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47章

作者:无常马

  他也叹了口气,“我只是触景生情而已,你为什么不反思一下,为什么我的思绪一直很活跃,一直在涌入你的脑海,你却总是大脑空空呢?”

  “我只是懒得想,而你总是想太多。”塞弗拉说着看向索莱尔,“还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你见过我主动接触过你身边的人吗?我躲都来不——”

  索莱尔将手抬起来,把撕成条的肉递到塞弗拉嘴边上。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发觉这少女已经和他们共享的记忆中不一样了。

  “她在照顾一整个流亡部落的人,”塞萨尔说,“在无边无际的寒原和永无止境的暴风雪中。狩猎队伍的领袖,就是这样。”

  这话里当然蕴含了很多东西,远不止是冰川纪看似永无止境的灾难,也不止是她还能保持乐观的心态引领狩猎队伍。责任和负担。饥饿、病痛和夜以继日的死亡。她活在一个看起来将要万物终结的时代,而她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将来的承诺。或者说,他的承诺。他说一切都会在她手中结束,而她会度过这一切成为神。

  说实话,这就像做了个梦,然后相信梦里的承诺可以指引自己前行,只是在那个时代,她也没有其它可以相信的承诺了。

  塞弗拉吃了肉,但索莱尔又递来掰开的茴香饼,于是她继续吃,持续接受投喂,还给了塞萨尔一个无奈的眼神。从她那边也有思绪流淌过来,对他说,“你身边不讲理的人可真多,你是最不讲理的。”

  如果阿娅在他们旁边看着,一定会把腮帮子都鼓起来。

  “说到真龙的仪式。”塞萨尔说,“可能是因为我读了祷文吧,我刚领悟到,这仪式的本质是,我如果死了,我就在你身边活过来,你如果死了,你就会在我身边活过来。所以我和你只要总有一个活着就行。”

  塞弗拉又开始叹气了,“当时说得深奥莫测,结果还不是在利用我和你的联系?我还以为这帮人研究出了怎么让人变得不死不灭呢。”

  塞萨尔摇头,“要是有这说法,就不只是我会用了。目前也只见过北方那条真龙弄出了一堆非生非死的家伙,可谁又敢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它手上呢?”

  “是吗?”

  “我有时候会想,米拉修士本来可以正常经历人类的一生,结识几个仰慕她的法师,拥有许多情史,但她看起来缺少了这些为人的能力。很难说不是她灵魂的结构发生改变,各种认知也都跟着变化了。你说呢?我觉得这不知道几千年还是一万多年过去,她也才刚长大不久。”

  “我还能说那几条真龙都没成年呢,再说一个人没有情史又怎样?你这人满脑子都是肮脏不堪的......”塞弗拉刚说了一半,嘴又被索莱尔塞满了。“喂,”她说得含糊不清,“你这小孩别喂了!”

  “她在喂猫呢,你得像猫一样跳出去才行。”塞萨尔说。

  他说完之后,索莱尔还在掰开面包把肉撕成条,挨个抵在塞弗拉嘴边上,确实很像是在喂猫。见这俩人互相对抗,塞萨尔凑过脸去,把进了她嘴大半的肉条咬住。两人嘴唇只隔着索莱尔的食指,不过他们呼吸中都是肉香味,所以也没什么区别。

  接着他又往前咬了口,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把这块肉咬进了自己嘴,虽然沾了些她嘴里的唾液,但也都是肉味,所以还是没什么区别。

  塞弗拉一时没有吭声,可能是因为他恰好没有咬在她唇上,只差一丝距离。“看起来这小孩给你肉吃是在喂狗,塞萨尔。”她说。

  “我还以为你要伸猫爪子挠我呢。”塞萨尔说,“实际上,真龙仪式也没那么不堪,某种意义上,也是在让我们和这世界拥有更深的联系。将来如果进一步钻研,说不定我们俩只要有一个人没死,另一个即使死透了,也可以在这一个身边毫发无损地活过来。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妙?”

  “我不觉得。”塞弗拉说,“还有,你是怎么做到大脑完全不经思考就把你的狗嘴往过来伸的?”

  “很奇妙。”索莱尔却说,“我还从没想象过这样的事情。”

  “是吧?我就说很奇妙。”塞萨尔笑了,“我给你讲个更奇妙的故事,索茵,是说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动物,它没有寻常动物的下半身,但是它有两个上半身。它的其中一个上半身是只猫,另一个上半身是条狗。猫和狗呢,或者就叫它猫狗,它们俩从腰部连在一起,用各自的两条胳膊充当动物的四肢。虽然它们俩同为一体,却各有各的想法,平时不是在吵架,就是在争论到底该往哪走,一个想往左,一个想往......”

  塞弗拉瞪大了眼睛,命令他立刻打住,“不许胡乱发散思维,这见鬼的故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太缺乏幽默感了。”塞萨尔接话说,“这难道不是个奇妙的想法吗?还能接上我们的对话。你都说我是条狗了。”

  索莱尔笑了,显然她是喜欢这个故事的。

  塞弗拉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把她面前的酒推到了一边去。“你这样说话,是因为你在很多时候只会说好听的话讨人喜欢,就像狗在摇尾巴,毫无意义可言。我说话更实际。”

  “情绪就是意义。”塞萨尔用平静的口吻说,在索莱尔往他嘴里塞面包之前,他先给索莱尔自己塞了一嘴面包,“可惜我们俩脑子之间没架墙,我在想什么,你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然你也会知道什么叫意义。”

  塞弗拉喝了口茶水,把碗捧在手心叹了口气,“至少我知道你不经思考的行为和话都是灾难,你思考过的看着很正常,要是连着你的思考一起说出来,还要更灾难。我为什么和你是同一个人?这合理吗?”

  “看到了吧,”塞萨尔对索莱尔说,“这就叫自我怀疑。那些杀了挚友血亲之后又痛哭流涕的人,就是这样陷入自我矛盾,对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件事既爱又恨的。”

  索莱尔若有所思地点头,显然,他们俩作为一个人自我矛盾的范例非常鲜明。

  他们继续看真龙仪式的祷文,这回多了塞弗拉,索莱尔还好,他看到的词句却映出了更多往事,不止是他的,还有塞弗拉的。教徒们逐渐离去了,餐桌也已经清空,烛光下仅有他们两个仪式主体困在祷文中无法自拔,当然来自过去的索莱尔不在其列。

  盯着火光下的文字,塞萨尔觉得自己在两个人格之间来回切换。他和塞弗拉就像紧挨着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这一刻他坐在左边,自称塞萨尔,她坐在右边,自称塞弗拉,下一刻他们俩又反了过来。

  当然,为了更符合事实,把他们说成身体连在一起的猫狗也许更合适。

  这段祷文确实直达本质,洞察了他们俩诡异的联系。说实话以他的眼光来看,塞弗拉的经历有些乏味,连她旅行的路途都像是两个哑巴在翻山越岭,自找苦吃。她们俩一整天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换成塞萨尔来走这条漫漫长路,考虑到没有避孕手段,阿娅一定已经有不止一个小孩了,旅伴也绝对不止她一个人了。

  塞弗拉则又开始批判他糜烂的感情关系,走到哪都四处留情,即使有了孩子也丝毫不知收敛,简直是毫无廉耻。换成她来走这段路,她现在必定是和只菲尔丝两个人......

  “你现在已经在哀悼菲尔丝的消失然后准备守寡了。”塞萨尔说。

  塞弗拉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让他一阵头晕目眩,如果不是索莱尔还坐在他膝盖上,她一定会把他连着椅子一起给打翻在地。“我在海岸线上接触过的放逐教派多到你没法想象,我只是没深入接触罢了。别说的我好像不知道怎么人类交流。”

  索莱尔忽然回过了神,“你们不是在建立更深的联系吗?现在已经交换过彼此的记忆和感受了吧?”

  “切分我和她的人切太准了。”塞萨尔说,“你再想一下那人杀了自己的血亲,然后痛哭流涕想要寻死,这一刀就切在了这地方,把他切成了两个部分。有个部分要和自己的血亲互相仇杀,有个部分要痛哭寻死,这就是我和她了。”

  “听起来两个都糟透了。”塞弗拉说。

  “不管怎么样。”索莱尔说着拉起他的右手,又拉起塞弗拉的左手,把他们俩的手强行拽到她膝上,握在一起,“即使你们看待彼此都觉得另一个人是缺陷,是错误,人们也应该接受自己的缺陷。”

第六百三十二章 塞萨尔的刀和塞弗拉的刀

  握住塞弗拉手掌的时候,塞萨尔想,单纯谈及血肉的欲望,人们会发现自己触碰的女人都彼此相似。

  比如说塞弗拉的手纤长柔软,却很有力,让他想起阿尔蒂尼雅常年握剑却保养得当的手。索莱尔的手有些粗糙,手形优却很美,让他想起他的剑术老师塞希雅。塞弗拉不怎么热衷亲吻的薄唇则和最初的戴安娜很像,抱在怀里的感受亦是相似的轻盈。

  因此从灵魂和思绪来观察,才能找到人们之间真正的差异。阿尔蒂尼雅和戴安娜第一次流血的时候,神态相似的程度就像姐妹,但他即使是瞎子也不会把她们两个混淆。信使和塞弗拉气质也很近似,对待爱和欲望的态度几乎完全一样,对他的习性更是眉头直皱,不过,只要稍微有所接触,就能感到两人之间的天壤之别。

  也不知道亲吻她们俩嘴唇的滋味相不相似,又会相似到哪种程度。

  看到塞弗拉瞪着自己,塞萨尔意识到因为两人之间没架墙,自己涌现的想法又到她那边去了。不过没办法,他脑子转的就是这么快。

  “你可真是深得行走花丛的精髓啊,这种想法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塞弗拉叹起了气,但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可能她已经被迫习惯了。

  他们俩毕竟在智者之墓经历了这么多,她不仅继承了千余年以前古老的记忆,最后一段时间紊流中还杀了他不知几千几万次。现如今,塞弗拉接受了他这么多夸张的想法还只是拍他额头,甚至无奈叹气,其实已经相当不可思议了。

  她压低了声音,“你还得意起来了......”

  诚恳地说,这只是在描述现状。塞萨尔认为,对塞弗拉来说杀害乃是更深层次的欲望,刀刃进入人体和他自己进入女性的身体,其实具有相当程度的相似性。

  过去他经常进入菲尔丝娇小柔软的身体,有时候会让她感到痛楚,她却仍然靠在他怀里,用亲吻和身体抚摸来缓解不适,寻求更加亲密的触碰。而当塞弗拉的刀刃进入他的身体时,他也只是坐在地上,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发生。有些时候,她还会伸手触碰他的内脏和骨头,把他的血管搭在手指上,就像是爱人之间亲密的抚慰。

  就象征意义而言,这两种侵入不仅是相似的,或许还是相同的。

  若说他抱女人是在侵入对方,塞弗拉毫无疑问也是在侵入他,迄今为止已经侵入了不知几千次还是几万次。仅就侵入而言,塞弗拉对他肉体的侵入绝对比他抱女人更彻底。就像塞萨尔会享受欲望一样,她也享受着这种侵入,享受着它给自己带来的欢愉。

  不是因为杀害他人给她带来了欢愉,也不是因为自我扼杀给她带来了欢愉,而是两者合为同一件事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欢愉。

  塞弗拉不说话了,视线也不再倦怠无力,变得尖锐起来。当然,他们俩各有缺损。塞萨尔继承了他们俩前生完整的记忆和经历,却缺少了米拉瓦那段历史的记忆,因此他和他们前生的世界更近。塞弗拉则完全相反,只能从他这边捡拾前生记忆的碎片,却完整拥有米拉瓦那段历史的记忆,因此她和那段战争年代更近。

  他这些思考在她心中唤起的,正是千余年前遍布死亡和杀害的饥饿记忆,一直延续到智者之墓最后的时间紊流中。

  没错,塞萨尔是故意唤起了她饥饿的记忆,这就像菲尔丝在他怀里抚摸他的身体,唤起他的欲望。他用思绪勾出她的思绪,唤起她的渴念,揭开她的伪装。他看到这张饥饿的面孔,就知道这样才是真正和她灵魂交汇,让她展现自己深埋心底的面孔。

  “你过分的探求欲望也很让人无奈。”塞弗拉的语气变得低沉起来,“你是在怀念这些沾满血腥味的记忆吗,塞萨尔?”

  “我觉得这样能让仪式更完美。”塞萨尔握紧她的手说,“尽管我和你之间没架着一堵墙,但终究还是隔着一把钢剑,挡开了双方。把这柄剑拔起来,放到一边去,才是真正的坦诚相见。”

  “这剑会穿过你的胸膛,塞萨尔。”她凑过脸来,“我们都是病态的,而我的病态全都集中在你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靠你太近。”

  “你的想法有些道理,确实比我们俩靠这么近要合适的多。没错,我知道你说的没错,我们必须保持一定距离。戴安娜自己就可以和你沟通,带给你一切必要之物,助你走过你本无法走过的道路。可现在有更威胁我们生死存亡的东西存在,即使我和你病态的处境也要相形见绌,是不是?”塞萨尔问她。

  “是又如何?”塞弗拉反问他。

  塞萨尔轻呼了口气,“必要的时候,我会在心中架起天平,比较危害。因此我认为,现在你可以扯开我的衣服,然后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你的刀刃侵入我,触碰那些涌动的鲜血和炽热的内脏。”

  “是这段祷文告诉你要这么做吗,塞萨尔?”她的腰完全弯了过来,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索莱尔瞪大了眼睛,“虽然我不理解为什么,不过要是这是某种部落血誓,我会尽力给你止血的。”

  感到塞弗拉身上飘来血腥味,塞萨尔反而一笑,品尝美自然有很多种方式,这一幕亦在其列。“是我自己告诉你,我们应该这么做。”他说。

  塞弗拉以站在悬崖边缘即将跌落的危险眼神和他对视片刻。她放轻了声音,“一场仪式罢了,以你和我的联系你还嫌不够?”

  “我想,”他回答说,“无论曾经是不是一个人,每一个人其实都暂住在其他人身上,反过来也同样。人总是处于一种无穷无尽的复杂性中,自身存在的同时,也在见证他人,铭记他人,直至死亡。从这点来说,我和你只是见证和铭记的比较深刻罢了。”

  塞弗拉抓紧了他的衣领。“我不想把最近很多人都说过的事情再说一遍,塞萨尔。”

  塞萨尔摇摇头,说什么疯狂与否,那只是他和他们思考的方式有些偏差而已。“所以我问你,这足够吗?”他说,“大多数情况都足够,但现在可不一定。我们沉浸在祷文中时,从你那边流淌过来的,只有你空虚乏味的旅途,没有你真正的渴望。”

  她握住他手的那只手也抓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你试探我的理由只是一段还不确定性质的真龙祷文。”

  “稍等片刻,”塞萨尔抬手掩住她的嘴,“这不是在试探你,相反,我是在敞开我的心请求你。只有你和我才知晓的塞弗拉,时时刻刻都在遏制自己最本真的渴望,我站在这里,面对的是一个充满疑点的形象。我的思绪无时不刻都在流向你,你却无时不刻都在陷入沉默。你一直用倦怠和孤独掩饰那些血腥味,意味着如果你死了,我余生面对的,都只会是这样一个难以想象的道德榜样。死去的塞弗拉从我身上带走了她仅剩的遗产,而我会继承的只有你的死亡。”

  “你这假先知......”

  他把食指按了上去,封住还没说出的话,“听说我,塞弗拉,这意味着,我将不会听说你在这世上折磨自己的恼人琐事,也不会看见你在自己自找的放逐中挣扎。不会。我继承的只是这个你走过的世界,而你给我留下的只有假象。我将站在一个冰封的神像面前,永远找不到穿过冰川的路。”

  “你比我见过的最古老的库纳人祭司还会说话。”索莱尔小声说。她似乎是有些受惊了。“你该不会真的是先知吧?”

  塞萨尔对将要成为神祇的女孩笑了笑,然后说,“很多时候,对个人适用的,也对众人适用。你知道我说这段话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库纳人。他们并非灭亡于冰川纪,而是自己被抛弃的残缺之物击溃,被自己抛弃的残缺之物诅咒,直至灭亡。”

  他稍作停顿,好让她们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因为现在他在给两个人说。“所以关于他们的记忆也被慢慢抹去。在这片土地上,库纳人是传说,是幽灵,只要说出来就蕴含着恐怖和诅咒。他们的工具、他们的法术、他们的建筑、他们的一切技艺都在俯瞰和审判后来的种族,但他们却是灭亡于自身。”他续道。

  塞弗拉坳住了他的手指,把脸靠得更近了,“我在智者之墓每一次把刀刺进去,都要听你像这样长篇大论,你又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你这些话就像刀一样刺着......”

  塞萨尔呼吸着她潮湿的呼吸。“当然是彼此毫不掩饰的感受。”他回答说,“古老的种族,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法兰人都没来得及报复他们当了几千年人殉祭祀品的仇。后世的人们漫步在曾经的废墟上,听到的却只有远古时代的沉默和死寂,那就像是你,塞弗拉,压抑到最后就是一无所有。他们像我站在你面前一样,站在废墟的黑暗中,我听着你心中的死寂,他们听着从岩石中渗出的虚无。而库纳人的欲望、痛苦和渴念都已化作野兽徘徊在荒野中。”

  “我迟早要被你害得.......”

  “没错!你这样子就是死去的先民,沉降到远古的泥泞里,连一声叫喊都没有。你说用石头修建城市,就是在改变自然的结构,那你在自己的灵魂上堆起石头又算怎样?我该叫你自己的建筑师吗?再说了,受伤对我并无大碍,你现在出手,我还可以拥有你我之间的不死性,那你又有什么理由不出手?这会有其他人受伤吗?也不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我的本性绝非如此。”

  塞萨尔微笑,他几乎可以吻到她的脸了,“你说违背本性,难道我们不是本来就兼具残酷的掠食性和崇高的自我牺牲?世界的规律是潮涨潮落,枯荣生死,但在人类的路途中有任何枯荣可言?没有,只要新的路途还在探索,繁荣就会变得更为繁荣。这就像库纳人是灭亡于自身,死在最繁荣的午后,而非死在冰川纪和凄凉的暗夜之中。灾难尚未抵达,你却把先自己放进了废墟?”

第六百三十三章 就在这次亲吻中

  塞弗拉做了,就像是要止住他的长篇大论,她右手掀开他的衣摆,纤长的指尖拂过他的腹部,接着就是冰冷的刀刃。她的手指追寻着刀刃的轨迹,轻抚他的腹部,指尖透过几乎没有痛楚感的伤口碰到了他鲜红的肌肉纹理,直指他肌体中的脏腑。

  “我们的血......”她低声说,“我不喜欢这种触感和温度。就像自己喝了酒感到恍惚和迷醉,所以我也不喜欢喝酒。”

  “你难道没听索茵说,在她的年代,部落血誓也是常有之事?”塞萨尔反问她说,“鲜血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文化中有不同的意义,有些象征着死亡,也有些象征着神圣的事物。但最终都取决于我们自己。”

  “别巧言令色了,我只是为了探索死亡而已。”

  “确实是,”塞萨尔说,“确实是,不过我想,死亡总是和新生相伴,一件事情,也不只有一种意义。你在时间紊流中探索了这么多次死亡的意义,也不见得醉死在了半途中,不是吗?”

  “我只是信了你说的话,觉得我们这么做就都会活下去,都能走出去。最后不还是只能在黑暗中陷入沉寂,然后等待......”塞弗拉的手抓紧了刀刃,她自己的血也渗了出来,滴落在他腹腔中。

  “意义是人为赋予的。”塞萨尔说着抓紧了她的手腕,她一定是往回缩手了,因为他需要攥得更紧才能抓稳了。“我在时间紊流中赋予了一种意义,我现在也可以赋予另一种,以后我还可以赋予更多种。哪怕有无限多的时间,我也可以为它赋予无限多的意义,因此只要你在触碰我们的血,就不会没有意义。”

  “你最擅长的就是说谎。”塞弗拉说。

  “我会说谎,意义不会说谎。只要你相信了,它就是真的。”塞萨尔松开她的手腕,又和她握刀的手扣在一起,刀刃从两人指缝中刺出,深深嵌在手骨和血肉中。

  塞弗拉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你是说你不管编造什么谎言,只要人们相信了,它们就都是真的。”

  他把她的手和他们手中刀刃握得更紧,“我的话不在我口中,而在这刀刃之中,在你和我流出的鲜血之中,在这浮岛之中,在我走过的城市之中,在万物的骨髓和灵魂之中。看看这些死寂之物,你想把自己变得和它们一样死寂,而我想让它们像我的心脏一样搏动。这股搏动,这些意义,它们究竟是你眼中的谎言还是你眼中的真实,很重要吗?”

  趁着刀从他腹部拔了出去,索莱尔小心地给他止血,按住伤口,擦拭血迹,用布包扎,似乎觉得他们在这个部位神秘莫测的血誓已经完成了。塞萨尔觉得她认真又执着,能稳妥应对这种看起来疯狂异常的一幕,就已经远超常人了。

  塞弗拉也无言地看着索莱尔,目视她给塞萨尔妥当止血,然后又备好了下一批绷带,目光落在了他们流血不止的手上,眨了眨眼。

  “意义当然也在这里,”塞萨尔拿染血的手指擦了下索莱尔的脸,留下一道鲜红的油彩,“我和阿婕赫最后经历的那几年,我把自己的生命刺入她体内,为的是创造一个新生命。如今你也见到过她了。如果你按我说的做,我的生命还有我以后会带到这世上的生命,都会在你身上得到延续。”

  她眉毛微微扬起,“从伤痛和死亡中带来的希望?我还从不知道我杀害你是为了生命和希望。你这张嘴,总有一天能把石头说活吧,塞萨尔。”

  “不管怎样,把钢剑挪开,我们的思绪才能真正进入对方的思绪,在彼此心中留下烙印。我的思绪在哪自然不用说,你的思绪却在这柄尖刀上。时间紊流里,你每次用它伤害我,完事之后都要询问我的想法和感受。你还记不记得,我本来不想说话,是你追着我问,我才开始对你长篇大论?”

  真龙的祷文再次升起,影影绰绰的智者之墓废墟在词句中浮现,好像雾中的幻影。塞萨尔裸着上身站在尸堆中,在微光映照下显得巨大苍白,他的胸膛血流如注,却还在绕着满地死尸大步走动,以歌剧院一样的腔调不断诉说。

  塞弗拉则会靠着墓墙,歪着头,无言地端详着他在这无人的歌剧院抒发感想,直至他的生命终于耗尽。然后她会把他的尸身放平,给他赤裸的上身盖上衣物,自己则坐在墙边,挥刀自杀,沉默地瘫倒在他一旁。

  等到他们俩都阖上眼,这处时间的分岔路就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了,接着就是下一处时间的分岔路,再下一处时间的分岔路,直到只余最后一处。古老的徘徊者都已死去,躺在地上,不成形的血肉植物在血污和泥水里摊开,其余尸体都聚在墙角落,像是不成形状的厨余垃圾。

  死亡之后下一次醒来时,塞萨尔总会站在坟墓废墟最宽广的大厅里,库纳人永恒的法术仪式正往下飘落大雪。塞弗拉拿着刀走到风雪中时,总会顺手把法阵破坏掉。于是他就安然站在最后一段飘雪中,问她死前听他诉说了这么久,能不能回一句话。

  “不回。”塞弗拉说。

  “好吧,今天也是新的一天,你这一刀砍在让法阵上,不仅雪停了,看上去天都放晴了。”塞萨尔说。

  “这地方只有灰暗的天花板。”塞弗拉说。

  “你应该说确实放晴了,然后对我说早上好。”塞萨尔说。

  “毫无意义。”塞弗拉说,然后转头消失在坟墓幽邃的长廊中,着手去清理这地方所有还活着的东西。

  现在身处荒原,坐在曾经隶属于叶斯特伦学派的浮岛上,塞萨尔也感觉她想往回缩了,所以他把手握得更紧了。

  “你看,记忆在我们的思绪中浮现,在真龙的祷文中揭开迷雾,就像面镜子把过去的一幕幕都映了出来......这才是我和你的记忆。”塞萨尔对她说。

  “当时你看着就像个傻子。”塞弗拉对他说。

  “看起来你还是不怎么想领会我的意思,不过,也算是个好的转折。至少仪式看起来更稳妥了。”

  “算是好的转折吗?”

  “算是。”塞萨尔对她说,“不止是我和我寄以希望的人群,我希望你自己也能挺过来。不然也许有一天,你会像过去的库纳人一样独自死在泥泞里。那些被你压抑的东西......”

  “也许阿婕赫会过来给我送行,然后把我和我体内那些东西都撕碎吃掉。”塞弗拉无所谓地说,“我是这么感觉的。她的灵魂和意志有种吞噬万物的味道,等到我已经没有意志力活下去的那一刻,她就会心有所感,然后靠近过来,让我看着她把我撕碎吃掉。用她的话说,这样一来,我这虚无又空洞的灵魂就会活在她体内了。”

  塞弗拉把手放了下去,索莱尔立刻拿走放血的尖刀,熟练地擦去鲜血,放到一旁用湿布包起来。她用布条裹住他们俩的手腕,细致地擦拭血迹,涂抹她随身的药物粉末止血。塞萨尔看着这女孩努力治伤,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