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戴安娜向母亲靠近了点,感到她把手放在她发间,像对待懵懂的孩子一样抚摸她的头和脸颊,最后让她枕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戴安娜感到了她纤长柔弱的手指,感到了她毫无知觉的两条腿。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梦幻而年少,时间封存在冬夜造就的蛋壳中停滞了这么多年,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揭开。
“看着你变成这样,我都要分不清谁才是孩子了......”伯纳黛特轻声说,“究竟你才是孩子,还是我才是任性的孩子呢?而且,我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少女这样么庄重肃穆,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将军,就像我的父亲......”
“我已经站在这世界最深的隐秘中了,母亲,比我们的家族更高远,甚至比我们的种族更高远。”
伯纳黛特笑了,“我的父亲也会这么说,可是跟你比起来,他还是有些不自信,既没有你耀眼,也没有你肃穆。等你站在高处了,你可一定要戴上面具,穿上全身的黑斗篷,不然底下的人就会被你给晒伤了。”
“也许真因为祖父既不那么自信,也不那么肃穆,他才不会犯下罪孽。”戴安娜喃喃说。
伯纳黛特又笑了,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是的,正因为你是这么久以来家族最伟大的法师,戴安娜,你才会犯下其他人都无法企及的罪孽,因为他们甚至没有能力去想象,没有资格去看到。也许吧,也许你确实会成为比菲瑞尔丝大宗师还要可怕的法师,——这个想法真是可怕,不过呢,你比菲瑞尔丝大宗师多了一个优势。”
“多了个丈夫吗?”
“不对,是多了一个会和你一起分担罪孽的人,既然他也是个了不起的人,就让他也来分担罪孽吧。有个人分担,就会比自己背着更好受。如果他背不动这么沉重的罪孽,就说明他不够了不起,至少是没有你那么了不起,如果他不分担,就说明爱的分量在他这里不够多了。这种时候,你就要拿起剑问他,为什么你们得到之后,就会开始轻视呢?”
“结果您还是在说父亲。”戴安娜忍不住笑了。
“那是当然,因为我头一次看到你丈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做的比你小时候想象得更过分,——你找了个头脑简单的野蛮人大块头当丈夫。”伯纳黛特轻笑着说,“我想,至少也得是个头脑一般好使的青年贵族吧?我带着我的想象安抚了傻愣愣的野蛮人大块头好久,结果事后你告诉我,这个人竟然有这样的故事,——他在性格最恶劣的地方简直是乌比诺的乌比诺次方!我要是你,我一定在他身上插满剑,把他变成滋滋喷血的刺猬。”
“而且我知道您一定会做。”戴安娜说,“当年要不是冬夜,您已经做了。“
“我还会再见到她吗?”她笑着说。
“总会的,所以您要坚持活下去才行。”戴安娜轻声说,“请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死去,母亲。在那时候,她会是一个真正知道自己是谁的冬夜,而非仪式的人偶,她会记得许多年前的每一件事。”
......
还是深夜,戴安娜要阿婕赫在书房等她,到了书房却不见人,环顾周遭,最后发现她坐在城堡塔楼的顶上感受晚风。
从此处望去,城外的食尸者巨巢正在闪烁银光,就像一轮诡谲的月亮,静静地落在地上。巢穴上不仅有植物蔓生,还有鸟儿鸣啼,野兔奔走。这片遭受过深渊侵蚀的战争巨巢沾染着刚吐出的新绿,让人觉得不久前的战争不像是真的,包括那巨巢本身也如梦似幻,如同罩着一片朦胧的雾霭。
塔楼也曾遭受过血肉傀儡连绵打击,顶端覆满溃烂之物,如今却长满了杂草甚至是春天的花,散发着飘渺的气味。草枝上滴答着露珠,看上去就像眼泪。
那些充满可怖的血肉物质竟是自然的一部分,这实在无法想象,一如信使在卡斯塔里中展示的异象。血肉植物遍布世界,从中孕育出大小不一的果实,生出千奇百怪的孽物,可那原野依旧苍翠,那森林依旧茂盛,甚至有些特别小的孽物只为松动土地和传递花粉而来,就像是大号的蜜蜂和蚯蚓。
“你为什么在这里?”戴安娜问她。
阿婕赫说她喜欢这个地方,这地方有安宁,而且在战争的反衬下更加安宁了。
戴安娜观察着她,看到她短暂地侧过脸,朝她投来一瞥。这家伙的气质似乎变了很多,甚至可称冷漠透明了,灰白的头发也像是灰烬一样,在晚风中四处飘散,她那句话也满声细语,像是飘渺的琴声。眼眸缺乏焦距,嘴唇也微微长着,和这片要塞顶端的草木一样,显得格格不入,明明醒着,却像是在月下幽寂的森林中沉睡。
“你待在塞萨尔身边的时候看着很狂躁。”戴安娜说。
“人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是会觉得自己该更肆意妄为一些。”阿婕赫说,“不过我也只是弥补我失去的过往罢了。菲瑞尔丝还在北边等着我,那会是场了结,要么是她,要么是我。”
“菲尔丝不算菲瑞尔丝吗?”
“我不是她在童年时代捡来的。”阿婕赫说,“还有你母亲的事情。她只是在法术上欠缺资质,但她有她的手腕,虽然比不上你,但她的性子比你更肆意妄为。那种看着很温和的一直在笑的家伙,往往精神里都有些不稳定的成分。如今她有亚尔兰蒂的人偶留给她的法术遗产,还在实际意义上控制着叶斯特伦学派,你最好是把她多看着点。”
“你调查到的事迹呢?这只是你的结论。”戴安娜说。
“在她表现出激烈的态度,想要让某些人付出代价之前,你的学派认为她是个可以接受的掌舵人,不需要亚尔兰蒂的人偶剥夺她的身体。”阿婕赫说,“换言之,你看到的很多学派决策,可能不是亚尔兰蒂的人偶做出的,只是你母亲做出之后经由她审视并同意的。”
第五百六十章 做梦的素材不够了
阿婕赫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戴安娜对视了半晌,最后还是垂下眼睛,望向远方的森林。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卡斯塔里中的智识几何体,想起了下方那些逐渐消亡的其他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只能称为其他的东西。
身为宏伟的意志和身为人,总是有着无法解决的矛盾。
“我知道了,”戴安娜只说,“如此说来,我还可以再利用学派一段时间,至少可以到先祖亚尔兰蒂找上来收拢他们为止。我的师长们......不,那些崇拜古老仪式的教徒,他们再过不久也该退场了。”
“如何退场?”阿婕赫问她。
“战争中有很多法子让他们退场,筛除荼毒太深的,留下尚可挽救的,其它细节我们可以边走边看。母亲对他们有所怨言,我也想对叶斯特伦学派进行一场更彻底的重组,再加上冬夜认了兄长,你也很想报复往事,这事不会很难办。”
“退场之后又该怎样?”
“退场之后......我想野兽人萨满也算可信。它们可以补足我们缺失的力量。说到底,我的学派一直在等候祖先的呼唤,不是避战就是迁移,根本也称不上力量。”
“你相信那个食尸者?”
“我和她有些冲突,不过无关于现今,只在于将来。倘若现在都看不到希望,也就不用说什么以后了。而且我想,比起我的学派,阿纳力克至少不会把我们当成血池,把我祖先一代代人当成畜栏里的牲畜。”
“你还真是会说啊?”阿婕赫反问说,脸上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既然你不想说你母亲的事情,我就不再多过问了,权当你不在意吧。只是哪天她发了疯,做了你无法想象的事情,你可别抱怨我没提醒过。”
戴安娜只是摊开手,“她哪会比你更疯?只要你能在这段时间多看几眼,用你更疯的想法把握她的想法就好了。再说了,你不也不想提起自己的孩子吗?”
“疯劲过了,也就疯不了多久了。”
她们俩都沉默不语,直到戴安娜从楼顶下去回过头,阿婕赫也在那边一言不发地坐着。一些鸟雀飞过来,落在她的头顶上、手背上和肩上,完全意识不到这里有只食肉动物。只见她倚在高处,就像是杂草丛生的废墟中一尊同样古老塞萨尔旧的雕塑,视线仿佛已经穿过遥远的森林,落在了北方那位大宗师身上。
唯有了解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的决定,戴安娜才能想象出北方那位大宗师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决定,到时候若不想遵从,难免就得冲突。
至于菲瑞尔丝大宗师为何会做出疯狂的决定,诺伊恩都在断绝灵魂的归宿了,还不会迫使她做出疯狂的决定吗?
......
其实当初兴建堡垒的时候,就有人提醒过本地的贵族,说这个地方是森里斯河水流最湍急的上游,经常洪水泛滥,以往都无人居住。甚至就在十多年以前,整个地区,森里斯河南北两岸的低地都给规模巨大的洪水淹没,死伤惨重,类似的灾难少见时每五十年一次,频繁时每五年一次,怎么都没个定数,本地贵族却还是坚持建起了堡垒。
如今伊丝黎知道,就在三十多年以前,这帮贵族已经在找地方筹谋社会的变迁和王权的颠覆了。森里斯河不仅贯穿两国,还能途经一些较小的自由城邦,很适合用来在奥利丹和多米尼之间转移物资,需要先颠覆哪一边,就由另一边的同盟来提供支援。
也正因为上游这片区域容易洪水泛滥,河流纵横,湖泊也是星罗棋布,这才在危险的地方筑起了堡垒。本地贵族说是利用起灾难频发的土地,在领地边缘处大兴土木,谋求长远,实则就是掩人耳目地援助奥利丹叛乱。
就在去年的冬季,从诺伊恩那边的雪原飘来了寒风,冷得特别过分,很多人都觉得寒冬将至,备好了取暖的措施,可是忽然就解冻了。不过一夜时间,厚厚的冰雪全都消融殆尽,不仅如此,风还从湖泊上吹来了浓雾,笼罩着领地里的居民,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大风,一天冰雪笼罩,一天又尽数融化,水位上涨,如此交替往复,很多人都因此生了病。
似乎就是因为这地方异常的气候,王室派了使臣过来宽慰,结果却发现了本地贵族的秘密,一下子就采取了极为严厉的措施。王后从北方帝国回来,恳求着国王颁布了命令,先是继续提高战争税务,然后就是由银行出面签署巨额债务,后来还找来和他们不对付的家族代为征收,屠了几个村落。
然而和异象气候带来的病变相比,少了几个村落实在称不上大事。正是盛夏季节,伊丝黎顶着大雨赶向约好的城市,总督当然是换了更忠于国王的总督,是劳苦功高的海军大臣奥尔格的侄子。奥尔格和海中异族多有往来交易,往年多少也得沾点捞钱过头的罪名,如今却奠定了人类和海中异族合作的局面,一下子一堆家族子弟都跟着沾了光。
虽说还是灾情不断,伊丝黎赶到的时候城堡里却在举行盛夏舞会。该城堡坐落于高地,因此底下河水上涨也淹不过来。
大臣的侄子邀请了伊丝黎,见到自己的仇人塞萨尔之前,她都无所事事只想到处打探,自然很乐意拿着邀请去打探更多地方。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是沿着周遭区域走了一圈。
就在前夜,湖水和河水又上涨了,遭灾自然是免不了,但人们相信不会淹到他们大兴土木建在山上的堡垒。话虽如此,还是有大量蟑螂从地窖爬上阁楼,有大量老鼠从粮仓里拖家带口仓皇逃窜,更有专职唬人骗钱的乡下先知当街大喊,说洪水要吞没整个森里斯河延岸。
连新总督的妻子都说她夜里做梦,梦到洪水从森里斯河中疯狂涌出,把多米尼都切成了南北两半。
常年受水灾的地方就是容易恐水,加上大雨连绵,好多人都在到处传言古时候的谚语,说苦难从涨潮中来,灾害从水中来,哪里有水哪里就有灾。这灾别说国王,连诸神都管不了,因为就是风暴之主从海上爬到了陆地上,想要占据更多信仰、更多虔诚的信徒。
伊丝黎听着这些荒诞不经的谚语,却品出了些不一样味道。虽然真正的诸神高居神代,只是聆听和赐予,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行使着诸神权威的神选者可不一样,他们很乐意代为传达诸神的指示,让神殿和信徒为之奔波赴死。
此外,固然神像都是虚假的泥偶,和诸神没有半点关系,随着不同时代的人们不同的想象总会发生形象变迁,可是最近,有些神的神像是越变越像人,也越来越像古代神选者的圣像了。
伊丝黎感受着这个疯狂世界疯狂的变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阴谋和剧变,觉得自己又该兴奋起来了。但是,只要她想到有个比法兰人起源更早的孽物高居在诺伊恩深处,她就觉得这种剧变很让人厌烦。
也许是因为诺伊恩那边实在太让人兴奋了,兴奋到她都生出了恐惧,恐惧到她都生不出对抗情绪,才让其它不那么让人兴奋的东西都乏味了起来。
真是悲哀,跟吃了太甜的东西就尝不到甜味了一样。
伊丝黎从街道回到城堡的时候,有个人正在外墙边上挨打,据说是个农民,忽然发了疯到处乱跑。此人四处宣扬说自己是先知,还预言说,洪水要把他们用尸体堆砌到山上的城堡给淹掉,把城堡下面的居民都吓得惊慌不安。
年轻的总督本来不想坏了盛夏舞会的兴致,结果这人竟然喊到了城堡门口,于是他下令就地鞭打这个假先知,明令告诫民众。
伊丝黎一边听人恭维,一边摆出端庄的姿态款款回礼,步子也走得很慢。她只顾着掺和别人的宴席,却忘了宴席上有着装要求,没法把她固定脑袋的东西套在脖子上,实在是很晦气。
而且,那边的商队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要不是戴安娜只指定了大致地区,没有指定具体的旅馆,她一定会布置一堆陷阱,就算不能致命,也要让她自己的仇人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伊丝黎很想把塞萨尔送到噩梦一样的希耶尔之海里去,但看在仇恨有优先的份上,她还是会适当留手,先让他拿匕首在他自己身上刻一篇万分诚挚的忏悔文书,每一个字都要切开血淋淋的伤口,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伊丝黎一顿,忽然感觉自己美好的臆想进行不下去了,做梦的素材不够了。她报了这么久的仇,塞萨尔是屁事都没有,反而她自己吃尽了这十多年来加在一起都没吃过的苦头。当初为了换取一定程度的自由,她还得讨好萨伊诺,硬着头皮走上最前线干了最危险的活,落得个前所未有的凄惨死状,拼都拼了好久。难道这事不能算塞萨尔头上吗?当然得算!
最过分的是,她吃苦头的时候,萨伊诺还在忠心耿耿为了多米尼做事,她总归是有点理由安慰自己。等她已经吃够了苦头,这混账竟然摇身一变自己开始玩忽职守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神代的远去和荒原的紧闭
......
信使掀开旅馆窗帘,望了山上正在召开舞会的城堡一段时间,接着,她低头俯瞰更下方浪涛汹涌的森里斯河。“你确实太谨慎了,先知。”她最终说。
“我没想到希加拉的神选者这么急躁。”塞萨尔摇头说,“只是没能收到一些信徒的灵魂,他就想引发这么大规模的洪水。不过,你说的对,我是太谨慎了,积蓄力量到现在,再谨慎下去就是胆怯避战了。”
要趁着没有更多神选者发狂尽快开战了,再瞻前顾后,形势可就不像现在一样稳定了。俗世的变动他还可以把握,可是神代......
青蛇哈了口气,语气舒缓,“这些神选者借着诸神的名义栖息在神代,却不必承受索莱尔永世受困之苦,多半就是在窃取信仰,消耗灵魂,搭建他们自己的神域。灵魂之归宿对其他人算不上重要,对神选者却影响深远。少了一些信徒的灵魂,在你看来只是丝毫缺失,对他们可是事关重大。”
塞萨尔坐在旅馆卧榻上,仍旧在思索希加拉的神选者发狂一样的行为。青蛇看他受到冲击的样子,那对绿眼眸都弯了起来,竖瞳中满是戏谑和嘲弄的笑意,甚至还笑出了声。
首先,诺伊恩确实影响了灵魂的归宿,其次诺伊恩比邻大海,海上贸易大多都会途经诺伊恩的港口,因此希加拉的信徒受其影响最为严重。希耶尔在诺伊恩的信徒虽然也有很多,但希耶尔的信仰分布更为广泛,信众规模更是远胜于希加拉,因此,数量相同的灵魂缺失,对希加拉的神选而言要更严重。
再者说,有主宰者在,诺伊恩肯定是用了些影响深远的法术遮蔽视线,甚至可能会是误导视线。
这种遮蔽和误导对诸神也许没有意义,但对掌握着神权却还怀有欲望的神选者们,必定是效果非凡。希加拉的神选者看到信徒死后灵魂不知所踪,只能确定大致的方向,产生情绪实属寻常,但是导向这种决定......
莫非神选者们也在争斗吗?既为了世俗的信仰,也为了灵魂的归属?仔细想来,神选者们在神代高居了太久,他们淹没这座城市甚至更大范围的森里斯河沿岸,也许就和贵族们屠戮几座村庄性质相似。
站得越高,可以拿来牺牲或是展示权威的工具,他们的身份也就越高。
“总之,船只已经找好了。”青蛇慢条斯理地说,“商会的人都在上面。考虑到再过不久,这地方就会从地图上消失,我还欠了不少账置办了不少货物。”她把双手十指交叠,胳膊抬到头顶上伸了个懒腰,再怎么宽松的衣物都要给她绷得裂开。“到时候,”她说得并不在意,“债务也会一起消失,倒是免了我不少麻烦。”
正是黄昏时分,天际的晚霞浓郁无比,落日更是诡谲,把整个天空都染得一片血红。那血色的层云就像是浸泡在血池中的死人衣衫,仿佛天上也刚来了一场贵族的屠杀,亦或是萨满的献祭。森里斯河西岸是片平原,天和地都嵌合在刀刃一样的地平线上,不分彼此,远看仿佛血从天上流到了地上,要浸透这座依山而建的城市。
塞萨尔站在窗户边上看了许久,最后又回到旅馆的卧榻上,找了好半天空隙才坐下来,因为床上满是蛇类的身躯。
本来就是为了掩饰身份和俯瞰河流两岸才选的旅馆,环境自然称不上好,天棚低矮,地方也不大。地方不大也就算了,蛇行者还把尾巴很随意地伸了出来,盘踞了大半个卧室,弄得这地方宛如蛇窟,几乎看不到她巨大的蛇身躯下的地板,连床也给占据了大半。
青蛇人类的上身——说实话,在她硕大的蛇身躯上看着就像个小人偶,像个纤细小巧的蛇首。蛇行者和食尸者不一样,信使扮作人类之后,还要比她本来的面目更高大一些,青蛇倒像一个人类化身为一只手掌大的老鼠。
其实蛇行者的体型本来就很夸张,在智者之墓汲取了一些真龙之血后,她还比她本来的同族更庞大了。这种倾向从她的始祖展开双翼时遮蔽天空的姿态就能看得出来。据信使说,青蛇和无名萨满对话时看着就像座巨大的塔楼,蛇尾延伸出近百米长,羽翼展开时也如大型风车的叶片,带着她在半空中浮游。
说是对话,和威胁也差不了多少。
倘若塞萨尔当时由她吃下去,应该就像一枚红枣在人类的胃酸里游泳,幸亏他在马车里没上她的当。
其实以蛇行者的存在,假如塞萨尔当时没抓住她的心思,她现在多半已经站在比纳乌佐格还高的地方俯瞰世人了。要想令她服从自己,难度堪比一只巴掌大的老鼠要求人类服从自己的意志。
说到底,两个个体之间彼此交流,深入了解对方的灵魂,前提首先得是一定程度的平等。当时青蛇满心不安,随时处于会被始祖吞噬的恐惧之中,才会正眼看他然后达成一致。倘若没了当时的环境,这家伙注定会是另一个纳乌佐格,指望她能些微了解自己都是天方夜谭,像看待宠物一样看待他还差不多。
时间的重要性正体现于此,说好听点,是在最恰当的时刻相遇,说难听点,就是给尚未成年的大象拴上绳索,等它长成了成年大象也不会挣脱。
由于青蛇肆意的行为,信使缩在了柜子顶上,头顶就挨着天顶,还拿着一袋刚采购的稻米往嘴里倒,配合她那灰暗的老鼠头实在叫人很想发笑。若不是塞萨尔脑子里装满了洪水的事情,严肃得过了头,怎么也得拿她调侃几句。
房间的桌子上摆着的不是食物,是刚完成不久的预知仪式,证实了信使和青蛇共同的猜测。许多油脂蜡烛半明半暗,散落在法阵中,飘出血色的烟雾。
至于塞萨尔,他没有信使那么纤细的体格,更别说她现出原型还会再缩水几分了,自然只能靠在蛇身上和青蛇挤在一起,然后就感觉越来越挤,身上缠着的蛇身躯也越来越多。没过多久,他已经和掉进蛇窟里的遇难者相差无几了。至于狗子,她开放在蛇窟里就跟朵诡异的花一样。
当然这并不奇怪,由于仪式,房间里极其阴冷,好似抽光了热量一样叫人如坠冰窟,对某些种族并不友好。如今她蛇尾巴的尖端就伸在他衣服里,搭在他胸膛上,不时摆来摆去,就像人把手埋在猫的肚子上取暖。
“你缠得我满身都是也就算了,瘙痒就不必了吧?”塞萨尔说。
“我在模仿你呢,——我的先知。”青蛇并不在意地说,“都是哺乳动物的胸膛,你触碰得了我,我却触碰不了你?”她往前倾了倾身,腰好像没有骨头一样拧了个对折,从下往上盯着他,“是谁夜里睡觉把脸埋在我胸前,隔天醒来了都不想出来?多反思一下自己吧,我可不是每天都在期,你们这些无时不刻都在的东西。”
这家伙期的时候把他缠得要死,期过了又对他指指点点,实在是性格恶劣。这还是他们俩在智者之墓中达成过誓约,要是他像认识纳乌佐格一样认识她,他们俩对话的情景有多灾难可见一斑。
“这是雄性的胸膛。”塞萨尔说。
青蛇吐了下信子,青色蛇信搭在青色嘴唇上,道道细小的蛇鳞像纹身一样从嘴角和眼角延伸出去,看着越来越懒得掩饰自己了。“别跟我说雄性,”她道,“我只知道你的胸膛比那只老鼠大。”
信使把稻米袋子放了下来。“关我什么事?”
“我只是就近做对比罢了。”青蛇显得并不在意。
信使似乎皱了下眉,“我听闻和始祖代际太近的个体会更傲慢,脑子也更原始愚昧。这传闻可真是真知灼见。”
“我想继续谈洪水的事情。”塞萨尔摇头说。他说着拿出青蛇借高利贷买来的名贵酒水,给自己斟了一杯。由于这地方再过不久就要毁于一旦,她可谓是借了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高利贷。不过,和谋利比起来,满足她恶劣习性的成分更多一些,就像人类往蚂蚁的巢穴里倒开水。
“有话就说。”信使说。
“我的假侄女在这地方等着和我碰面。”塞萨尔说,“我倒是不觉得她会淹死在洪灾里,但洪水一旦起来,想找到她可就麻烦了。”
“你跟着我的商队游玩了一路,现在倒是焦急了起来。”青蛇说。
“我只是没想到神选者拿着神权高居在神代之中,居然比我还急。”塞萨尔说,“就像大贵族为了一个村落的死伤全面开战一样不可思议。”
“也许只是风暴之主的神选特别急躁。”信使说,“在我族群代代相传的萨满记忆中,希加拉的神选一直带有残忍甚至是恶毒的行为记录。那人痴迷于繁复细致的礼节,对追随者也严厉无比,不断要求他们证明自己的价值。当然,证明价值之后,他给予的奖赏也尤其多,多到足以让受青睐者地位飞跃,挑战更上位者的权威。”
“以前希加拉的神选有像这样发过狂吗?”塞萨尔问她。
信使微微眯眼。“希加拉是大海和风暴的神,大海会发生怎样的剧变都不奇怪。你该想的不是希加拉的神选为何会在森里斯河延岸发狂,而是谁把希加拉的信仰引到了陆地上。”
“战争的烈度越来越高,有人想借着危险的外力占据胜势,玩火自焚也不奇怪。”青蛇慢吞吞地说,似乎对此缺乏兴趣。“谁在玩火自焚并不重要,”她说着把蛇尾巴沿着塞萨尔的脖子绕了一圈,“因为每个人都在玩火自焚,只是有些人不太容易烧得着而已,你说是吗,我的先知?”
“过段时间我就带一份卡斯塔里给你。”塞萨尔安抚她说。
青蛇笑了,“我倒也没有这么急躁,只是感觉自己少得到了许多知识,有些遗憾。你也有一部分学者之心,应该不会理解不了吧?在这件事上,我是一直满怀渴望和期盼的。看着这只老鼠得到了无法想象的知识却在这儿自怨自艾,我就恼火得不得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信使经历和得到了如此多、如此惊人的知识却当着她的面唉声叹气,几乎就是一种炫耀。如同贵族拿穷困者难以得到的珍馐美食喂给猪狗,然后向后者炫耀,显得他们驯养的猪狗比后者更有尊严和身价。多少是......
“那是......意外,”塞萨尔思索着说,“她们俩的对弈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给我转述。”她蛇一样的人身贴在了他背后,丰硕的胸脯挤得都漾了出来,“你要是再说时间不够,我就掳你去只有我才知道的荒原深处,让你用自然语言把你看到的全部真知都给我转述一遍。放心,荒原里时间流逝缓慢的地方可不少,不会影响你在现实世界的麻烦。”
“我记住的......不多。”塞萨尔无奈地说,“确实不多。”
青蛇的双臂从他腋下穿过,双手抚摸着他的胸膛,尖锐的青色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血肉。她的毒牙靠近过来,几乎要扎穿他的耳朵,“我只是让你知道你该做什么,——我要知识,我要血,我要他人所不具备的希望和道路,我为此祈求于你,我挚爱的主人。但是,如果你不多注意看着点我,我就要看看你有多难烧得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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