “该把女王交给我们了,先知!这是最后的期限!”

  “我们要喝血,我们要吃肉!”

  “我要饿疯了!把你的脑袋拧下来让我啃!”

  “别叫了!”塞萨尔一巴掌拍飞一只想撕咬他大腿的小妖精,“今晚就让你们这群没脑子的小东西长出脑子。”

  一条一条低矮的小船,离离散散地出现在暴风雨中,散落在前方各处。一个生着血红色鱼鳍的诡异人脸,忽然在漩涡状的紊流中浮现,一条流干了鲜血的惨白手臂在它尖锐的利齿中碎裂开来,接着骨头也在啃食中破碎。塞萨尔半跪在石堆中,注视着短暂浮出水面的海妖,看到激流如海浪般上涨了几分,黑色鱼群在其中浮游,形成了波纹似的细线。

  “吃了它们!”这些妖精又在叫了,脑子不怎么好使,却看到其它野兽人族群就想吃,“我好久没吃鱼了!”它们孩童一样的袖珍人脸上生着更尖锐的利齿,“把它们的心脏剜出来,献给我们的新女王!”

第三百五十六章 赫尔加斯特的神祭

  就在这些打头的小船后方,正是伊丝黎组织起的破烂船队,虽然总共有好几十根桅杆,底下的船只却参差不齐,勉强在激流中行进。米拉瓦策反的船队和他没能策反的船队维持着诡异的僵持,前者较为分散,后者相对集中,等待着敌方战舰接近。想到伊丝黎用这些破烂船只把走私船队逼到峡谷里困了这么久,塞萨尔就觉得荒诞不已。

  “伊丝黎不在那些破烂船队里。”菲尔丝的声音忽然传入他耳中,“在更后方,还在原地等着,动也没动。”

  塞萨尔弯下腰,撕裂手臂,荆棘一样层层叠叠的触须蔓延开来,压制住了身旁躁动不安想要化身拟态飞龙的小妖精。他得让它们安分点待着。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能让对方发现这地方有一群能飞的东西。

  伊丝黎放弃她组织起的破烂船队不值得奇怪,但她躲在哪艘船上会是个问题。帝国的三桅战舰?还是更让她有安全感的哪艘船?

  塞萨尔沿着峭壁狭窄的缝隙走了两步,来到最边缘处,把身披斗篷的后背靠在潮湿的山岩上。狗子就站在他身后,盯着这些来找女王的小妖精,当然用人类世界的话语,称为献祭和转化比较合适。他在暴风雨中徐徐呼吸,俯瞰船队驶过,平息他有些发寒的四肢,时刻准备袭击那艘最关键的战船。

  像这样注视大战在自己脚下发生的感觉,其实很奇妙,就像山崖中无人在意的野兽。他还在冈萨雷斯的时候,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也曾远眺过他苦苦鏖战,如此想来更加奇妙了。

  他能像戴安娜当初抓住自己一样抓住他亲爱的假侄女吗?恐怕不行,只能把人逮住然后扔给别人去劝。虽然他们俩的仇怨根本就是假的,但事到如今,假的也该变成真的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把她的脑袋给偷走了,还装在罐子里研究了这么长时间。

  虚假的美丽可以变成真的,虚假的爱情可以变成真的,连虚假的仇恨也可以变成真的,这就是为什么他热衷于观察虚假的事物。

  “白魇也过来了......”菲尔丝又小声说了起来,“你为什么要认这么诡异的东西当你的神?”

  “和无法揣度的诸神比起来,一个会注视凡世会在世上行走的神,我觉得要亲切得多。而且,它会因为世人的崇拜而改变,不管如今的世界有多糟,我们这时代的人们总归是祈求着良善和拯救的。”

  “它真的改变了吗?”她问道。

  “当然没有真的改变,”塞萨尔说,“但它愿意披着这么一张皮也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由我来把它限制在行善的这一边。反正它现在也在帮我们,不是吗?”

  很快,他就安抚了菲尔丝的情绪。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在真和假之间达成微妙的平衡,欣赏它们不经意间显现的瑕疵。他身边有很多可称为孽怪的东西,每一个都不比伊丝黎的威胁小,但若是利用得当,他就可以把威胁转变成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的救命稻草。

  但这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在历史和纪元的层面上,个体之间的依偎取暖注定是在冻结万物的冰川纪里苟延残喘,直至化作冰雕。类似的事情,他已经在库纳人灭亡的年代品味够多了。他需要族群,需要子嗣,需要后世的希望,甚至都不止是人类的族群,还有那些仍然在观望的野兽人的族群。虽然时至如今,塞萨尔还被困在奥利丹和卡萨尔帝国之间,但他经过的每一个可以对话的族群,他都试图拉拢并给予希望。尽管善意的回馈不一定是善意,但是,只要有一部分族群能回以善意,他播下的种子就能结果。不止是把它们拉拢到身边来完成这一场战争,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直至时间的尽头。即使这群发疯的小妖精,也有获得启迪和智慧的可能,以及希望。

  前提是他的假侄女能稳定下来。

  这时候,塞萨尔听到菲尔丝从远方传来话音:“伊丝黎接近了,但似乎是在......森里斯河底下?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皱了下眉。“暂时没有。”他说,“我还需要观望。”

  为什么是在水下?塞萨尔沉思起来,但没什么结果,只能继续耐心观望。破烂船队里领头的逐渐逼近了,和受困多日的走私船队相距大约五百米。据米拉瓦说,这种试探双方已经持续了许多天,为的就是观察船队的炮弹存货。若不是走私船队东西够多,只怕早就惊慌逃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