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你试试?”信使皱起眉毛,“这人是很多人的希望,也是我族群的希望,你一句话就想把他给烧了?”
“是他自找的。”青蛇把头折到肩膀一侧,看着就跟断了一样,“就像这地方要被洪水淹没也是他们的国王自找的。你看不到吗,老鼠?灵魂没有归宿就是神代将要远去的前兆,神选者一定会一个接着一个发狂,荒原和现世之间任人往来的门也会紧紧关闭,拴上沉重的锁链,只有最伟大的大宗师才能从中穿过。至于打开锁链,则根本不可能,那位主宰者已经把脚踩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你选中的先知就可以打开了?”信使反问她说。
“为什么不?”青蛇反问说,“他从门的那边而来,而我已经找来了多到你无法想象的学术猜想和理论研究,都在议论门的另一边,只是没有一个可以得到证明而已。但是,既然他真的做了,那我当然相信一切猜想都可以在他身上实现。”
“我的族群会拓展我们在物质世界的力量。”信使只说。
“你可真是只惹人怜爱的小老鼠,”蛇行者说,“下次为了族群牺牲自己的时候,别忘了让我给你的坟前带点稻米。”
塞萨尔握住青蛇的手,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自己背上扯下来。她只有软骨的人身像条绳索一样在床上缠成一团,然后又用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出的姿势凭空立了起来。这家伙最近是越来越随意了,完全不顾自己的姿态有多诡异。
“好吧,”青蛇耸耸肩说,“我的想象是过分了一些,不过最坏的可能总是会发生。当初我就以为我的始祖多少有点怜悯心,结果她把除了我以外的全部子嗣都吃了个一干二净。倘若当时我没有藏匿自己,我已经是始祖下一代子嗣的养分了。我可不想等事到临头了,我才发现真正愚蠢且心存侥幸的是我自己。”
“必须承认,”信使说,“你的死亡恐惧有点难以置信。种群的缺陷?”
“倘若死之恐惧是种群的缺陷,为了种群的延续扼杀自己算是什么?”青蛇的头又折断一样歪了下去,“自我意志的残缺?你难道是有生之恐惧吗?”
塞萨尔抬手示意她们俩别争执了,“我想......”
“你是要松开我的手?”青蛇盯了过来,蛇尾巴缠得更紧了,“我可还没从我刚发现的剧变里缓过神来。你这握手是某种临场表演吗?”
塞萨尔又握住她的手,但她并不满意,直到他紧紧握住,手腕都缠在一起,她的尾巴才松开了点。
蛇这玩意对情绪的表达可真是过激。
“这种争执毫无意义,也不会有结果。”他说,“你们也许是在自己的种群里待太久了,见惯了相似的思想和相似的价值。人类这边思想的冲突和价值的矛盾多得惊人,特别是我自己和我遇见的所有人都存在冲突。我不指望你们俩可以友好表达,互相识趣一点别提就是。”
第五百六十二章 漆黑的龙翼
“所以你的侄女呢?”信使问他,“你都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你的妻子也没指定一个明确的地点。”
“戴安娜真要指明了地方,我才是要遭大罪。”塞萨尔说。倘若非要找个比青蛇性格还恶劣的,那当然非伊丝黎莫属。“她肯定会想方设法——”
他说着顿了顿,感觉到一缕气息,就像神对信徒的回应一样落在他心间,带着一丝死亡的寒意。这感受之微妙,和当时那个奇异的吻一模一样。
恍惚中,塞萨尔看到了灯火辉煌的宫殿,墙壁挂满织毯,柱廊纵横交错,烛台间亦飘出袅袅青烟。宫殿中到处都是觥筹交错,贵女长裙曳地,青年贵族风度翩翩。有个黑色长发披散至腰的贵女面带微笑,受人瞩目,却抬起一只手扶着自己脖子,仿佛是害怕脑袋掉下来似的。
伊丝黎装模作样的时候倒是端庄文雅的不得了,完全看不出性格有多疯癫。
“不必担心了,”塞萨尔回过神来,“有人代我去找了。”
“谁?”信使问了一句,然后想起了什么,“你的神可真是闲。”
“和高居在神代的神选者们相比,我觉得她更符合人们祈求和盼望的神。“塞萨尔耸耸肩说,“真正的诸神都带着生灵无法承受的恐怖,神选者们的私心和欲望又太重,白魇介于二者之间,反而恰到好处。”
......
梳着白色短发的骑士挽着伊丝黎的腰,带她在舞会大厅中到处打招呼。伊丝黎只能绷着脸微笑,表现出端庄娴雅的姿态,但她心里何止是心惊胆战可以形容。
为人称道的流浪骑士其实是古老而可怖的白魇,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然而直面和听闻的感受不可同日而语。巨大而黑暗的虚空笼罩着她,几乎要让她心跳停摆,呼吸阻断,腰间的手臂也像是条沉重的锁链束缚着自己,令她像条闯了祸的狗一样亦步亦趋地走。
虽然白魇戴着手套,伊丝黎却能感到尖锐的爪子抓在她腰上,几乎要把她皮肉切断,一直剜到她的骨头。这家伙似乎有两重存在,作为人的那一重完全看不出是假的,令她心脏不好受的另一重虽不可见,却也能切实地感受到。
白魇存在于现世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结构性的空洞,世界的秩序都因为她发生了歪曲,更别说是人的灵魂了。
走到可以俯瞰山下的窗边,莱斯莉才停下步伐。不远处是受人敬仰的罗莱塔夫人,生着毫无瑕疵的黑色卷发,典雅的美貌征服了所有人,在很多舞会上都被视为舞会王后。她的衣服是深黑色,绣着深红色的花束,据说是为了悼念她与世长辞的丈夫。因为这种忠诚的爱情,在场的仰慕者很少来打扰她。
“哪个是你?”莱斯莉开口就是一句匪夷所思的发言,伊丝黎完全没听懂。
“我的丈夫是我,我也是我。”罗莱塔夫人说,“如果你不想追问太多,你也可以像我叛逆的学生一样叫我扎武隆,但那也只是一个更早的形象而已。我当过我的父亲,也当过我的母亲,当过我的丈夫和我的妻子。考虑到我有身孕,再过段时间,我还会是我的孩子。”
伊丝黎觉得自己的思维有些麻木,脑子好像灌了浆糊一样拒绝去思考她们对话的含义。
“我还是按你现在的形象称呼你吧,罗莱塔夫人。”莱斯莉摊开手说,“你当年的同胞嘱托我给你带一句话,如今发生在南方诸国的剧变,和你有多少关系?”
罗莱塔夫人轻叹了口气,摆弄起胸前希耶尔的神像,还斜睨了伊丝黎一眼,对她的存在颇为玩味。只见这位一向端庄的贵妇眯缝着眼睛,仿佛是在瞄准,忽然间,就在黑亮的眼中闪耀起诡异的光辉来。
恍惚之中,伊丝黎觉得自己看到了漆黑的鳞片,看到了颀长的犄角,看到了竖直的瞳孔和锋利的爪子。覆满崎岖鳞片的黑色龙尾正缓缓左右摆动,一双巨大漆黑的双翼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笼罩了整个宫殿。
伊丝黎一瞬间感到了灾难的预兆,整个宫殿的人都陷入癫狂之中。突如其来的悲恸令大量微笑着的人们跪地痛哭,致命的病症忽然发作,强烈的杀戮冲动无法遏制,挚友之间微小的冲突化作激烈的争吵,忠诚的恋人忽然间想要背叛彼此,然后又为对方背叛的行为打得头破血流,扼紧了彼此的咽喉想要制造杀戮。
人们的心灵忽然就被灾难一样的恐怖所笼罩。
“你的同胞远在天边。”莱斯莉开口说,“她知道你们俩碰面就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她才让我代她传话。”
灾难的预兆忽然间消失了,伊丝黎这才感觉自己两腿发虚,若不是白魇还挽着她的腰,她恐怕得当场跪倒。整个宫殿的贵族们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伊丝黎却敏锐地发现他们有些恍惚,仿佛刚才忽然做了个奇异的乱梦。
巨大的黑翼逐渐收拢,在这位优雅且哀伤的遗孀身上消失不见。“我通常不太想展示自己真正的象征。”罗莱塔夫人说,“你还是就当我是知识的象征吧,白魇。当然我并不否认,我是接收了我另一个同胞的遗体,假装我就是它,要不然,我招收学生还真有些麻烦。”
混沌和灾难的象征?还是某种更癫狂的东西?
“图书馆不是你的?”莱斯莉笑了。
“当然不是我的。”
“奇妙,”莱斯莉点头说,她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么说来,图书馆里那个看着像是真龙的东西是什么?”
“幼虫的标本。”罗莱塔说,“你也可以把它当成我的收藏品。”
“它蜕变之后的蝴蝶呢?”
“就是那座图书馆本身。”罗莱塔斜视了一眼伊丝黎,“长成的真龙都会永远融入这个世界,自我意识不复存在,陷入我们这些可怜的幼体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永恒静默中。这正是我们不幸的命运。”
她的声音忧郁无比,让人下意识就心生怜悯。
“回到我们刚才的话题怎么样?”莱斯莉似乎更加兴致高昂了,“南方诸国的剧变和你有多少关系?”
罗莱塔夫人并不作答,只是招了下手,有个青年贵族走了过来。伊丝黎还以为他是来追求寡妇的,没想到他对她稍稍躬身,表现出了莫大的敬意。“我们已经备好船只了,老师。”青年贵族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这场灾难的更多启示。”
“灾难不会说话,”罗莱塔说,“但它能给人什么启示,每个有头脑的人都能做出判断。显然这场灾难并非自然发生,它来自笼罩在你们所有人身上的诱惑,祈求诸神并换取拯救。既然有拯救,那当然就会有惩罚。”
罗莱塔说着把谈话引到了更具体的方向上,伊丝黎觉得有些耳熟,颇像是很多激进过头的诗人和思想家的论述。
“你们在南方诸国游历了这么多年,也该意识到了,”她继续说道,“修士都是些寄生虫,不仅逃避捐税,还要接收供奉,以便坐在金钱堆成的小山上白吃面包。唯有面对那些很少出现的孽物,他们才会装作舍身赴死,但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生死之别,只是些披着人皮的木偶,碎了,就拼起来,丝毫没有痛苦或折磨。仔细想想,你们组织军队,用上你们对付法师的手段,不也一样可以做得到?”
伊丝黎听闻她的姑妈费娜西雅,多米尼的王后殿下,她已经找出了密谋叛乱者并给与惩罚。至于这位哀悼亡夫的罗莱塔女士,她已经得到一致证明,是和权谋争端完全无关的人。
如今看来,亡夫是假的,寡妇是假的,甚至这个诡异的东西才是最大的幕后之人。她的父母、祖父母、早逝的丈夫,甚至是她身孕中的孩子,似乎全都是她自己。
“除此以外,这些人带来了什么?”罗莱塔用无比忧郁的声音说,好像全世界的痛苦都会让她感到哀伤和苦恼,“当然是你们的痛苦。他们既为天上的国王工作,同时也拿着地上的国王的供奉,压迫你们这些心怀自由,想要得到真正的思想的人。说是带来拯救,可死后的世界谁来证明?唯有灾难才能清晰看到,——这地方马上就要被他们带来的灾难笼罩了,就像农场主惩罚不听话的畜生一样。对于将要发生的一切,你可得把它们铭记在心啊,孩子。”
青年贵族甚至拿出了本手稿,提笔写了起来,顺从地坐在椅子上,垂下了眼睛,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服从。
罗莱塔似乎对她不成器的学生有些苦恼,但她还是按捺下忧伤的神情,开始为他讲述一个又一个措施,似乎是为了纠正,听起来却像是在消灭诸神殿的制度。
可是,诸神当真存在,神选者也一直在注视现世,为什么她觉得他们可以先颠覆王权,然后消灭诸神殿的制度?
“神迹注定会逐渐断绝,”罗莱塔夫人说,“待到神迹缩减到下一个节点,绝大部分修士都只余下空洞的经文,你们就可以开始禁止在神殿以外的圣像前祈祷了,特别是点燃油脂蜡烛,必须严加禁止。较小的神殿可以全部拆毁,较大的神殿也不许供奉圣像。如果无法显现神迹,就叫他们不可杜撰说自己拥有神迹,一律称为骗术即可。”
等到罗莱塔送别了青年贵族,后者已经抄录了一整本的手稿,伊丝黎却还在思索神代、神殿和诸神。接踵而来的剧变已经要让她脑子不够用了,世界似乎一下子对她揭开了另一个面目,更加黑暗,更加癫狂,更加让人无法想象,好像狂风刮过海面,掀起巨大的浪涛。
“神代的断绝符合你的心意?”莱斯莉问她。
罗莱塔微微一笑。“我并非完全期待这种规模的破坏,”她说,“但是,灾难已经发生了。你应该明白。如果灾难当真会发生,最重要的,正是从中榨取最大程度的利益。况且,它当真有一些地方符合我的需要,——恰到好处。”
“神选者们必定会接二连三发疯,做出越来越极端的决定。”莱斯莉说,“希加拉的神选者也只是个先兆而已。你确定这地方不会在神代断绝之前就先化作废墟吗?上一个你走过的板块已经沉在海底了。”
“神代彻底断绝之后,神选者们将只能蜷缩在神代深处,像狗一样对着现世狂吠。他们会祈求还能有人对着圣像祈祷,而我会逐步断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不过,在神代彻底断绝之前,确实会有很多神选者发狂,制造莫大的灾难,但也会有很多神选者找到诺伊恩这个源头,发起前所未有的战争。届时世界陷入一片混乱,我在其中,也只是一只不起眼的手而已,稍微搅动一下水面,也不会有人在意。”罗莱莎说。
莱斯莉揣摩着下颌,伊丝黎沉默不语。“你对彼时的混乱有评估吗?”白魇问道。
“灾难、痛苦、混乱、癫狂,这些东西将不可避免地笼罩这片土地。但是还会有更多人怀着不同的信念苦苦坚持,庇护着他们的民众抵挡灾难,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北方那边已经为此筹备了很久,也许你寄以希望的人也会是其中一个,——这点你自己最清楚。”
“谁知道?”莱斯莉无所谓地摊开手,“也许塞萨尔那家伙真能创造出些奇迹出来。虽然只是短短几年,已经抵得过你这边许多代的布局了。”
“我知道,但最大的未知在于引来这一切的人准备了什么,毕竟,最为知情的人总是拥有最充分的准备。说不定我们的打算最后都是一场空,毕竟,连我的同胞都给他在深渊边缘封锁了几千年。”
“对了,你的同胞还要我代她传句话,”莱斯莉说,“如果当初是你在这边,是她在那边。她一定会造出完美的乐土,而你会和你疯狂的学生同归于尽。”
“真是有理想,我亲爱的同胞。”罗莱塔带着嘲笑的口气说,“连灵魂都被一群鬣狗分食得一干二净了,还在这里对着我指指点点。它还想给人当母亲当多久?”她说着竟然哧哧笑了起来,拿手掩住嘴唇才没被人发现。
伊丝黎发现,一部分人已经离场了,余下的人则会直面神选者发狂之后引来的第一场灾难。神选者和他们的神殿将要成为久远的历史吗?站在这种规模的历史剧变中,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窗户外面的护板被狂风吹得抖动了起来。
第五百六十三章 我能打你屁股吗
风越来越夸张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是砸得窗户板哐啷哐啷直响,好像有看不见的巨型孽怪从半空中飞掠而过,好像有成千上万只垂死者的手臂在挣扎敲打,风的呼啸声正如他们的哭泣和号叫。
伊丝黎侧脸看到水位上涨,城际处的森里斯河已经溢了出来,靠近港口的人都已处于一片惊慌之中。
有人跑去对总督汇报水位上涨,不过总督忙于交际,根本不想回应仆人,途中甚至给了焦急过头的人一耳光,叫他们懂点礼仪。考虑到正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时期,总督无暇他顾也不奇怪,这场盛夏舞会说是舞会,借着节庆的名义商谈政治事务的成分反而更多些。
罗莱塔夫人微微一笑。“无论在什么时代,在什么样的社会结构中,人们总是如此迟钝。”她说,“其实就我来看,招来灭亡的总会是他们自己。即使是神选者们,也是这些人类一种可能性的分支。归根结底,还是他们自己。”
“你看了多久?”莱斯莉还是很有兴致,“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比虚空之神阿纳力克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刻更晚。”罗莱塔夫人说,“时间的紊流第一次形成涡旋的时候,我就在场。许多年以前,我会说所有生灵的灵魂归于一体的时候,我也会在场,不过现在,我更倾向于最后的生命在虚空中冻结,化作尘灰时,我也会在场。”
“这么说来,你也认为这些生灵本来的命运会消失。”
“或者说,根除。”罗莱塔夫人耸耸肩膀,“一次从心到物的跨越,象征着意义和归宿的神代远去不再,象征着灵魂和精神的荒原门径封锁,余下的,自然是这个一无所有的黑暗虚空。时间之存在与否、生灵之存在与否都于其毫无意义。”
伊丝黎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听出了什么东西,不过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看向白魇,觉得这个伪装成骑士的孽物会问点什么。
“最近我看过一些被很多神殿驳斥为歪门邪道的书,”莱斯莉说,“特别是在奥利丹的特兰提斯,有人在地下会议上给我展示了一本著作,——《关于深渊和世界构造的见解》。这书和你有关系吗?”
“你应该听过飞渊船的故事吧?”罗莱塔问她。
“听过,海中族裔用它跨越分割深海的深渊裂隙。”莱斯莉说。
“北方帝国和南方王国,主要是临海的区域,他们和海中族裔签了协定,还派遣过使者前往深海。其中就有一部分人有幸登上过飞渊船,参与过对深渊的跨越和探索。这部分人里有一些返程之后就写了这本书,知道诸神殿不会允许流传,于是就在私下传播阅读。”
“意图推翻王权的贵族们互通有无吗......”莱斯莉沉吟起来。
“和我有关,也和我无关。”罗莱塔夫人承认说,“对于世界的诠释是他们自行观察的结果。比如说我的学生就认为,深渊不是世界的伤痕,是世界的本质。生灵生息繁衍的土地就像艘巨大的船只飘浮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拽着环绕它的大海到处漂流。”
莱斯莉笑了,“你的学生还认为,既然卡萨尔帝国是另一条孤舟上的生灵,那么一定会有更多孤独的船只飘浮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那上面也有人,有山川、河流、森林和野兽,和他们脚下这个孤舟一模一样。每艘船上都有自己信奉的神,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在这种看法里,就蕴含着对诸神殿权威的损害。”
“至少我可以肯定,卡萨尔帝国那边和这边不是两艘船。”罗莱塔夫人语气轻松,“不过我也没有义务为他们指出最初的起源。倘若世界的剧变继续进行下去,或迟或早,会有一种看法占据绝对上风,——人的本质就是肉体,灵魂不过是离奇空洞的名词,不具备任何真实性。”
“这说法真有意思,”莱斯莉打了个响指,“或者可以说的更有趣一点,——生灵不过是会思考的机械而已。”
“那你呢,白魇?”罗莱塔问她。
“我?”莱斯莉歪了下脑袋,“我怎么了?”
“我有学生也提出过关于白魇的理论......假如人类是工坊车间的锻床,那么猪狗就是铁砧,锻床比铁砧多了点构造,就像人类比猪狗多了一些感官,因此比它们更加完善。至于白魇,在他们看来,也许就像更复杂的机械结构,比人类多了更多的感官,也更完善,看到他们,就像他们看到猪狗或者虫子一样。”
“这还真是叫我不好意思。”莱斯莉笑了,“不过我不否认,我确实多了一些感官,但我也少了一些感官。就比如说我是个瞎子。”
伊丝黎听着她们俩轻松惬意的对话,只觉得,人类的思维包裹在两个孽物的谎言之中,就像诺伊恩那边的大雪在夏季解冻时一样,在暖风的吹拂下不断融化,渗进泥泞中,完全成了污浊的稀泥。怀疑一切,否认一切,肆无忌惮的质疑和动摇一切能够动摇的信念,直至一切都不再被相信,一切也都没了意义可言。
从心到物......这话究竟会带来什么?
她还想不通,目前想不通。
这时候,风暴已经愈演愈烈了,宫殿都有些发颤,不过这片区域本来就常有狂风,待久了的人都习以为常。反而是新总督从政治事务中回过神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这时又有仆人拿着湿度计和风向标过来,说根据观测,风向有所改变,水位一定会很快下降。
如果没有神选者因为灵魂的去向而发狂,那水位确实会下降,伊丝黎想到。
......
“你的妻子对我说,你的头一个学生打算趁着帝国访问要塞的时机把她的舅舅关进大牢,不服从的贵胄挨个处死,服从的贵胄用誓言约束。在这之后,她会用她的名义把他带来的帝国军队彻底打散,补足兵力空缺。然后她就会趁势开战,迅速南下突袭,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切断防备不足的支援路线。”
信使告诉塞萨尔说。
塞萨尔和睡了片刻的信使对视半晌,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了。就只靠这段话,倘若把阿尔蒂尼雅放在米拉瓦的时代,如今怎么也该是个高居神代的神选者了,甚至和米拉瓦争夺赫尔加斯特的神权也不为过。
皇女借着深渊潮汐的势头打击克利法斯的军队时,塞萨尔就对她的性情有所领会,如今抓住机会对她亲舅舅痛下狠手,完全打破后者对于血亲关系的幻想,也只是继续加深他对她的印象而已。
经此一役,她不仅可以打开战争的局面,也可以打破现在塞萨尔到哪都占据上风,到哪都被视为实际掌权者的僵局,确立她自己的权威。
阿尔蒂尼雅的心思,塞萨尔不用细究也能看得出来。毕竟,在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她就承认,她是以击溃师长为目的认他当的老师,倘若只是屈居于他之下,那么她这个学生就是毫无疑问的失败者,这场求知也只是给自己找了个主人,跪在他脚下当奴隶。此话并不虚假,也不是玩笑,切实表现在她的一举一动中,他和她的政治地位当然也在其列。
对于塞萨尔这个老师,米拉瓦至少会知会他一声,话里还带着些恳求的意味,阿尔蒂尼雅是当真一声不吭就把事情给做了。对比之下,他们俩可真是男身女心和女身男心,何止是镜面可以形容。
塞萨尔来到船头,看着洪水带着商船越涨越高,不禁有些恍惚。跟着商队远行一趟接他假侄女的时机,哪里都在发生剧变。诺伊恩在断绝神代,封锁荒原,神选者们要以希加拉的神选开始逐渐陷入癫狂,他自己还没想好该找什么契机介入战争,皇女已经把她拜访侄女的亲舅舅关进了地牢。和这些剧变相比,伊丝黎造成的麻烦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你打算怎么办?”信使问他,“回去看看你学生出战的结果吗?”
“继续回特兰提斯。”塞萨尔说。
“为何?”信使问他。
“因为我也需要确定自己的基石。”塞萨尔告诉她,“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学生,虽然我们站在一条船上,必定不会背叛彼此,但在理念上我们各有想法,就算不会背叛彼此,相互之间也大有文章可做。如果我就这么回去,那就是我参与她主导的战争,听从她的吩咐,逐渐在脖子套上她的项圈了。”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当狗呢。”信使对他说,“多一个人把书卷起来拍在你脑袋上不好吗?”
“那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情调。”塞萨尔摇头说,“特兰提斯和阿尔蒂尼雅参战的区域隔着一定距离,战局陷入僵持时,用我的法子把这地方逐步颠覆,才能扩大我需要的影响,加深我需要的信念。以及,还能给我一些仅有的机会让她不听话的屁股开花。”
“你非得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吗?”信使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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