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还以为他发疯了。
“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说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说你是来制定规则戒律的。”塞萨尔说。
米拉瓦注视着塞希雅消失在黑暗中的阴影,但他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两个人看着同样的景色,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事物。“无论怎么制定规则戒律,总有会有像她这样的意志一直存在。”年轻的皇帝低声说,“我看到她,就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想让她死,这件事,就是库纳人的智者一直在做的事。”
塞萨尔皱起眉头,“因为她会破坏你们制订的道德戒律,侮辱你们怀有的信念和荣誉?”
“她代表的这一类人。”米拉瓦赞同说。
“这一类人是世上人群的绝大多数。”
年轻的皇帝把视线从塞希雅那边移回来,仔细看着塞萨尔恶魔的躯壳。“所以我说,智者一直在做的,就是消灭这绝大多数人。”他道。
“后来他成了这想法的受害者。”塞萨尔说。
“的确,”米拉瓦又看了眼他肩头的食尸者信使,“因为智者当真在库纳人漫长的历史中消灭了这绝大多数人,——彻底的根除,于是,野兽人就从这些被消灭的意志中诞生了。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疯狂和怪诞爆发出来,一下子就断绝了库纳人的种族。”
“所以这股意志不会死,会一直延续。”塞萨尔道,“就像生命本身一样,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花朵杀死了花蕾,果实又杀死了花朵,然后种子落在泥泞中又长出了新的根茎、枝叶,有了新的花蕾。”
“我看着她。”米拉瓦说,“我看着她杀了想要堵住出路让她没法离船的海妖,杀了对她伸出手想要她服从我的骑士,前一个是她的雇主,后一个是她千年以前的战友,但她都不在乎,见识过了那段宏伟的历史篇章也不为所动。她就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举剑往前刺,既不管事情要怎么收场,也不管这事背后有怎样沉重的往昔,直到她终于能拿钱走人,继续像以前一样过活。”
“还真是个残酷的场面。”
“然后我就发现了,跟此人对话毫无意义,我不是在和一个人对话,是和她所象征的那些疯狂的人群对话。”
“但愿你能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米拉瓦说,“我们这些人和他们这些人,莫非注定要以暴力、争端、混乱和鲜血收场?”
“你可以放心做你们这些人的事情。”塞萨尔摇头说,“开着飞渊船去你想去的地方吧。至于他们这些人,我其实一直在想办法。”
“您总是这样给别人承诺,塞萨尔老师。”米拉瓦指责他说,“我的依赖感就是像这样越积越多,最终完全失去了分寸。倘若有一天我们在宫殿中对峙,无法后退一步,那一定是因为你。”
“我现在可是个恶魔。”他说。“我其实不介意你看起来是什么。”米拉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再说身为神选者,我的耐性也比看起来惊人得多,别说坳断一两条胳膊,即使头颅落地也不碍事。反倒是您置身于这种躯壳之中,能把握得住凌虐和情爱之间的分寸吗,我的老师?”
塞萨尔不吭声了。至于莱斯莉,她一直在和米拉瓦背后某个东西无言对视,也许是在用人类无法感知的方式交流,他也说不清。但是,骗子先知让米拉瓦拿到飞渊船,她的谋划想必也开始稳步推进了。
不管怎样,米拉瓦总归还是站在他这边,为了种种缘由,也该考虑一下这位雇佣兵队长的事情了。
不过......人类世界蛮荒的象征吗?
米拉瓦会这么说,似乎不完全是因为他太擅长浮想联翩。考虑到菲瑞尔丝对塞希雅的前生下了一个永无尽头的恐怖法咒,后来塞萨尔终结了智者之墓,她才得以解脱。在塞希雅背后,看起来也蕴含着相当复杂的线索。
......
从驶离战场的飞渊船落地之后的第二天,塞萨尔就和青蛇的商队队伍碰面了。他骑着马匹,和信使还有狗子一道,穿过奥利丹的郊野,离开大城市,走上了通往多米尼王国的行商路。
时过境迁,想必那边已经变得非常不同了,连绵的战争必定对经济有着巨大影响,走私船队被法术风暴一网打尽,仅有些许耐烧的货物埋在河底,难以挖掘,这事再次对多米尼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冲击。
毕竟,那都是多米尼王国的叛乱贵族们从王室身上刮下来的肉。货物损失之后,痛心不已的可不止是奥利丹的贵族联盟,更有一心追回货物的多米尼王国。
当然,他们此行只是去一趟紧邻奥利丹的行省,找个由头带下一批货去特兰提斯,并不会深入多米尼太远。白魇自从和米拉瓦背后的骗子先知对话过后就跑没影了,不过,她一直都很擅长跑得无影无踪,塞萨尔也不在意。
食尸者信使跟着他们,说是想考察沿途的地质环境,给氏族规划迁徙路线。不过后来,它盯着蛇行者的次数要更多些,对这个从血骨的谋划中诞生的诡异种族满心戒备。
塞萨尔沿着森里斯河一路往东,为了避嫌还特地绕开冈萨雷斯,离开了要塞的大道。他们拿着特兰提斯贵族给予的文书经过了一系列奥利丹王国把守的关隘,留下了这支商队的往来踪迹。
过去这些日子,青蛇都是弄一批来历不明的货物,直接用传送咒传到奥利丹去卖,差不多就是劫匪在销赃。如今为了往更上层走,必要的行商踪迹和整套历程就不可或缺了。和遍布山脉森里的冈萨雷斯不一样,更往南的两国交界地上是一片荒野,异常凄凉,就像多米尼北方的荒漠。
荒漠往南就挨着诺伊恩那边的雪原。这事说起来很诡异,但这世界的气候全看沉眠在此的真龙有何特征,因此不难想象,这片荒漠就和古拉尔要塞闷热的气候一样,是真龙的气息造就。
塞萨尔再次从梦境中醒来,戴安娜告诉他伊丝黎再过不久就会过来,先和他交换情报,然后就会潜伏在加西亚的军队里和他们里应外合探查敌情。虽然戴安娜对他说,说服伊丝黎一点儿也不难,因为她们都有理性,只要点透了就不会再有误解,但塞萨尔觉得这事一定复杂又曲折,只是她没说出来而已。
等到伊丝黎赶到他这边,顶着一张臭脸强忍着恨意和他对话,他就会知道这场说服里有多少内情了。自己仇恨的对象同如此巨大的古老和恐怖绑在一起,她还会有信心找老塞恩报仇吗?真难想象,等到碰面了,他可得好好嘲笑一番才行。
第五百四十六章 手搓高温熔炉
午后时分,他们从一处哨站离开,连成一条长队继续往东行进。木头货车在久经风蚀日晒的土路上一路颠簸,扬起风沙和尘埃,连拉车的马都呛得厉害。
哨站不远似乎曾有过城镇,现如今都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墟。散乱的树丛和乱草地遍布其中,更远方更是荒芜一物,连丘陵都光秃秃的,像是土黄色的坟包。
漫漫商路实在是荒凉的过分,沿路上的动物也少得可怜,全都披着风沙做的斗篷,站在十多米外都很难发现。塞萨尔一醒过来就没事做,颠簸得无聊至极,于是拿着戴安娜送给他的礼物消遣起来。过了不久,狗子就用这把纹着金饰的火枪射杀了远处狂奔的山羊。
塞萨尔知道,这是大公送给自己女儿戴安娜的私人配枪,设计理论来自奥利丹科学院,锻造过程更是出自众多大师之手,和埃弗雷德四世的配枪同款。它落在无貌者手上能发挥出异乎寻常得效果,自然不值得奇怪。然而分明是父女久别的赠礼,戴安娜转手就把它拿给了狗子,说它落在她手上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真可谓是泼出去的水就收不回了。
他不觉得奇怪,青蛇对枪完全不感兴趣,食尸者信使倒是很惊讶。考察荒漠的地理环境之余,它就在马车上研究这东西。
然后它就把枪拆了。
这可是埃弗雷德四世都挂在宫殿里舍不得用的火枪。
迫于戴安娜的压力,塞萨尔立刻把狗子唤来当助手,监督信使的操作以免它损坏枪械,就盯着它在马车里折腾起了这把名贵的火枪。虽然他枪械知识极其有限,但信使都把它拆成了零件,他自然能看出这东西超过了当今时代太多太多。
比起那台不知该叫死后世界视网膜投影还是非物质世界虚拟现实的精密仪器,这把枪至少可以理解,奥利丹的工匠大师也可以锻造。不过,就算如此,生造出几把线膛枪还是让塞萨尔有些吃惊。
信使把它拆了一遍,接着就原样装了回去,显出相当高明的工匠水准。考虑到食尸者的血肉傀儡满身钢铁束具,再考虑到蛇行者抛掷的金属矛也都出自食尸者之手,这事似乎并不奇怪。
“你到底是干哪一行的?”塞萨尔问它。
“这是生活技艺。”信使说,“不值得大惊小怪。”
枪械专供的子弹是圆锥形的,装在油布包里,数量其实不多。看到此情此景,信使稍作思考就拿出一套很精巧也很诡异的物件,其中就有个底座刻满了符文的小型祭台。塞萨尔本来以为祭台是祭祀阿纳力克用的,没想到它低声念了句咒,一股不怎么受控的火就从祭台上升了起来,呈现出漩涡状缓缓转动,就像它在战场上释放的疯狂传送咒。
信使拿了支金属刺,放到火中,竟让它悬浮在漩涡状的高温火里当场融掉了。很快,流动的火就成了烧化的金属熔流,也在缓缓旋转。塞萨尔不仅是烤得大汗淋漓,想到自己竟然在木头马车里看人手搓高温熔炉,整片空间都只能装四五个人,他精神上也是紧张得大汗淋漓。
塞萨尔难以置信,“血肉傀儡身上的东西都是像你这样手搓的?”
“我们的巢穴里有更大的符文熔炉。”信使说,“但像我这样懂些法术的,拿着自己的小型熔炉临时造些金属物件也很寻常。为了方便行事而已。不过你非要说用手,那确实都是我们自己手搓的。”
它拿着一整套器具打磨切削,很快就搓出了一堆高温的圆锥形子弹,泛着刺眼的红光悬浮在马车的坐席上,甚至还在发出嘶嘶响声,冒着烟气。塞萨尔不得不往后缩了点身子,即使他轻易不会死,对于这类东西还是有着本能性的抗拒。
当场手搓了一大包圆锥子弹之后,信使开始试枪,第一枪不出意外地空了,于是小土包上的羚羊跑了。第二枪瞄准一只正在吃腐烂野猪尸体的秃鹫,还是歪了。看它瞪着王宫专供的枪械不发一言,塞萨尔递给它一把标尺,又让狗子在旁边看着记录数据。
“我看你手搓这些子弹全靠感觉。”他解释说,“我觉得这里需要一些并非感知的精确计算。当然你们的感官知觉是比法兰人精确,但我觉得你只要利用得当,你就可以用更精确的法子掌握这门技艺,甚至用在你已经掌握的技艺上,就像这样.......你再射击一次?”
信使不出意外地射歪了,不过这次,狗子给出了她目测的距离和她感觉到的风速。塞萨尔拿着标尺测量和计算它枪口的方位指向,拿出数据抄在纸上,让狗子计算并告诉它弹道是高了还是低了,需要纠正多少,以及为什么需要纠正这么多。测算到第三次,信使终于射中了一只从陡坡跑过的羚羊,令其坠下山崖,护卫们纷纷跑去捡拾猎物。
马车继续行驶,信使射空了自己手搓的圆锥形子弹,于是再次当场手搓了一大包,热得塞萨尔满身大汗淋漓,倘若菲尔丝在这里恐怕会直接烤昏过去。等到黄昏时分,车队上已经剥了十几只各种动物的皮,满载着各种肉类,就等夜里拿来烤制了。
“确实如那白魇所言。”它说,“旅途中我可以找到很多机会,善加利用就可以提升自己的技艺。虽然你看着什么都不懂,但又总有法子另辟蹊径。”
“戴安娜那边也能教你很多法术技艺,甚至还有库纳人时代失落的理论。你为什么不去那边?”塞萨尔问它。
“我对玄奥艰深的法术技艺没有多少兴趣,”信使说,“够用就行。当年在巢穴,就有越来越多的萨满把自己关在高塔里钻研神祭和法术,族群的割裂也日渐加剧,无法挽回。倘若真神的远去是注定之事,那我以为,那些把自己关在高塔中萨满注定会成为你们本源学会那样的法师。而我的其它族民,则只能成为捡拾残羹剩饭的墙中之鼠。”
“所以你更想要世俗的技艺?拿回去交给你的族民?”
“算是换取吧。”它说,“你的妻子,她曾邀请我用我的法子治理你们的领地,换言之,负责和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像那位正为她四处奔走的始祖。她所洞悉的价值,想必你也不会不认可。我可以用这份价值为你效命,只要你能把我所希望的价值交给我,允许我把它们带到氏族中去。”
戴安娜还真是说服了阿婕赫让她四处忙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你想教你们氏族里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数学理论?”塞萨尔问它。
“确实如此。”信使说,“我想让它作为开端,以后也许可以带给它们更多工具性的知识。当然我知道族群有别,如果你有提防,我也可以理解。”
“我不介意。”他说,法兰人这边还有很多阻碍,先在食尸者族群展开教育的尝试也无不可,“我甚至可以写一本适合你们族群的手抄本拿给你。只要能让我这个先知署名,让你那些氏族后代知道是我带来了这一切就行。”
“以你人类的身份?我倒是可以放下我氏族的戒备,但你的族群一旦发觉,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那就用恶魔的身份。”塞萨尔说,“还记得莱斯莉说过什么吗?一个生灵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身份,但他们都是我一个人。”
“这话不像是给世俗生灵的,像是给神和它的许多化身。我很难想象你心里完全没有族群之别。”
“你不也在给人类干活?”
“我只是在给自己族群寻找出路。”信使说,“你心里确实有某种近似神性的东西,这点无需否认。古老的白魇会栖身在你的枝条上,未尝不是因为这点。这世上充满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和界限,我在试着走过去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头,思想也经历了很多波折,但你看起来都没有注意到何处存在规矩和界限,无意之间就走了过去。”
“那我妻子呢?”
信使又开始研究线膛枪。“她自己就是最大的规矩和界限,甚至规矩就是她制订的。”它说着升起了自己的符文熔炉,开始手搓精密零件。那块烧红的金属胚子悬在木头马车里,熔火呈现漩涡状在一小片区域中流转,看着简直要让塞萨尔怀疑自己的知识见闻了。“以我浅薄的见识,你们两个几乎是相反的存在,却以最亲密的方式存在于世,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它补充说。
“要真是两个逾规越矩的人待在一起,我现在已经飘到世界最边缘去了。”塞萨尔说着就想到了塞弗拉。这家伙现在可能就在世界最边缘,在笼罩海域的深渊裂隙边上。
倘若他们俩在一起旅行,那就真是世界已经消灭了,所有的灵魂都归于一体也不关他们俩的事情,想想就觉得荒唐恐怖。最多也就是他带着一个没有灵魂的菲尔丝和一个没有灵魂的狗子,她也用相似的法子保住了小哑巴,然后阿婕赫也跟了上来,最后成了几个漂泊在无边汪洋中的终末旅人。
没有任何生灵、没有任何灵魂的无尽汪洋。
“当然,”塞萨尔又补充说,“要是两个她这样的人待在一起,那也非常可怕。唯独我和她可以相互牵扯,既不往这边偏离太多,也不往那边沉得太深。这样的话,两个脑子都不太正常的人就可以作为寻常的人存在,活在人世当中啦。”
“你的烦恼,还有你在寻求的,也和这世上的生灵都不太一样。”信使说,“让我想起了......”
“想起了什么?”
“实话说,是库纳人的智者。”食尸者信使看着他说,“想必他当年也是秉持着你这样的烦恼和希望,试着去做他觉得正确的事情,最后却往一条路上越偏越远,也越沉越深了。倘若后世还有生灵存在,还有我的族群繁衍生息,我希望在后世的记录中,我所知的人不会成为下一个智者。”
“你自己呢?”
“我不想留下自己的名字和自己存在的痕迹。”
第五百四十七章 国王和王后的荒唐戏剧
......
多米尼王国现今的国王卡瓦洛七世,他仍旧住在自己宫殿富丽堂皇的卧室里,仍旧读着他的骑士幻想小说。这间卧室,正是当今王后费娜西雅给他亲手设计和修建的。
到了午后,卡瓦洛就不再接见自己的臣子了。于是,伊丝黎从古拉尔要塞一路赶过来,给这个仍旧幼稚而愚蠢的家伙读起了《流浪骑士传奇》一书。她手头的书本还是个手抄本,是最近的奥利丹诗人根据一个四处流浪的无名骑士改编的,最初的原型,则是法兰帝国崩溃之后流浪在外的众多骑士。
在这个道德堕落的时代,诗人们听说到有名流浪骑士效仿起了古时候的荣誉和风尚,都对那个四处漂泊的家伙满心敬仰。不过,在古拉尔要塞对话一整夜之后,伊丝黎已经知道此人是白魇假扮了。甚至这本《流浪骑士传奇》,也是戴安娜特地搜集来打算派上点用场的。说服伊丝黎之后,戴安娜就打发她拿着书去打探卡瓦洛七世的近况和虚实了。
整件事都充满了荒诞不经的意味。
卡瓦洛七世,这家伙小时候给他老而残暴的父亲吓丢了魂,说是在黑暗的荒原里徘徊了好久,后来才托希耶尔神殿把他的灵魂找回来。然而即使找了回来,他也是个孤独又病态的小孩,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过了段颠沛流离的悲惨日子,受到的教育,则全都是宫廷诗人们给他念诵的骑士传奇。
这人和她不幸死去的叔叔一样头脑过分简单,也和她叔叔受到历史传说感染一样,被骑士传奇变得脑袋更加不好使了。
因为卡瓦洛六世害死了自己本该继位的王子,于是卡瓦洛七世意外登上了多米尼的王位。由于没受过正常的教育,一登上王位,他就根据法兰帝国的传奇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游历四方的神选者之王。
换言之,一个战功显赫的英雄骑士。
当时卡瓦洛七世才十多岁,很明显涉世不深,任性至极,又有些腼腆和偏执,想要效仿古人,用行动来实现他从骑士传奇里读来的各种英雄事迹。当然说得现实一点,就是从谨慎地支持北方帝国分裂,变成直接率大军亲征卡萨尔帝国。
国王打算先攻占南部分裂帝国,让赫安里亚宰相对他投诚,接着拿下西边的分裂帝国,得到克利法斯将军的效忠,然后和草原蛮人展开大决战,一举致胜之后签下条约,得到他们大军援助并一举北上,彻底征服最大的一片帝国疆域。在那之后,他还要把更北方的大森林也从野兽人的盘踞中解放出来,让人类世界的边境不再受到它们困扰。
本来贵族们快把他劝回去了,结果伊丝黎的姑姑费娜西雅投其所好,以一种知己似的话语让他更加天真地相信了书中的一切。只要她讲几个故事,这家伙就会在想象中尝到征服帝国的荣誉,想象后世会如何书写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现如今,费娜西雅正在北边和那位皇后——阿尔蒂尼雅皇女的母亲做贵族交际,把握住这个空隙,伊丝黎就能拿着书来找她姑父打探虚实了。
这算是支持自己的复仇事业吗?也许是。毕竟她过去指望的势力,没有任何一个有能耐拿下诺伊恩,实在是让人迷茫又忧愁。自己的目标忽然跨越千年、万年的尺度,来到了比先民更早的时代,她也是很不知所措。
她甚至稀里糊涂接受了一群小妖精的仪式,感觉就跟自己稀里糊涂被人卖掉了一样。那个名叫戴安娜的女人实在可怕。
那么,有什么比较近的法子能让她消解情绪呢?把她另一个仇人的脑袋劈下来当球踢吗?
伊丝黎思路混乱了,她想起了把阔别已久的头颅装在自己脖子上的情形。然而实在是分开太久,脑袋已经装不稳当了,有时候她身子晃得太用力了它就会直接掉下来,像个卷心菜一样咕噜噜满地乱滚,她的视野也会跟着一起乱转。非得用项圈似的颈环把她的脖子给箍住才行。
她继续诵读流浪骑士莱斯莉的传奇故事。
由于挚爱的伴侣不在附近,认为自己是骑士王的家伙最近闷闷不乐,连听臣子汇报国事都心不在焉,只有听到骑士传奇,他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卡瓦洛七世就和伊丝黎的叔叔一样,身材矮小,相貌平常,区别则是他平时只在自己的宫殿里想象自己的征服之路,她叔叔至少会四处攀爬险峰,因此他还很虚弱,细胳膊细腿,走不了长路。听着自己的侄女给他讲崭新出炉的骑士传奇,他情绪激动,手上和脸上的肌肉一个劲抽搐,跟得了癫痫似的,两条眉毛一会儿飞起来一会儿沉下去,心思的变化简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当然,他们俩的共同点就是脑袋都不太灵光,说话也很含糊。只是,她的萨伊诺叔叔严格对待自己的弟弟,于是他靠着到处攀登险峰建立了些许成就,说话也清晰了不少,费娜西雅却只让卡瓦洛七世沉溺在想象的英雄故事里荒废一生而已。
“侄女,侄女。”卡瓦洛忽然开口,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他该叫的是卧室里的仆人,而他正沉浸在骑士传奇的英雄之旅中,完全没考虑到这地方有其他人,“仆人,仆人,我......又难受起来了,心脏颤得厉害,快,快拿点好酒过来!我......”
有一件他们才知道的秘闻是,国王的心脏天生就有缺陷,活不了太久。倘若他没继位,兴许在去年就已经自然病死了,倘若没有费娜西雅图谋甚多,他也会在去年自然病死。
卡瓦洛七世的生命就那么长,正常来说,谁也没法救。但是,他们博尔吉亚家族需要卡瓦洛七世维持地位,于是家族派遣伊丝黎当信使,去希耶尔的神殿讨来了延续生命的药物,才算是勉强让他撑了下来。副作用就是他肉眼可见的越来越衰弱,也越来越瘦了,经常就感觉心脏颤得厉害,因此贵族和大臣们都以为是他们在给卡瓦洛七世下毒。
奇妙的地方在于,卡瓦洛七世会用狂饮来缓解不适,似乎只要他喝得意识朦胧了,那也就无所谓什么心脏颤得厉害了。
大臣走了进来,说帝国的使者在等候国王。
“啊?啊?怎么让我去接见?不是有我的王后去见吗?不行,我还没......听完这段传奇故事,而且我得喝点才行。我的酒放在哪里了?”
卡瓦洛终于拿到了酒杯,却发现杯子里不是他熟悉的葡萄酒。
“我换了帝国军营里的酒。”大臣解释说。
“为什么?本地的酒窖已经弄光了吗?不......不该这么快吧?”
“不是,陛下,我们认为本地酒窖的葡萄酒对您的健康有害,因此下令去帝国的军营里弄了一批酒。”大臣继续解释说。
当然,要是伊丝黎不在场,这家伙就会直说是博尔吉亚家族给他下毒了。伊丝黎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下毒,但每个人都觉得她的家族疯狂又可怕,什么坏事都能做得出来,连自己合法的君主都想葬送自然也不奇怪。
“能有什么害处!哎,算了,我口渴,是酒就行。”瘦削的国王只能表示屈服。显而易见的是,他非常擅长屈服,即使没有伊丝黎强势的姑姑,他也会对随便哪个大臣屈服。
喝过了酒,大臣就拉着卡瓦洛七世稀里糊涂往外走了,也不管国王刚说要听完这段骑士传奇,于是伊丝黎也若无其事地跟上。一如往常那般,她旁听着宫廷秘闻和政治要事。有些人擅长避嫌,听到不该听的话就会走人,她却哪里有事就要往哪走。
于是卡瓦洛的两个少年侍从托着他两条胳膊,一个少年侍从捧着他尾端曳地的红丝绒披风,最后一个少年侍从在他头顶上打起精锻华盖,这才带着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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