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莱斯莉飞了一阵,看到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就在下方不远,希耶尔大神殿的修士和祭司们还在那边巡视和观察,研究深渊潮汐造成的种种后果。当然,和扎武隆的建议一样,那既是一次证实,也是一次提醒,证实的,是它对于深渊潮汐以及灵魂清扫的猜想,提醒的,自然是让那些人类领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至于死在这次证实和提醒里的人,那可真是不幸。
至少两个目的都达成了,它想,真龙之梦的碎片也确实染上了深渊的气息,激发了梦境背后的真龙本质。那位皇女虽然没能转化完全,但她的存在已经改变......
那条未长成的真龙没能成功掌握她,但莱斯莉可以借着萨塞尔这层关系影响到她,这件事对那条龙是失败,对它反而是更大的成功。
它向着自己头一个信徒的婚礼落下下去。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话:这个月有点短,事有点多摆烂了,下个月初再变大变长!
第六百一十七章 会议桌上的新娘
......
这婚礼完全不是个婚礼,最像婚礼的部分,反而是塞萨尔和阿尔蒂尼雅在林中幽会,后来就越发不对劲了。
当然,也许一切都在戴安娜的考量之内,也许他们的皇女殿下是她匀给他的一点甜头,享用过甜头之后,就是用剩下的时间来偿还债务了。领地民众欢庆节日,那是民众的事情,塞萨尔则得打起劲头,把一股脑涌过来的事务全都处理妥当。希赛学派的使者指明了要他出面,无名隐修士和大司祭的商议已经到了关键节点,也是指明了要见他的面。
非要说的话,戴安娜和他真正缔结了关系,其实是在荒原之中,是在城堡地下的黑暗深处。在那其中无可置疑地包含了菲尔丝的存在,也无可争议逃离了世俗世界的规矩和约束。
戴安娜年少的先祖既是纽带,也是象征,偏执又柔弱,无辜又自由,脑子离充斥着梦境似的幻想和夸张的理想主义。当然,说得难听点,就是菲尔丝自称要长大,其实她永远都长不大。
就像那些自称疯狂的人往往最不疯狂......他还是对阿婕赫的事情耿耿于怀。
有些时候,菲尔丝会让他感觉自己也在任性地当孩子,对戴安娜来说或许也一样。
既然这段关系就意味着迷狂,意味着蜷缩到蛋壳里,不去注视外面的世界。如此一来,世俗中的婚礼契约,也着实没什么意义。
塞萨尔左思右想,也只能找到这么个解释。如今他来到婚礼宴席的宫殿,和早在会议中讨论过协议宾客们打个照面,接着,就往深处去了。
贵族们都用心照不宣地态度给他让出了条路——毕竟,他们自己也知道婚礼是为什么目的召开的。既然当事人都不把自己的人生大事看得特别神圣,他们自然更加乐意。如果塞萨尔表现出不悦,说不定,他们还会带着同情的态度拍拍他的肩膀,毕竟他看着虚弱得要死,全靠一脸浓妆才遮住惨白的面孔,再加上他没法享受自己神圣的婚礼,简直是悲惨至极。
塞萨尔明白,现在所有人都认识他,就像每个人都会认识他们的仇人一样。在他打碎了他们的一切谋划,害得他们节节败退,局面僵持不下之后,他却又伸出手来,说他自己可以担当他们最有力的盟友,甚至是唯一的救赎之道。
这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嘲笑、诅咒、疯狂的辱骂?那当然是每一种都私底下来了许多遍。
现在塞萨尔就站在他们面前,要拖着带病之躯亲自处理每一件重大事务。根据世俗的道德,对待他这样行事的人应该带有敬意,于是在矛盾交加之下,就营造了塞萨尔和他们之间诡异却和平的氛围。
这个谣言可谓是歪打正着,对很多事情都大为有利,加上他们也知道他是和道途有关的人,因此这个谣言还要更绝妙。因为道途而罹患重病,大多都意味着道途受阻,甚至收获了惨重的失败。
因为这个谣言,他的道途将不再需要担心,而只是个失败的来由了,乃至他的病症怎么都无法痊愈、怎么都不找医生也有了解释。
道途之事,又怎么能用世俗的手段医治呢?
塞弗拉像个死人一样板着脸,一步步搀着塞萨尔走出宴会厅,走进长廊。在这之后,他不仅不能喘口气,还得迎接一系列繁杂的文书报告。至于为什么不是阿尔蒂尼雅搀着,当然是因为皇女的状况不太合适。当时吻得太深太忘情,等到事后了,脖子上到处都是的唇印可不太好打理。
即使塞萨尔自己想尽快过来,他也被塞弗拉拿刀切了一层皮,更别说阿尔蒂尼雅了。总不能让塞弗拉拿刀去给她剥皮。
他一边看文书,一边开口调侃了几句,想拿死板着脸的塞弗拉打趣。他刚说了几句没得到回应,脸一转,却是阿娅正对他得意地微笑,一侧嘴角都快勾到天花板上了,还真是纯质如初。这家伙也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不过自打她从燃烧的废墟中活过来,她就没有接触过世俗社会,所以她本来也没有长大的机会就是。
因为阿娅力气很大,不像塞弗拉一样只是假搀着,全靠他自己装瘸,现在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架在阿娅身上看文书了。其实,哪怕他不想动脚,阿娅也可以把他扛起来健步如飞,就像扛着老人去市场赶集的年轻儿女,但那样子想想都觉得不堪入目,即使脸皮厚如塞萨尔也不敢干这种事。
看着手中来自希赛学派、大神殿和北方帝国的文书,塞萨尔意识到,即使没有神代断绝和荒原闭锁的征兆,自己身边的一切也终究是不一样了。
质变不是从阿尔蒂尼雅终于在战争中取胜,开始涉足北方帝国的征战开始。质变是从奥利丹所有人的目光要么向北方的领地,要么像南方的特兰提斯汇聚开始,而这两边一个归于他的名义,一个则完全出于他之手,要用他的方式提供一个改变世界的途径。
最初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如今却已经有了相当稳固的基石和相当可观的支持。
走廊的阴影逐渐浓重,文书也越来越多,塞萨尔觉得阿娅身子实在稳固,于是越走越懈怠,越靠越用力,简直和靠在一堵墙壁上没区别了。虽然对阿娅来说这点分量不构成压力,但她还是瞪了过来。
塞萨尔甩了下文书,想了想,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心用彩纸包着的糖渍桔子,是从阿尔蒂尼雅那里拿来的北方帝国宫廷甜食。他们俩在树林里幽会的时候,塞萨尔从她腰带旁的挂包里拿了几个,他们俩掰开来互相喂了一个,嘴巴对着嘴巴,其它的都塞到他裤袋里了。
阿娅板着脸,不去看它,于是塞萨尔一点点撕开彩纸。她还是不伸手拿也不想尝,只是不时歪一下脸,用一只眼睛若无其事地斜睨过来,偷看这种没见过的甜食,不说话,却好奇不已。
等到塞弗拉的视线被卫兵挡住,塞萨尔把桔子递上去,凑到她脸上,她闻到甜腻的味道终于忍不住,一口全咬到自己嘴里。
“你能看得懂这些文书吗?”塞萨尔问她。
阿娅给了他一个不友善的眼神,似乎在说不要小看自己,但吃着嘴里的恩情桔子,她的眼神又不甘愿的收敛了,恼得她眉头都皱了起来,陷入内心的矛盾斗争之中。朴素的道德观念就是这么对她发挥用处的。
“你知道吗?只是看得懂这些字,是学问的第一个阶段,看懂了,还得知道这些文书在说什么才行。”他又说。
两边都是卫兵,她不敢大声吹口哨,于是只能鼓腮帮子表达恼火,认为他在贬低自己。于是塞萨尔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茴香饼,掰开来给她一块,她闻了下茴香和油香的味道,一下子就吃了下去。
“我来给你讲讲吧,”塞萨尔看她做出勉为其难听他说话的样子,这才点了下头,“我们先从我领地的政治......”
“喂,”塞弗拉打断他的发言,“你在干什么?”
阿娅一听到塞萨尔说话就把脑袋缩了下去,显得心虚不已,还拿他右边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他则摊开左手,“和小姑娘随便说几句话而已,你没感觉到我们还是有那么点亲近的吗?”
“没什么,但你给她讲东西的时候我必须在旁边看着。”塞弗拉说。
“我怎么感觉她完全没长大呢。”
“你先让你亲女儿长大吧!”
不得不说,这说不了话的女孩似懂非懂的目光和频繁的小动作,比婚礼上贵族们的祝贺和安抚更让人受用。走过一个转角后,塞萨尔把最后半块茴香饼连着糖渍过的桔子一起,都塞给她,试探着伸手抚摸她扎成马尾的柔软的棕发,感觉就像在和野兽做交易。
走出阴影以后,塞萨尔踏入又一间会议室。古拉尔要塞的一大特征,就是总有不一样的隐秘会议室等着他光顾,和完全不一样的人见面。阳光很明亮,透过窗户在大理石上反射出玫瑰色的光芒,显得越发刺眼。这一幕似乎在说参与者知道这是秘密会议,但他们并不想待在阴暗处。
“加夫利尔!”这声音可真熟悉。
“克里斯托弗,我并不认为.......”这是希耶尔大神殿那位不合群的大司祭在说话,听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敬爱的无名隐修士,——大神殿从地底下挖出来的老古董,刚才大喊加夫利尔的人就是他。
原先大司祭和隐修士还在高声交谈,婚礼的新娘戴安娜虽然穿着婚纱,却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拿手托着腮帮子喃喃自语地抱怨。看到塞萨尔一瘸一拐地走进会议室,短时间内,一切都变得肃静起来。
这很诡异?其实很正常,虽然不合世俗的礼法,但很符合他们走到现在经历的一切。在场诸人没有一个算是正常的,就连看起来最正常的大司祭,也是个用不听大神殿召回表示抗议的异类。当然,借口是深渊潮汐。
还在诺伊恩的时候,这位大司祭高远得过份,塞萨尔都没有进一步接触他的可能,而今就算告诉他说这位大司祭是来觐见他的,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无名隐修士,或者说曾经的克里斯托弗,看起来和他们的大司祭关系不浅。大司祭知道隐修士的名字是克里斯托弗,隐修士也知道大司祭有个古早的名字是加夫利尔,如今已经完全不为人所知了。
戴安娜睁着一只眼睛朝他斜睨过来,敲了敲桌子,他觉得有阵风拂过脸颊,心脏上都现出了涟漪,好似有条蛇爬了过去。她如果当真想做,塞萨尔觉得自己身上得缠满诅咒,碰一下不该碰的东西都会被咒的满地打滚。
不管城里为了领主的婚礼举行怎样的庆典,这事的目的都不在于表面上。庆典是为了给民众一丝慰藉和希望,婚宴是为了召集贵族们缔结盟约。至于婚礼的男女主人,很明显,拿婚礼当借口商讨接下来的诸多要事才是重点。
塞萨尔眨眨眼,不再装病,若无其事地来到戴安娜手指着的椅子上坐下。塞弗拉本来想带着阿娅走人,但加夫利尔却出声挽留,声称这事必须有完整的塞萨尔在场,也即塞弗拉加上塞萨尔。随后戴安娜托着脸颊给了她一个会意的目光,她就绷着脸落座了,脸上带着恼火和无奈。
她事前就知道自己会卷进接下来的麻烦,不过很不幸,戴安娜只要捏住他,就能凭着他对她的了解捏住她。
可能塞弗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戴安娜现在已经快成她的上司了,拿着她的把柄不让她退出,还会时不时给她一些无法取代的情意当作薪水。
冬夜是征求戴安娜的意见给的,阿娅身上的诅咒也是戴安娜诊治的,因此一旦有什么麻烦事,等到戴安娜召她千里迢迢赶回来干活,她都没得反驳,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你是被迷惑了吗,克里斯托弗?”当时是隐修士固执己见,这次又是加夫利尔固执己见了,“我们要求出现奇迹,可是我们又能配得上怎样的奇迹?虽然我一直在这里逃避大神殿的召回,但我也知道,——你不可以试探你的神。”
“闭嘴吧,当年你还年轻的时候就是你满口丧气话,现在也是你满口丧气话?”克里斯托弗隐修士出乎意料的狂躁,“从年轻人变成老头没让你更有智慧,只让你更懂灰心丧气了?有谁要是坚定地向着自己的信念进发,令这座山从这里移到那里,山就一定会按他说的移过去!如果我们相信,我们的神就不能不创造奇迹!”
“你这是什么话?”加夫利尔眼睛都瞪大了。
“我在说我们的神一定要庇佑我们的愿景和希望!”隐修士的声音粗粝无比,“还有祝福我们的道路!”
第六百一十八章 我以为是你默许的!
塞萨尔在加夫利尔反驳之前开了口,“怎么对您说呢,大司祭?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大神殿选择了什么,我们选择了什么,都已经很明显了。你在深渊潮汐席卷过的地方待了这么久,无视大神殿的召回,想必你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知道我们已经不能退却了。况且也不只是我们,——是不想再承受无端折磨和不公对待的所有人。”
“数以万计的市民?”大司祭发问说。
塞萨尔可不是来找人辩论的,不等加夫利尔抓住这句话反驳,给出任何意见,他先一步展开说了起来。
“不,”他说,“我希望统称为民众。无论是穷困的还是富有的,有知的还是无知的,无论是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小孩,哪怕是从知识中得到理性的贵族学生,都知道公正在于何处。这种事情就像是真理,真理一旦说出来,所有彼此争论的人都不会再争论,所有认知不同的人,也都会站在一起,接受它的无可置疑。”
以他怀疑一切的态度,他说这种话纯属胡扯,说得好听点就是夸大其词,但为了说服对方,确信无疑的态度不可缺少。总不能告诉对方,他只是想用一些手段挽救自己,以免灵魂跌落到深渊中去。
“这种真理,”塞萨尔继续说,“它从人们心中自然产生,不是由大神殿或者国王规定。当然我也承认,这种公正对身居高位的权力者并不友善,但有很多年轻的贵族从知识中得到了理性,他们宁可放下自己曾经的权力、损害自己曾经的地位,也要支持我们。这件事,不正意味着这种真理得到了有知者的认同,令其在真理和世俗的权力欲望之前选择了前者?”
“你让我想起了那些多米尼国王送进监狱的诗人和哲人,但你更加......”加夫利尔看着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我只是多走了几步而已,”塞萨尔平静地说,“世上有这么多受折磨的灵魂,在苦难中度过一生。权力者们总是在想如何安抚他们,令其忍耐和承受,大神殿时常许诺根本不存在的死后的拯救,说到底也只是在做同样的事情。设想一下,要是令他们意识到这些忍耐和承受换不来任何东西,只能让权力者得到更多权力,享有更多欲望,我们又是在做什么?”
“引起战争和流血冲突。”加夫利尔说,“就像那些要和国王做对的贵族。”
“不,是揭开谎言,揭示真实。因为人们已经在权力者构建的谎言中苟延残喘了太久,所以一旦揭示真相,告诉他们自己蒙受了多少欺骗,就会引起战争和流血冲突。”
“你觉得人们相信你揭示的真实?”
“当然,人们并不敢于相信,”塞萨尔表现出无奈,“即使相信了一部分,也不完全相信。他们会很高兴我们分发特兰提斯上城的物资,但是,这只是因为他们吃上了以前从没吃过的好食物,用上了以前从未用过的好东西。他们会满足于贵族们衣衫褴褛地干着工坊的劳作,但这也只是他们乐得看热闹。比起让他们理解,我只是在给他们展示奇迹。”
“对于民众来说,你的奇迹和神的奇迹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奇迹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步,人们可以对自己的作为坚定信心,对特兰提斯正在推行的一切建立信任。有了这些信任,我才可以让人们得到知识,拥有理性,认识真理,不被谎言和虚像蒙蔽。”
“这话也很像那些哲人的老生常谈。”
“不同之处在于,我还拥有实现它的力量,拥有因为我的理念而支持我的人。”
塞萨尔说得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发虚,因为他也知道,现在支持他的几乎都是因为他自己,和特兰提斯不能说毫无关系,也是完全不在意。
在他具备的所有有生力量中,蛇行者是纯粹的异类个体,只想研究神代的真理;食尸者的信使不怎么关心人类,只是为了挽救她自己的族群;米拉修士更不必说,是为了弥补她失落的过去;卡莲修士什么都不想要,纯粹是给克里斯托弗绑架到了特兰提斯。
隐修士克里斯托弗虽然最为积极,但比起塞萨尔诉说的理念,他来这里,更多是为了消灭大神殿的正统和重塑希耶尔的神理。
“每个宗教都有自己的支持者。”加夫利尔说。
他表现得镇定自若,“既然有很多得到了知识的贵族都会背叛自己的出身,支持我们,我会做的,就和其它宗教组织不一样。”
塞萨尔意识到,这位大司祭不打算和自己讨论神理。也许是因为他只想和隐修士克里斯托弗讨论神理,亦或是隐修士已经告诉他,在神理一途,塞萨尔是个会扮成虔诚信徒却根本没有信仰的恶棍。和隐修士不同的是,大司祭很关注塞萨尔在神理之外的想法,似乎他能透过这些想法看到他的面具下的面容。
“不管你相信与否,”塞萨尔继续说,“如今我想在特兰提斯完成奇迹,是为了度过这个生死攸关的危机。等到局面终于确立,我希望人们广泛地拥有知识,掌握自己的命运,看透一切蒙蔽自己的谎言和虚像。”
“好吧,你把什么当作虚像?又打算让人们走向何处?”加夫利尔说,看了代表大贵族权力的戴安娜一眼,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困惑。
“国王许诺了什么,大神殿又许诺了什么,”塞萨尔沉思着说,“这些事情,只要是有知识的人,就可以明确洞察出来。过去人们受到蒙骗,不管受到怎样的折磨,都不知道痛苦从何而来。大神殿为了得到权力滥发教职,放任一些为了权力交换丢进来的贵族子弟滥用神权,也是逼到农民大量失去土地才引起了反抗,号召者,正是得到了知识的农民出身的教士。”
“这话倒是没错。”加夫利尔厌恶地说。
“如果人们都能拥有知识,都能认识到自己的痛苦从何而来呢?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贫民窟里徘徊,你应该也听说过,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我知道,人们拥有怎样充沛的感情,体会着怎样的折磨,而且我也知道,他们麻木只是因为愚昧无知,并不是因为他们生来就麻木。我和我的妻子,戴安娜,在这方面志同道合......”
塞萨尔挽住戴安娜的腰,握住她戴着白色长手套的手。虽然很明显戴安娜没有和他志同道合,但他们俩说好了,会见希塞学派的时候他同意她说的,会见大司祭的时候她同意他说的,所以她只是微笑颔首,也握紧他的手,表达了她身为大贵族却坐在这里的理由。
“志同道合,对,志同道合,”塞萨尔吻了下戴安娜的手背,“我看得到,她也看得到,我们都知道,人们蒙受欺骗,受尽了折磨却不反抗,只是对着谎言和虚像跪拜祈求,就是因为如此,——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加夫利尔皱了下眉,没有说话。
“数学。”塞萨尔续道,他真是绞尽脑汁去寻找比喻了,也不知道这位大司祭能不能会意,“如果有人还想用谎言和虚像进行欺骗,他就得显示奇迹,像许诺死后的拯救一样,说一乘二不等于二,而是等于三。但是,人们会知道这是错的,他又要怎么宣称存在这种奇迹,让人们受他的欺骗呢?”
“你觉得这些事情可以像数学一样,成为真理?”加夫利尔反问他。
塞萨尔想了想,还是决定不一口咬死。如果可以说服加夫利尔,他当然希望大司祭长期参与以后的各项事务。
真让他发现自己在夸大其词,以他的性子恐怕不好处理。
“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塞萨尔说,“但至少,我想让人们拥有知识,即使只是自己无法洞察一切,也可以彼此交流,意识到谁在欺骗他们、谁在伤害和折磨他们。并非人人都能成为思想家和哲人,但至少,人们可以分辨出谁在搅糊涂和胡说八道。”
“如果大神殿滥发教职的事情再次发生呢?”
塞萨尔当然已经想好了说辞,他甚至都已经铺垫好了。“如果大神殿滥发教职的事情再次发生,人们一定会自发拧成绳索,在有识之士的领导下反抗类似的罪过,——在每一个地方不约而同地反抗。因为,不管那些权力者为了满足欲望胡说八道了什么,一乘二,它毕竟等于二。”
加夫利尔最后也只略微颔首,什么都没说,过了不久,大司祭和隐修士克里斯托弗都出去了,还打了个招呼带走塞弗拉说有事相谈。塞萨尔还有些不确定,但戴安娜说,这边的事情没什么大问题了。虽然她不知道大司祭以前名叫加夫利尔,但她知道这位大司祭一直都是闷葫芦,不会多说话,却会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的态度。
“那到底是什么态度?”塞萨尔问她。
戴安娜拿手指捏住他的耳朵,一直扯到了她面前的桌边上,“就像这样的态度。”
“我以为是你默许的!”
戴安娜低下视线俯视他,一手托着脸颊,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敲打,另一只手拧着他的耳朵打转。“我希望看到你挣扎一会儿,”她说,“表现得像是担惊受怕的偷食禁果,让我亲爱的皇女殿下也跟着你一起担惊受怕,心生愧疚,而不是给我表演这种庸俗的戏码。”
“我下次一定先听你讲剧本。”塞萨尔保证说,由于戴安娜拧着他的耳朵不放,他直接枕在了她大腿上。他们俩私底下的矛盾冲突几乎都是这么化解的,只要抱在一起抚慰彼此,就把外在世界的一切冲突都放下来,把指责也化作调情一样的爱抚。
“不要说剧本,要说安排,——听我的安排,你这白痴。”她拿手指用力戳他的脸,然后叹了口气,“虽然你做的事情很不符合我的期待,但是很符合加夫利尔的期待。他多少也算是个分支教派领袖了,只是没彻底分出去而已。非要我追根溯源起个称呼,你可以管他叫意志派异端。”
“意志派?”
“意志派最早的传承就来自克里斯托弗这一代,相信神的真理和现世的秩序相互结合,可以让人们的意志超越凡俗,克服一切阻碍,就像鸟长上翅膀一样飞起来,越过人世间所有的折磨、困苦和迷茫。他们相信希耶尔的大神殿会取代其它一切信仰,相信所谓的欢愉只是一个掩饰,自己的神殿以后注定会复兴并且胜过其它所有信仰。如今有了卡莲修士的理论,也许还会加上一条,所有异教徒也都会改变信仰。”
“有点微妙。”塞萨尔说,“和大神殿的想法有什么区别吗?”
“他们结合了现世的秩序,想把自己强有力的手腕也施加在世俗上。”
“听着确实像那么回事,而且很吓人。”塞萨尔说,“和对我隐修士的印象没什么区别,但加夫利尔......”
“据我调查,是大神殿主动把他提拔到最高教职,放任他用自己的理想去改变现实,但他最终......”戴安娜抚摸着他的胡须,露出有些兼具怜悯和自信的冷笑,“被大神殿和各地神殿积弊千余年的组织方式给打败了。”
“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她往下瞥过来,“他不是被他想象中可怕的敌人击败了,是被那些成千上万的无名修士和地方司祭击败了,被繁复臃肿的人情关系和利益往来、被明明熟知经文却彼此包庇的虔诚信徒们击败了。一个人毕竟是不能对抗组织里所有人的,更何况大司祭也不只是他一个。余生里,他也就只能拿着那些明面上有罪却在私底下得到默许的各地异端开刀了。”
“难怪他要千里迢迢赶到诺依恩。”塞萨尔承认他对大司祭的印象有些偏差,“拿诺依恩的本地教派开刀,不是大神殿认为此事罪大莫及,竟然派了个大司祭过来。是因为加夫利尔的愤怒和失意无处发泄,只能找这些受到默许的有罪者开刀?”
“他毕竟还是有能力的。”戴安娜说,“只是再有能力,也没法做到一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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