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12章

作者:无常马

  隔天不久,他们就到了预定的城镇附近,路途上本来有个村庄,如今却完全不见动静。塞萨尔吩咐青蛇喝止商队,站在山边远望过去,这才发现村落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仍在焖烧的废墟。废墟中有烟雾腾起,直入云端,远看就像一大片烧黑的炭窑。

  青蛇只告诉他说,前方没有生命的迹象留存,看起来她并不在乎究竟是谁做的。说完她就往马车椅子上一座,研究起了纳乌佐格的神文。信使则特地去探了路,回来告诉他屠杀和野兽人无关,村口还贴着多米尼王国的告示。

  “为了惩戒背叛王国的地方领主,因此加重了赋税。”信使说,“告示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没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整个地方都付之一炬。”

  “来收缴赋税的,大概率是其它家族的士兵。”塞萨尔说,“也许是交不出赋税,所以就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了,也许是起了肢体冲突,所以就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了,或者,派士兵过来收税的家族本来就想挟私报复,总归就是要把人杀光,把村庄付之一炬。这边的贵族报复敌对家族,大部分都会从劫掠屠杀另一方领地里的村庄开始。类似的事情在奥利丹就很常见。”

  “你们的行事方式可真是诡异。”信使说,“这么做的实际意义在哪?”

  他揣摩起下颌。“其实就是有人冲进你住的地方,把你家里名贵的家具全部都砸烂,然后耀武扬威地离开。性质很类似。这些村庄就是本地领主的家具,村民则是椅子腿或桌板一类的部件,虽然不是很名贵,总归也是权威和家族尊严的象征,而且还能贡献赋税。”

  “你说这话就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描述畜栏里兽群的行为。”信使打量着他说。

  “很奇怪吗?”

  “确实奇怪,你来自什么地方?”

  “以后你会知道的,“塞萨尔只说,“也许会知道。”

  “那你还是别说了。”信使回说道,“说回这屠场,刚到这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失控的兽群光顾了村落。结合我在哨所站岗的族群同胞来看,那位城主对兽群的约束比我想象中更可怕。就算他只是主宰者的提线木偶,也是个极其了不得的木偶了。”

  塞萨尔皱起眉,他确实有段时间没考虑过老塞恩了,也许伊丝黎都比他考虑得更多。逃出诺伊恩之后,除非必要,不然他完全不想回忆那座城市。

  “老塞恩......”他说,“我很难说他最后会怎样。但我相信,以主宰者现在不敢见人的状况,他想操纵挂在老塞恩身上的线,也不会是什么易事。”

  “走出智者之墓的可不止是你一个,先知。”信使否认说,“情况一直都在变化。”

  “的确,”塞萨尔陷入沉思,“当时只是一个名叫柯瑞妮的女巫在引导老家伙,要是换做亚尔兰蒂在诺伊恩......”

  “法兰皇后不是还没拿到叶斯特伦学派的血池吗?”信使用一个提问打断了他的沉思,“据我所知,她的一部分灵魂还在你们手里,拿到手了,她才能成为菲瑞尔丝大宗师一样的存在,拿不到手,她也只是一个空有记忆的残缺灵魂。”

  “你知道的还真多啊?”

  “我综合了两位萨满的情报,和你的妻子也有情报交换,已经足够我了解状况了,先知。不过,听你的意思,是觉得我语气太冲?”

  “你这家伙前一句引导我考虑亚尔兰蒂,后一句又说我考虑得极其失败......”

  “习惯了,”她说,“今后我会注意。”

  “习惯这样调教手下?你这人看着语气温和,说起话来反而习惯性的调教起我来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信使只说。

  塞萨尔稍稍咋舌。“总之,就是因为类似的事情从来不少,那位无名萨满才能到处血祭却无人关注。”他说着打发青蛇起身,叫她去吩咐商队继续行驶,这家伙一看起神文就完全不管外界了。“实际上,按它血祭的频率,一支雇佣兵军队近些年来犯下的血案都不见得比它少。”他补充说。

  商队缓缓驶过废墟,塞萨尔看到村庄畜栏里不见猪和羊的尸体,反而人类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身体多是刀伤剑伤,就知道这事和野兽人关系不大。牲畜似是作为赋税一起带走了,只有几条狗在啃食村民尸体,受惊退到废墟阴影中,目光阴冷地注视着他们。

  看起来屠杀刚发生不久,尸体尚未腐烂,不过已经有苍蝇在嗡嗡乱飞了。从荒漠那边翱翔过来的秃鹰也落满了林地枝条,远看黑压压一片,更远方还有更多秃鹫成批成批飞来。塞萨尔吩咐车队暂缓,随后就朝焖烧的废墟走了过去。

  正是黄昏时分,青蛇打了个哈欠,说车队需要尽快扎营,于是带着车队继续上了路,要他稍后跟上。当然塞萨尔知道,这家伙现在满脑子神文,想要拿纳乌佐格下手,对一处人类自相残杀的遗迹自是缺乏兴致。除了狗子依旧站在他身后,就是来考察法兰人生活环境的信使了。

  有人对往上仰望神文更有兴致,就有人对往下注视众人更有兴致。这两位野兽人虽然都是法师,态度对比却很明显,青蛇更像是本源学会的法师,信使则更像是阿尔蒂尼雅历史故事中那些各有政治理想的法师。

  其实从思想瘟疫到土地侵蚀,再到板块沉没,卡萨尔帝国前史的法师组织并不高高在上,甚至就像这位食尸者信使。至于这些灾难的初衷,大多也不是空想。

  据阿尔蒂尼雅说,他们热衷于世俗世界的政治实践,热衷于考察各个时期的社会,热衷于记录各个阶层的人们,分析他们的生活和生存环境,有的法师甚至会混迹在贫民窟里四处奔走,只为书写关于底层人的理论。然而从结果来看,一旦他们有了自己的理想,往往就会引发比本源学会法师更加可怕的灾难。

  究其原因,也许就是想用法术这种非现实的手段大规模扭曲现实的结构,达成一种超越现实的结果,于是,自然而然地,他们几乎都引发了极其超现实的荒诞至极的灾难。

  行走在村落中,黄昏的落日逐渐拉长了废墟的影子,就像道道狭长的裂缝,切开了生和死的界限。秃鹫还在树枝上等待废墟不再燃烧,不时就张开翅膀发出刺耳鸣叫,恐吓意图抢食的狗。那些巨大的黑影看着就像观众席上的看客,舞台自然是这片屠场。

  塞萨尔在一具尸体旁蹲下,翻开来观察他沾满血和泥灰的脸。信使站在一旁思索,一手托着下颌,一手搭着腰间的弯刃剑。她一身黑色衣裙站在废墟的阴影中,看起来倒是很像树枝上那些漆黑的秃鹫。

  “你就这么看,也看不出任何东西。”信使说。

  “我可以把异状记下来拿给戴安娜,问她死尸的异状和诺伊恩的异状有什么关系。”塞萨尔说,“顺带,还有闪电、风暴和雷鸣的偏斜。”

  “那你要问离你更近的法师吗?”信使问他。

  “你说呢?”塞萨尔反问她。

  “先知说话,都喜欢这样委婉地等人主动开口吗?”她再次反问。

  “是你一不注意就在话里下绊子,我本来还以为你说话很直白。”

  “说了,习惯而已。”她拂开落在自己胸前的头发,发丝本该是灰白,却在黄昏下泛着股暗沉发黑的血色,似乎在象征她沾满血腥味的处事方式。“我不是那条自称关心族群却满心至上真理的蛇。真正关注和统领族群同胞,总是需要一些政治手腕,需要一些融入本能反应的所谓习惯,更何况是一支正在分裂和剧变的族群。”她解释说。

  “你习惯性的本能反应是话语调教别人,让人再也不敢轻易反对你?难怪戴安娜一眼相中了你,要让你给她干活。”

  “谬赞了,你妻子只是表达了我们应该放下族群仇恨谋求将来的想法,仅此而已。”

  塞萨尔盯了她一眼,“戴安娜只是托阿婕赫给你们送了封信,实际上的合作是你找上门去见她的吧?当时我们双方的战争才刚结束不久。”

  她微微颔首,再次语出惊人。“我在高塔里见过你和那条受诅咒的龙互相厮杀,还见过那位皇女带着一只本该灭绝的古代遗族在巢穴中奔波。”

  塞萨尔不禁咋舌,“见过又怎样?”

  信使拿左手手指敲着弯刃剑的柄,语气平缓,“意味着你和野兽人距离不远,你知情隐瞒的妻子更是不把族群血仇当回事。”

  “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塞萨尔说,“青蛇在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说话?”

  “我对没法正常打交道的人无话可说。”

  “没法正常打交道?为什么?”

  信使把头发在自己右手的食指上绕了几圈,思索起来。人类拥有的披肩长发长在自己身上,似乎让她产生了莫名的兴致。食尸者皮毛的毛发很短,几乎做不到类似的行为。

  待到她把头发缠满了右手所有手指,绕了快有十多个头发圈,她才开了口:“那条蛇,她和把自己关在高塔里飘在天上的本源学会法师是一路人。我寻求改变,缘由之一就是受够了把自己关在高塔里的萨满,倘若再找这么个异族的萨满,我就是兜了一圈走回原点了。”

  “那为什么不是戴安娜?”塞萨尔反问说,“你和她明显更有话可说。”

  “我身上带着刀,不需要再找一个身上带刀的人合谋。”信使并不在意地说道,左手仍然搭着剑柄。

  “我身上就没带刀了?”

  “你的话术,是质疑和戏谑的话术,不是压迫和操纵的话术,和你妻子相比,就像是欺世的骗子和让人自愿去死的国王。这两把利刃并不相同,前者有时会伤人,后者却总是致命。此外,就是你身上有肉吃。”

  “你拿着刀过来,就是为了切肉吃?”

  “这是我们的俗话,”信使解释说,“当然,我的族人确实很饥饿,他们需要很多食粮填补自己空洞的灵魂。在你妻子的承诺里,我只能看到法兰人和帝国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但你在这里,我能找到他们想吃而不敢吃,我们却能一口吞下的新鲜血肉。”

  “只要你真敢让它......他们去吃。“

  “你可以不用把称呼转变得这么生硬,先知,我知道,你是在我有了张人脸之后才换了个称呼。我的其他族人还是世人所知的食尸者,所以你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塞萨尔放下尸体,瞥了她一眼。“别在这分析我了,跟我探查这些尸体,还有这些没烧完的屋子。连闪电和风暴都会往诺伊恩倾斜,我就不信屠场不会没反应。”

  信使想放下手,却发现缠了太多头发丝,已经没法一下子放开了,于是她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那行,随你,你是先知。”

  他走进一间姑且还算完好的屋子,看起来是座四处漏风的土屋,渗满了水渍。虽然土屋外墙烧黑了,整体结构却没烧毁,屋内也没什么家具可供燃烧,只有一处土床。因为屋主太过贫苦,反而让房屋逃过一劫。

  “底下有死尸的味道。”狗子说,“就在这里!”她说着往前弯下腰,手往地上一伸,就精准抓住一处不起眼的凹陷给抬了起来,正是一间避难的地下室,逃过了士兵的视线。可惜,火势太大,灌满了呛人的烟雾,已经把屋主给熏死了。

  “真是奇异的造物。”信使的视线落在狗子身上,“倘若我们的战争傀儡有这种造诣,族群一定会变得今非昔比。”

  “我以前也以为她是自然的造物,”塞萨尔只说。

  “为什么不是?”她反问说,“无貌者身上都是物质世界的构造,连灵魂都不具备。”

  “无貌者是库纳人剥离诸多情绪之后剩下来的空洞躯壳。”塞萨尔解释说,“几千年来,库纳人给阿纳力克献上了太多祭祀,也蒙受了太多恩赐,然而阿纳力克的恩赐一视同仁,毫不吝惜地覆盖了他们的灵魂、血肉、思想、情绪,所以.......”

  信使刚把头发解开,这会儿陷入思索,又下意识缠起了手指,绕了两圈才开了口,“库纳人抛弃的空洞躯壳蒙受真神恩赐,化作无貌者在他们的时代肆虐。库纳人抛弃的诸多负面情绪也蒙受真神恩赐,和野兽结合,化作我们的始祖彻底覆灭了他们......这想法倒是很奇妙。”

第五百五十五章 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深处

  土屋的地下室狭窄低矮,信使和狗子都可以站立,只有塞萨尔不得不弯着腰下去,又猫着腰挪了两步,这才半跪在尸身前方。

  屋中的尸体靠墙而坐,满身都是烟熏火燎的气味,皮肤像是用黑炭涂抹过一样,眼睛也蒙着一层黑灰。在狗子揭开地板盖子以前,地下室关得很死,空气流通自然极差,填满了纵火时渗入的浓烟。如今信使放了个法术吹走烟雾,死者身上已经飘起了黑灰,乍看就像死尸正在解体似的。

  “尸体身上飘起来的黑灰不对劲。”信使忽然说。

  “黑灰?”塞萨尔往后仰起脸,看向狗子。后者眨眨眼,表示她什么不对劲的黑灰都没看到。

  无貌者没能察觉,如此说来,信使看到的绝非物质层面的黑灰。塞萨尔低下头,谨慎地结合第三视野和人类的视野,以两重相互叠加的视野观察尸体,这才发现了端倪。

  他看到死者背靠的墙壁上覆满了漩涡状的纹路,质地粗糙,就像是用黑炭笔描绘出的,或是连绵或是断续地延伸出去。漩涡状的纹路大小各异,旋转方向亦不尽相同,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莫名的语言。

  倘若真是语言,那么,这种语言和他目前所知的各类语言文字都有不同。他也许该记下来拿给戴安娜看看。

  随着空气流动,物质世界层面的黑灰逐渐飘起,第三视野下的漩涡也随之升起,从墙壁往外蔓延开来。此情此景莫名熟悉,塞萨尔一时恍惚,竟然想起了索莱尔的事情,——不过,那时候她还是索茵,并非神祇,亦非天空之主。她住在深渊边缘的小屋中,不受母亲待见,还被一把推下屋顶要献给白魇当祭品。

  当时那只白魇就站在深渊边缘的小屋门口,朝着屋内的人索要人殉祭祀品。那时候,它也曾向门内渗入过如此黑暗,大致特征有些区别,细节却很相似。

  询问莱斯莉也可以考虑,塞萨尔想到。

  记下漩涡的细节之后,这些壁刻似的纹路已经飘散殆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塞萨尔回到屋外,此时黄昏已经来到尽头,一切都被黑暗笼罩,只有些许余烬在炭窑一样的房屋废墟里发出红光。

  他们穿过土路,沿途中的屋子全部都烧得干干净净,垮塌破碎,屋外有很多承受着风吹日晒和野兽撕咬的尸体,每一具都看不到刚才那具尸体的漩涡状纹路。

  由此看来,似乎只有空气凝滞的地方才能维持它们的存在。当时他们刚揭开地板盖子,覆满墙壁的漩涡就开始往外蔓延,然后逐渐消散,这些尸体自然更不必说。

  除去土屋因为太简陋没烧起来,唯一完好的建筑是座小神殿,看起来是希耶尔的偏远神殿。

  神殿地板是石头铺成的,不过没有长椅,只有一座讲坛,中心处堆着十多具尸体,全都是满身窟窿。看起来这些村民是聚集在殿内持械抵抗,就赌士兵们不敢放火焚烧神殿,结果却被几轮火枪齐射给打死了。打死持械抵抗的村民之后,士兵们没有毁掉神殿,但神殿本来也称不上富丽堂皇,比卡莲修士在诺伊恩的住所还要破败。

  希耶尔的女神像摆在中央的祭台上,神选者的圣像则歪歪斜斜挂在墙上。圣像下有文字简单描述说,这位是神选的守护圣人,若是信徒祈祷时感受不到女神的注视,那就对神选的守护圣人祈祷,如此一来,守护圣人就会在希耶尔女神膝下代为祈祷。

  代为祈祷......

  这说法还真微妙。塞萨尔绕着神殿走了一圈,尸体都堆在一起,最大的一滩血泊已经凝成柔软的块状,虽然狗闯不进来,不过印着很多鸟类的足迹。更多蔓延开去的血液已经完全干涸,像流经血管一样填满了石板地的缝隙,延伸出纵横交错的脉络。鲜血之网已然覆盖了大半个神殿,令本该庄严肃穆的场所显得诡异而恐怖。

  虽然这座神殿本来也没有多大。

  塞萨尔回头看了眼信使,想知道她的看法,但她只是把头偏了下。“我对你们法兰人的信仰并不了解。”她说,“而且我听说你很了解这边的宗教,难道不是你来告诉我吗?”

  “我了解的都是各个神殿自己的说辞,世俗的信徒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他解释说。

  “这么说来,更高层面的东西你也一无所知。”信使说。

  “也不是完全一无所知......”塞萨尔皱眉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刚才满墙的漩涡消失太快,我没记住多少。等我们回到马车上,你搭把手帮我把墙上的图案都描摹出来,我晚上要用。”

  ......

  在和戴安娜讨论自己的发现以前,塞萨尔还得帮她做些事,在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深处寻找几本书。事情说起来并不危险,因为他都用不着走出米拉修士的图书馆,但又很麻烦,因为图书馆本质上是米拉修士分门别类摆放的记忆,越往深处探索,就越混乱不堪。

  米拉修士这个人活了太久,可是本质而论,她是个并不适合活出长久岁月的人类。她甚至都没有经历神选者磨砺灵魂和升华变迁的过程。她依旧是许多时代以前的人类学者,一个迷失在时间和历史之中到处漂流的旅人。

  图书馆主人扎武隆所谓的修士和学徒,其实更像是一种同化,把人变得像是非生非死的真龙。米拉修士说是修士,其实,也只是个受到同化的图书馆管理员,一个除去书本和知识以外不在乎任何东西的单纯的学者。

  为什么她可以不在乎?当然是因为她死不了,她甚至比塞萨尔在要塞拷问室里发现的修士还要厉害,因为她只要想自杀,她就可以直接死掉,然后她一死掉,她就会从她做了标记的地方选一个重新活过来。因此,只要她还是一个人,没有牵挂,就没人可以抓住她,也没人可以限制她。这种往来自如比白魇更胜一筹,思维异质化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这种异质的思维仅限于受到同化的人类,对于扎武隆自己,真正长大成为真龙和死没有任何区别。

  据米拉修士自己说,她也许经历了十多个时代和十多次完整的社会变迁,从比思想瘟疫还早的年代一直徘徊到了现在。她会这么说,是因为戴安娜在她的思维图书馆里发现了思想瘟疫最初的设想。不止如此,戴安娜还发现了做出设想的人,——正是米拉修士某个有些神经质的后辈。

  至于修士本人,很明显,她是哪种特别缓慢迟钝所以一直没能做成任何事的人,真龙的同化甚至加剧了她的习性。因此她就一直待在扎武隆无限延伸的图书馆里一直看书,看到死掉然后活过来,然后继续看书,看到对她表示过爱意却没得到回应的后辈怀着理想走出图书馆,死了一茬又一茬,造就了无数灾难和罪孽,她还是在看书。

  直到板块沉没,扎武隆带着图书馆逃走却没带她,她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这一恍惚,她就发现自己出生的大地已经遍体鳞伤,终于是承受不了长久的折磨,彻底死掉了。

  那为什么,米拉修士不从一开始说清楚她和思想瘟疫的关系?当然是因为她当时记不起来。这份记忆,是戴安娜在她沙海一样的思维图书馆深处扒出来的一粒沙子。如果不是戴安娜把它扒出来,即使塞萨尔在现实世界对米拉修士一直提问,问到他自己年纪过百,他也不可能问出米拉修士自己都记不起来的东西。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塞萨尔终于忍不住在翻找书籍的路上开了口,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戴安娜。

  “你说诸神信仰的理论和人死后那些漩涡状的纹路?”戴安娜反问他,“我也在找呢!现在我们优先要找的书本又多了两套,你给我继续找。”

  “帝国图书馆也没有类似的书籍吗?”

  “没有,卡萨尔帝国大图书馆里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你已经看完了?你到底在这里待了多少年?”

  “别在意这种小事。”戴安娜扬起眉毛,略显得意,“总之我告诉你,塞萨尔,卡萨尔帝国大图书馆的馆藏在这地方最表层,所以翻起来很快。但就我所知,你要找的书比卡萨尔帝国更早,在他们的民族还没有飘洋过海的时代。时代越早,就在米拉修士的记忆里沉得越深。”

  当然,当真在沙海中寻觅一粒沙子,这事根本做不到,他们寻书的线索其实也是米拉修士记忆的线索。虽然塞萨尔常说米拉修士是失忆老人,但切实来说,米拉修士的记忆清晰得可怕。单说卡萨尔帝国的大图书馆几乎都位于米拉修士的记忆表层,她的记忆和知见就无人可比,因为,记忆表层的意思,就是提到一行字她就能写出整本书的意思。

  然而很不幸的是,卡萨尔帝国的大图书馆相比于图书馆主人扎武隆的收藏,也如沧海一粟。据戴安娜说,米拉修士的图书馆正是那座无限图书馆的拓印,虽然没有拓印全部,也拓印了很大一部分。

  在这些拓印中,充满了不完整和混乱的书籍。戴安娜曾拿着一本字迹粗犷的手稿告诉他说,凡是知识,甚至是某个学者蜷缩在自己的高塔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到死也没有发表过的遗作,也会在扎武隆的无限图书馆里有着一系列藏书。

  扎武隆是怎么做到的,谁也没法解释,因为真龙就是没法解释。或许它的真理就是抽象的知识本身,或许在它的图书馆里,已经多出了一系列塞萨尔刚为食尸者信使书写的数学手稿,这事就是这么不可思议。

  那么,为什么是一系列藏书?很简单,扎武隆的图书馆是无限延伸、无限扩张的,因此它有无限的空间用来贮藏毫无用处的东西。

  仅就戴安娜手中那本未曾发表的遗作,它所占据的空间就比他们在冈萨雷斯的图书馆还要大。从书架第一列到最后一列,全都是遗作从书写开始那一刻到学者死后的所有版本。两本书之间,往往只有几行字甚至是几个标点的差别。

  由此可见,倘若塞萨尔在扎武隆的图书馆里找到一片巨大的空间,里面绝对不可能是某个时代浩瀚的知识。很大概率,它们会从一本书构思之初的手稿开始,直到终稿的所有版本,其中充满了荒唐的重复、涂改、错漏,完整展示了著述者著书过程中全部的心路历程。再下一个巨大的空间,则会填满某个后人的修订,然后是修订的修订,然后是修订的修订的修订......

  简直是无穷无尽。

  若说扎武隆的图书馆是沙海,米拉修士就是被沙海诅咒的沙子幽灵。这位——姑且叫她书中幽灵,她为了检索自己记忆中无边无际的书本,她在每本书的基础上又添加了新的书类,名叫索引,——她记忆的索引。

  其实在一千年范畴的时代历程里,这种索引都称得上是完美,因为米拉修士确实清晰记住了她来这片土地之后翻阅过的一切书本、一切知识。但是,更早的时代实在太早了,早到连索引都淹没在索引中,淹没在索引的索引中,淹没在索引的索引的索引中......

  如今戴安娜叫塞萨尔一起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找到讲述神代的一号书,得先找到标注着一号书位置的二号书,为了找到二号书,得先找到标注着二号书位置的三号书,如此层层嵌套,层层迭代,完全就是在扼杀塞萨尔的思维和精神。只有戴安娜,她对知识的在乎更胜过塞萨尔对于爱欲的在乎,她才能日复一日地抓着索引往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