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第六百一十九章 皇女殿下的味道
塞萨尔抬眼看向一侧墙壁,刚才塞弗拉就靠在墙边上眺望会议室,连落座的意思都没有,事不关己的情绪已经相当明显了。结果事到最后,她还是被叫了出去。“大司祭召塞弗拉出去,”他把探询的目光投向戴安娜,“是你给她委派了工作?”
戴安娜对他微微一笑。“应该说,又委派了工作。”
塞萨尔伸手握住她胸前一缕发丝,绕在指间,轻捻了捻,“真难相信你会把她招到自己手底下,还让她一直接受你委派的工作。”
戴安娜眉毛轻挑,显得颇为自得。“给她一些无法拒绝的条件和无法替代的帮助,”她说,“然后指派她做一些小事,事了之后给她更多,这事就是这么简单。进一步来说,我不会介入她的私事,她也不会关注我的想法,我交代什么,她就做什么,她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正是她最适应的相处方式。”
“听起来和我似像非像。”塞萨尔说。
“接触你们的方式是一样的,但深入来说,就得往相反的方向走了。你太想探询他人的内心,她却拒人千里之外,不过只要伸手抓住,就能发挥各自的意义。当然,她是比你更难抓一些,不过有你这条线索在,抓住她也不算难。”
“抓住塞弗拉有什么特别的必要吗?”
“塞弗拉能做的事情无人能做?”戴安娜托起下巴,望向窗外,“好吧,这只是事后的结论,事实是,我可不想只抓住一半就对另一半宣布无能为力。如果塞萨尔枕在我的膝盖上,由我拧他的耳朵,那么塞弗拉也要听我的委派,把我当做她路途上最不可或缺的人才行。”
“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先祖把你分成两半,各自拿走一半,如果我不把你们俩都拿走,岂不是证明我没有超越先祖的潜质?后人可不能困在祖先的阴影里。”
“你这话可真让人害怕。”塞萨尔对她说。
戴安娜低下脸来,卷曲的长发缕缕散落,好像浅绿色的幕帘拂过他的脸。“你应该更怕我一点,就像你爱我一样怕我。”她说,眼睛也垂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阿尔蒂尼雅打扮出的脸。
她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用触觉去感受和记忆。于是塞萨尔也抬手来,抚摸她带着妆容的脸颊。她的神态明显比过去更自信了,气质也更超凡了,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比过去更让人想抬头仰视。婚纱长裙的腰带轻盈似烟,勾勒出她越发妙曼的身材。最初遇见的时候,她还有些少女稚气,如今就像洗去灰尘一样几乎看不到了。
如果他那思想偏颇的皇女殿下是皇子,或是他接住了王冠,她可真是王后的唯一人选。不管目光注视还是手指触碰,都能感觉到她的冰肌玉骨,眼睛也沉静透明,像是冰块,似笑非笑的微笑尤其优雅,说话的音色像是琴声,彼此爱抚的娇吟声在他耳边响起来,总会让他觉得筋骨酥软。
很明显,戴安娜知道她的一切优势,而且很擅长利用,如今她带着它们朝他压迫过来,塞萨尔只能表示认输。
戴安娜和他还有菲尔丝待在一起的时候,是她一生中最散漫的时候,像个漂亮却懒散的贵族少女,丝毫没有气质可言。不过,她一旦不摆出散漫的姿态,塞萨尔就觉得像是有太阳在刺他的眼睛,菲尔丝也会抱着脑袋缩成一团,小声嘀嘀咕咕,好像见不得光的地底生物被灼伤了皮肤似的。
现在戴安娜一身优雅的婚纱,正是这种气质最强烈的时刻,真可谓是高贵的把他都给致盲了。
又或者,这就是她本来该是的样子。
是他和菲尔丝搭起的小屋害她一步踩空,掉进堆满美酒的地底城堡,然后就被醉得意识晕眩,想出也出不去了。
“我们都害怕你。”塞萨尔起身挽住她的纤腰,拂开她耳边的发丝,亲吻她的耳畔,“当然,也都爱你。”
戴安娜侧过身来,扶住他的胸膛。他们眼神交汇,塞萨尔握住她的肩头,轻捏了几下,她的眼神很快就软化了,带着温柔的期待吻他的嘴唇。他也尝着她唇瓣的滋味,很快就把两人的唇蜜混在一起,染成了奇异的色泽。
当然必须承认,这色泽也有阿尔蒂尼雅的份,是她们俩分别带来的色彩,在他嘴唇上染成了一股颜色。
“这股味道,就是我们的皇女殿下的味道吧。”戴安娜咬了下他的舌尖,用自己的柔舌和他轻挑在一起,彼此搅弄,“可惜被糖渍桔子遮掩了,不如在你口中尝到菲尔丝甜腻的唾液味道更明显。还是说,阿雅就是有一股糖渍桔子的味道?”
“你不会自己去尝吗?”
“怎么可能?”戴安娜拿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们的皇女殿下有理想,有政治手腕,也有军事素质,想要的东西却不太寻常。你可小心点吧,别以为今天就是她最不正常的时候,她对我胡言乱语的时候,我都听不懂她想说什么,或者说——不想听懂?不过有你这块肉填她的胃口,我也就不用担心她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把自己弄得没法回头了。”
塞萨尔双手握住她的腰,隔着轻柔的白色纱衣,她的腰身触感更美妙了。“我可以给你汇报,我的戴安娜大人。”
“哼,汇报?”
“和你身体力行的汇报。”他抱起她来,让她背靠在墙壁上,他们又开始亲吻,“你觉得怎样?还有比这更细致的汇报吗?”
不等戴安娜回话,塞萨尔揭开她的婚纱,在她柔软旖旎的胸口吻了一下,齿尖掠过她浅红色的珠子,还在她白滑的桃子上留下一个唇印。他伸手去捏,她一抬手就打掉了。
“别在会议室乱来,”她说,“一套衣服而已,回头有的是时候给你穿。当然,前提是你得给我活下来,回到我们的屋子里。现在找个位子,让我俯视你。”
塞萨尔抱着戴安娜坐在桌子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她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取下鞋子,把套着白色长袜的脚搭在他手心上。他捏着她柔软的脚心,感觉她最近喜欢上了这手法。“神殿这边再没什么了吗?”他问。
戴安娜摇摇头,“神殿这边当然还有一堆问题,但在奥利丹北方,在我能出手的地方,能解决的我都已经解决了。别的麻烦,你就带着克利夫兰大司祭去特兰提斯慢慢想办法吧。”
“我想,卡莲修士会让这位意志派的大司祭明了不一样的神理。”塞萨尔说。
“如果这事能成,你一定要带她来见我,即使让她来北方的工坊区传教也行。我一定要亲自见识和了解她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
塞萨尔把她的脚握在自己两只手中,悉心揉捏。“你的手真是越伸越长了,不过现在,我也许该说你的腿越伸越长了?”
戴安娜笑了,抬起小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拿脚尖抵着他的脸,往后蹬,“就像你总是跑得很远一样,你这恶棍。”
“你说得对。”塞萨尔有些无奈,“大部分时候,我只在半途中才发现我走得太远,只差一点就回不去了。”
戴安娜眉毛挑了挑,显出一丝愠怒来。“你还知道你走得太远啊,你应该一直都知道吧?智者之墓那一次,如果不是阿婕赫来找我,谁能想到你的意识会困在时间紊流里,只要现实世界再过几天就会自然消散?”
塞萨尔抬手抚平她的眉梢,叹口气,“我觉得如果我告诉你,说不定,会有什么我也不知道的法咒悄悄发挥作用,害你出事。当时毕竟关系到你身上的血脉诅咒,我觉得这事非做不可,这你是知道的。当时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
“我自己也想对付我身上的诅咒,不止是你。”戴安娜伸手拍掉他的手,“还有,别像个长臂猿一样乱伸胳膊,不过算了,这事先放着。等你在特兰提斯的事情了结,我一定要和那位卡莲修士谈谈......怎么会有人比我把你看得更透彻?”
塞萨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是她这人没有什么自我意志和欲望吧。”他想了想说,“那修士只听别人的故事。”
“等我见到她自然会有分晓,”戴安娜说。
“你要把你的故事讲给她听?”
戴安娜微微一笑,“我不会把我的故事讲给任何人听,都给我去揣测。你也去给我仔细揣摩,一刻都不许停。”
塞萨尔握紧她的纤足,在她脚心处加大了力道,一直按到足尖,把她的脚趾都舒服得分开了,发出轻轻的哼声。“我当然一直都在揣摩你的心思,”他说,“因为你也一直在做我预料不到的事情。就说你和信使那场漫长的卡斯塔里对弈,人类在你手中的命运我可真是一点都想象不到。”
戴安娜咬了下牙,几乎就要恼羞成怒了,但她还是忍住了。“换算成现实的时间尺度来看,我每一个决定都有其合理性,每一个百年相比前一个百年,变化都称不上剧烈。但是,漫长的岁月放大了太多了细微的东西。从卡斯塔里挣扎出来,再从最初望向最后,我自己也看得意识晕眩。但是,我说但是,现在一切都在生死关头,这场对弈的意义还不值得我去考虑。”
“我认为等奥利丹的局势稳固下来,我们就可以考虑了。”塞萨尔边说边捏着她漂亮的脚趾,隔着轻薄的袜子可以完全感受到,“不过现在确实......”
“我每一个决定都有合理的考虑,只是不合感情罢了。你这人满口理性的光辉,我看你脑子里的理性全加起来,也不够我一个脚趾头里的理性光辉多!这该死的学派一定要解散,当初看到守城战陷入危局还不无所动的时候,我就想把他们全都埋了,——当时希塞学派的火都烧到我脚底下了!”她说着叹口气,“我真不如加入希塞学派算了。”
“然后成为希塞学派的领袖?”
“当然如此。”她边说边缩了下脚趾,似乎被她自己无意间的骄傲吓到了,“不过,也不必要就是。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没有依靠某个学派的必要了。我要把我自己的知识编纂成册,用更符合历史进程的法子教授他人,就像奥利丹的大学一样。学派这种保守闭塞的法子,还是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吧。”
“看来你的学派已经没有为了你逾规越矩的想法惩罚你的可能了。”
“早就没了,母亲甚至想带着学派一半人去......”
“你母亲想象中的教派只有名字是教派,在我看来,和无神论只隔着一个门槛。反正她已经宣扬死后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塞萨尔说。
“真等到神代远去了,即使宣扬无神论也没什么吧?”戴安娜说着摇摇头,“先不说这个了,等我要把法术理论编纂成册的时候,你和米拉修士一定要来给我搭把手。如果荒原闭锁,这世上绝大部分法师都会失去资质,仅存的有资质者会变得特别稀少。以往各个学派排斥乡野巫师,是因为他们自持资源和人才够多,等到以后,学派本身都会逐渐凋零,只有把检验的方式广泛散布出去,我们才能找到那些放在当今只能当乡野巫师的人。”
“我听说本源学会决定往荒原迁徙。”塞萨尔说,“所有不想迁移到荒原的人和学派都离开了伊翠丝,如今有很多势力接收了这些离开学会的法师。”
“一群想要抛弃肉体的逃兵罢了。”戴安娜厌恶地说,“惊慌失措的猪,即使希塞学派也比他们看着更顺眼。”
“意识到神代远去和荒原闭锁的人越来越多了。”
“但我们的认识更进一步。”戴安娜又说。
“把全部的灵魂都清扫出去.......”
她抿了下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然后又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这猜测不假,那我们需要建立的不止是一个领地,更是一个容纳灵魂光辉的灯塔,塞萨尔。即使黑暗淹没整个世界,我们也要有一片光明容纳灵魂的光辉,这会很困难,现在说起来,也很难让人明白......不过我已经在准备了。”
第六百二十章 我的丈夫不会追究你
......
塞萨尔在这打哈欠,把半个身子的分量都倚在了阿娅身上,当然,他也没忘给她个糖渍桔子当贿赂。戴安娜和阿尔蒂尼雅走在最前,带着希塞学派的使节边走边说。塞弗拉依旧事不关己,眼看着越退越后,再往后退几步,她就要和狗子站在一个身位了。
狗子藏匿在人群中跟随他,保持着一定距离,是为了时刻观察周遭动向,同时隐匿自己的身形,塞弗拉则只是单纯想躲远点。
加夫利尔大司祭委托给塞弗拉的工作不算难,——在旅行途中给她遇见的流亡教派传话,也仅此而已。短期来看,此事影响不大,不过,一旦特兰提斯在战火中崛起,很多得到消息的流亡教派就会有所动作了。
庆典的白昼部分已经来到尾声,街道还在喧嚣当中期待着夜晚的部分,但是,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异常寂静,也不知是因为希塞学派深红色的法袍让人震惊,还是单纯因为他们的阵仗本身太过惊人。围观者们都畏缩不前,藏在阴影下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个在俗世战争中最为活跃的法术学派。
在场诸人都很自若,哪怕塞弗拉自己也见惯了世面,只有阿娅眼神逡巡,民众把视线聚集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要找个缝钻进去了。作为从小在狗坑长大的哑女,父亲还是兼职黑色产业的搬运工帮派成员,她躲避旁人视线几乎是本能性的。
最初阿娅的父亲为了几个银币卖了塞萨尔和狗子,后来面部烧伤的老搬运工差点死在阿斯克里德手中,接着,老搬运工当真死在萨苏莱人攻城途中,这女孩为了报仇也性命不保。当时塞萨尔是为什么想把她救活?他也说不清了,也许只是因为感觉到那些灵魂的分量之重,他就把它们随手塞给了阿娅。
他身上已经有太多难以承受的担子了。
那时与其说是拯救,更多的,也许是想偿还她无意识的援手,毕竟全靠她扑上去转移视线,他们才能顺利杀死当时的剑舞者。身为那条街上的孩子,她接过死者的担子也比他更合理一些,接着,他就把当时的一切都忘到了记忆最阴暗的角落。
塞弗拉明明孑然一身,做好了独自旅行的准备,最终还是带走了她,起名阿娅。这件事,与其说是她凭空心生怜悯,更多的,也许是把他忘掉的责任担负了起来。
其实不止特兰提斯,奥利丹很多类似的大城都是效仿诺依恩建立,甚至港区和城区的划分都会有些相似。如今从他们经过的街道往下方不远处看,就是古拉尔要塞扩建出的“狗坑”,街巷和狗坑一样狭窄,繁杂交错如迷宫。
比狗坑更好的地方在于,这地方的道路经过一些规划设计,仍有区划可言。狗坑则完全是在矿坑凹陷里日积月累搭起的无数屋舍,就像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群,随着城市不断扩张变得越来越混乱臃肿。
戴安娜没穿法袍,已经表达了相当明确的态度,她既叛出了公爵府邸,也不属于任何法术学派,将以塞萨尔妻子的身份开始自己的下一段人生。伯纳黛特已经传去了叶斯特伦学派将不存于世的密信,据说希塞学派至今也一片哗然,不甘心古老的仇恨竟然会以如此荒唐的方式了结。
两位使者带着极其严苛的要求来做商谈,但是,他们显然没想到戴安娜的法术基石早就和叶斯特伦学派无关,回归到了库纳人先民的境地。伯纳黛特则更荒唐,她竟然想开设个教派去宣扬无神论教义,等到神代远去就趁乱崛起,成为伟大的先知。
正因如此,希塞学派想象中的严苛要求,只是对他们想象中的叶斯特伦学派极为严苛,对于戴安娜母女则如败家子挥霍财物,根本不值得皱一下眉毛。有许多核心学派知识,戴安娜只谈了几个条件就转手送给对方,使者的表情已经完全麻木了。甚至有位年长的使者说,戴安娜是在侮辱叶斯特伦学派千余年来的脸面,好像他才是心怀叶斯特伦学派的有识之士一样。
戴安娜只是表示她不在乎,并再三陈述,她这边要求的一切都和领地息息相关,换言之,用叶斯特伦的知识积累换取世俗的权力和地位。“我在乎的,”她说,“只有我和我的丈夫,我们在奥利丹拥有的领地和人民。”
年长的希塞学派法师攥着自己的大胡子,手指颤抖,表情失控,看着几乎要辱骂戴安娜母女丧权辱学派,玷污本源学会千余年的传统了。阿尔蒂尼雅则在旁边适时开口,给他们找台阶下。
塞萨尔则只是微笑,也不知该说是双方情报的差异造就了认知错位,还是该庆幸戴安娜巧妙转化了矛盾,——学派仇恨几乎无法化解,法师和世俗的冲突却带着很多微妙的意味。
此外,希塞学派就是接触世俗最为广泛的学派,他们面对这种冲突口风最松,态度也最暧昧。毕竟,真正仇恨世俗的学派已经等着举派迁徙去荒原了。
“而且,”戴安娜适时叹口气,表现出了些许脆弱感,“我的丈夫要我向他保证,叶斯特伦学派再也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了。”
这纯粹是造谣,无中生有,但他们说好的,神殿那边由塞萨尔编故事,希塞学派这边由戴安娜编故事,因此他也只是颔首同意,故作严肃。
希塞学派的法师边走边听,表情变幻莫测,其中兼具了沮丧和无奈。戴安娜看起来已经完全褪去了法袍,头发用贵族的钻石发带束着,手上戴着毫无法术用途的碧玉手镯,衣裙也累赘得可怕,绣满了歌颂诸神殿的花纹,堪称是在侮辱年轻一代法师英杰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她还对自己的野蛮人丈夫表现得百依百顺,举手投足间完全是一名贵妇了,新的身份地位彻底取代了她曾经的身份地位。
一代人里最受人瞩目的年轻法师竟然堕落至此,连敌对学派的人都眉头紧皱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这比死亡更加可悲吗?也许是,塞萨尔想到,人们很难想象一个还在使用奴隶制的封闭组织究竟有多守旧,又究竟有多傲慢。即使世界面临剧变,其中绝大多数人想的也不是拯救,而是举派迁徙去荒原。
现在就该轮到塞萨尔配合戴安娜了。虽然他看着苍白无力,走路都得靠个女仆扶着,但他一伸出手,搭在她腰间,她就侧身投进了他的怀抱,左手搭着他的胸膛,右手还扶着他的后背,显得分外柔顺。
不得不说,仅就法兰人传统道德来说,每个酋长都有一群妻子的萨苏莱人是名声最恶劣的,贵族的情人毕竟只是法兰人私底下的行为。如今戴安娜表现出招之即来的态度,在认得她的法师眼里似乎世界观都动摇了。
“当初你们袭击过我们,也侮辱过她。”塞萨尔挽着她的腰说。希塞学派的使者抬了点头,这才看向他的脸。也许,他确实得考虑自己的身高了。如今他魁梧的程度还能勉强接受,再这么下去,他就得不似人类了。
“但看在领地安危和将来的战事上,”戴安娜说,“我的丈夫不会追究太多。”
“学派的仇恨消散之后,”塞萨尔补充说,“你们就该为自己曾经的行为表示一些歉意了,你们以为如何,两位?”
戴安娜笑得极尽温柔,“比如说在接下来的战事中表达你们的敬畏,在军事指挥上做出应有的退让,你们觉得怎样?”
塞萨尔感觉这戏码实在太荒唐,自己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但他还是得抱着戴安娜的腰身放声大笑,以符合人们对萨苏莱人气质的印象。阿娅抱着他另一条胳膊,塞萨尔取了个茴香饼给她,她立刻趁着气氛吹了声口哨。随着年轻女仆活泼的行为,欢欣的气氛在顿时人们脸上传开了。
戴安娜掩嘴轻笑,阿尔蒂尼雅也在跟着大方地笑。希塞学派的使者眉头直皱,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是打算把意见拿回去详细商议了。
“人有很多归宿,”塞萨尔对希塞学派的使者说,“并不像你们以为的从何处而来,就要回到何处去。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认为法师的身份高于一切,我的妻子却首先是我的妻子,我也首先是她的丈夫。我们代表我们自己的一切,而非我们曾经的出身。”
“伯纳黛特呢?”使者反问说,“她就这么甘于放弃一切了?”
“我的母亲敬神,”戴安娜笑得泰然自若,“她会放弃自己过去的身份,成为我们和神殿友谊的纽带。”听闻此言,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都僵住了,和当萨苏莱人百依百顺的妻子比起来,很难说那个更加侮辱法师的身份。
至于伯纳黛特敬神......
塞萨尔觉得他最近扯了这么多谎,都没有戴安娜这一句荒唐离谱。当然,伯纳黛特在他见过的所有宗教人士里,也是最荒唐离谱的一个,法师的身份还在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好自己的教义了。人们都在为了神代远去忙碌奔走,满心危机,她却打算借着契机当伟大的教派开创者,让人们追随她以一己之力编纂的无神论教义。
在有神的世界宣扬无神论,她也是很了不起。
不过,让希塞学派的使者把伯纳黛特想象成归顺神殿的女性修士,也没什么不好。不管是谁不明真相,听了这话,都会以为伯纳黛特要跪在修道院里度过余生,除了祈祷什么都不做。
连塞萨尔自己都想象不了。
“这再次印证了我的说法。”塞萨尔开口说,“伯纳黛特,当然,我现在该叫她母亲了。我的母亲已经脱离了世俗,倾心于神理的纯粹,漂浮在无形之雾中。世俗中这些肮脏的石块地板和粗野的话语又怎么能配得上她的高贵呢?”
戴安娜手指抓紧了他的背,身子都倚在了他身上,看来伯纳黛特的想法也很让她难办。连她听了都会情绪些许失控,更别说是希塞学派的使者了。但她还是笑意不减,同意了塞萨尔的说法。
一个专心当了领主的妻子,一个对着诸神低下了头颅,在法师们看来,这下场也许比死在牢狱里更令人悲哀。加上母女俩解散了叶斯特伦学派悠久的传承,学派内部竟无人反对,想必也是借了世俗和神殿的压力迫使法师们低头同意,这种想象,更是比学派之间了结仇恨屈辱无数倍。
迄今为止的仇恨传承竟然以如此虚无的方式宣布了结,希塞学派自己要作何想法?这就不是塞萨尔需要关心的事情了,也没人规定仇恨就得亲手了结,满足他们积累了这么多代的恨意。
仅就了结学派之仇来说,塞萨尔甚至可以让希塞学派对他表示感激。他们这么多代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和戴安娜成个婚就轻易办到了,他们凭什么不把他当成恩人?
“想想吧,”塞萨尔低头吻了下戴安娜,也是笑意不减,“你们这些法师为了学派之间的仇恨打得头破血流,铭记至今,有什么成果可言?在我眼里,这事就和从羊圈里揪出一头不听话的羊一样简单。我甚至都没做什么,你们恨了这么多年的学派就烟消云散了,”他说着朝戴安娜眨了下眼,“谁让他们不听我们的话呢,亲爱的?”
戴安娜轻轻点头,“我们,亲爱的。”
最后这两句,确实是他们最真切的发言。叶斯特伦学派就是因为其不受控制的特征,他们才必须将其肢解。不过,在外人眼里,这事充满了傲慢贵族对手中法师团体的轻视,进一步加深了叶斯特伦学派解散的悲哀感。这种虚无和荒诞越是沉重,希塞学派就越容易被转移视线,反正无论怎样,他和戴安娜都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塞萨尔带着希塞学派的法师来到靠近港口的广场,说给希塞学派准备的叶斯特伦学派财富都在此处,之所以堆在下城的港口库房,也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对叶斯特伦学派的轻视,加剧希塞学派法师心中的荒诞和悲哀感受。
周围都是召开庆典的平民,无人不对他投来敬仰的目光。卫兵们在港口全副武装,紧盯欢度庆典的街道,承载着法师财富的库房却只有两个老士兵一边打哈欠,一边守卫,仿佛是在执行这城塞里最无人在意的闲差。
塞萨尔吩咐老士兵打开库房大门,不仅对他们犯困打哈欠的行为毫不在意,还拍了拍老家伙的肩膀以示鼓励。看到珍贵的学派知识和法术财富在库房中胡乱堆成一堆,甚至还有老鼠吱吱叫着跑了过去,希塞学派的使者脸色更难看了。叹气的同时,他们也有些难以置信,不知该哀叹叶斯特伦学派的下场,还是该欢庆这些东西归于已手。
他们再往后看的时候,塞萨尔正在大笑,戴安娜一边牵住她丈夫的手,一边对围拢过来的民众招手,表情中兼具深切的爱意和不似法师英杰的羞涩。在和老法师苍凉的视线相互交汇的片刻后,她把目光移开了,只专注地看着塞萨尔的眼睛。
这出戏码真是充满了荒诞、残酷、虚无和黑色幽默,对于伯纳黛特阴暗至极的编排,塞萨尔也不得不服。必须承认,这母女俩都很有能耐。
第六百二十一章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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