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等仪式完成,”他说,“你即使死了,也会在我身边活过来。如果阿婕赫吃了你,还不打算把你体内那些东西还回来,那你就作为一个还没几岁的虚弱的小孩在我身边活过来吧。反正你也没得选。”
“那还不如你把我吃掉算了,也算是分开的归于一体。”她也低头看着索莱尔,“现在我也只是凭着一些虚无缥缈的目的勉强苟延残喘而已,迟早要把阿娅托付到这边来。最近每说一句话,我都感觉自己这一生能说的话又少了一句。”
“现在还剩多少句话?”他问道。
“我觉得不多了,”塞弗拉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得比大厅外的风声还要微弱,“本来就不多。你这仪式真是完全找错了人。”
塞萨尔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握住她的手,扣在椅子上。随着他身子往一侧倾斜,他们的目光也逐渐靠拢,他才勉强抓住了她黑森森的眼眸。这次亲吻和时间紊流中那次有些相似,但他认为完全不一样,一个象征死亡,一个象征生命。
亲吻过后,他把双唇从她嘴上移开,凑到她耳边放轻声音,“就在这次亲吻中,我把我还能说的话给你分了一个月的份。”
她侧了下脸,显得很困惑,“为什么是一个月?”
“为了让你记得每个月都来找我讨要一次。”塞萨尔声称说,“不过考虑到最近我们会很忙碌,也许我可以事先追加几个月,免得你太早说完了。”
“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在这里陪你当傻子.......”
塞弗拉眼睛闭上了,塞萨尔把她的手抵在自己胸前,让她感受自己心脏的搏动。“因为我的心跳也会在你心中响起,”他说,“下次你可以切开这里,但是,不是为了探索死亡,是来看看我还有多少话语可以分给你用。这里的心脏每搏动一次,我就可以在你身上找到更多意义。”
“你不是要多给我几个月的份吗?”她提问说。
“我想你自己来拿。”塞萨尔说。
塞弗拉攥住了他的脖子,在索莱尔的小声惊叫中把他放倒,令他背靠在桌沿上。一道烛光穿过她散落的黑发洒在他脸上。她低下头,他们再次慢慢接吻,塞萨尔握住她的腰,感觉到她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容置疑地将他抵在桌沿上。她心中空虚死寂,但感染了他的思绪之后就会变得饥饿,充满渴望,好似黑暗中翻涌的潮汐,深沉而宽广。
或许这就是他想感受到的,塞萨尔想。他尽量轻柔地回吻她,好像要投入她心中一样注视她的眼眸。他感受她带着铁锈味的嘴唇,品尝她带着咸涩味的嘴唇和唾液,直到她闭上眼睛。他抬手抚过她的头发。
“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被我的模样?”塞弗拉睁开一丝眼睛。
“配合你的举动让你高兴点?”塞萨尔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拿手心托着她性别难辨的白皙脸颊,“我可以就这么靠着,只要你高兴,从什么时候开始都可以。”
“我想从什么时候结束也都可以。”塞弗拉低声说,然后再次低头,她的嘴唇柔软轻盈,身姿如同灵猫,举止却强势有力,将他压迫在身下,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奇异滋味。更多思绪在彼此心中流淌,真龙的祷文化作一系列图景在大厅中若隐若现,他感到刀刃抵在了自己大腿上,于是抬起双手捧着她的脸,和她吻得更深了。
......
祷文结束后他们起身出发,仪式已经准备万全,天幕黑暗,阴霾密布,仅有一轮巨大的法术红日在湖泊中心映红四周。他们带着索莱尔往岛下走去,两旁跪拜祈祷的真龙教徒都投下阴影,在落地的浮岛上摇晃不休。他们踩着那些往后铺开的狭长的影子,一步步靠近红光照耀下的永眠真龙之首,那鲜血似的光芒和他们的处境倒是很相衬。
妖精们都给映得一片血红,绕着永眠真龙的龙首到处飞舞,尖声怪笑,可谓邪性至极。伊丝黎似乎花了好大的劲头才把它们聚拢,然后驱赶它们一路前进。无端的血红色闪电照亮了巨树森林从里向外逐渐升高的地势,最远处的巨树群宛如世界边缘的巨环山脉,高居在天穹阻断了视线。
疯癫原始的荒原住民在树木中徘徊,就像听到呼唤之后从混沌中浮现的恶魔。那都是逃离现实后逐渐退化的种群,即使竭尽全力维系自己的灵魂,也只会和荒原的野蛮越走越近,离现实的秩序越走越远。如今它们已经完全失去智慧,变得比盲目的野兽更加无知。
随着真龙的记忆和梦龙的碎片交相呼应,仪式进一步推进,黑暗也越发浓重了。除了这片红日笼罩的湖泊,整个天幕都如同无边深海,暴雨从雷云中扯下数不清的漆黑卷须,看起来就像墨水落入烧杯中席卷出的痕迹。塞萨尔看到远方有红龙的虚影在展翅,那一定是阿尔蒂尼雅已经抵抗不了仪式的呼唤了。
第六百三十四章 我们的颜色染在了她身上
他亲爱的皇女殿下激进的性子比起他来,可谓是有之过而无不及,只是方向不太一样罢了。深渊潮汐的经历还没过去多久,就要来荒原探索帝国皇室的血脉根源,追寻真龙之梦的线索,也不怕在战争前夕出什么意外。
塞萨尔来到湖边,目睹闪电映出远方山脉摇撼的轮廓,好似在对大地隆隆擂鼓,道道电弧像闪耀的裂缝一样连结着中心的红日,看起来璀璨至极。这景象就像剧烈燃烧的熔炉,明明此前座狼人的仪式都没这么诡异的阵仗,要说和阿尔蒂尼雅没关系,他是绝对不信的。
受诅咒的妖精们看起来像是发疯了,绕着红日飞转不休,忽而绞在一起,化作诸多诡谲的拟态生灵,忽然如同落满蝇群的腐尸般四散分开,衬得这一幕越发邪性了。
塞萨尔握着记录祷文的纸卷在雨中等待,感觉世界正在褪色。他的眼睛似乎成了索莱尔的眼睛,因为他眼里的一切,都在化作鬼魅一样的漆黑幻影。伯纳黛特的幻影在他右侧不远——因为她是飘起来的,所以塞萨尔可以认出她的轮廓。戴安娜的幻影要更好认,因为她迸发出的蓝色光芒差点灼烧了他直视她的眼睛。
阿尔蒂尼雅是最容易辨认的,红龙的幻影完全笼罩了她人类的形体,正在缓缓振翅,掀起风雨。菲尔丝的幻影有些黯淡,几乎是半透明的,说明她的存在仍然需要他们来维系。塞萨尔看到她身旁的冬夜幻影体内有一束束闪烁蓝光的丝线,经由她们牵在一起手,丝线延伸到菲尔丝的幻影中。
他低头看向索莱尔,发现她仍然清晰,比起刚才更清晰了。看起来是自己胸口的箭矢信物散发辉光,驱散了他们注视彼此时笼罩身体的阴影,也许这阴影就是时间错位导致的。
至于塞弗拉,她当然比索莱尔还要清晰。
祷文缓缓诵读,预示着他们仍要继续等待,此处的时间却在飞速流逝。暴雨倾盆连绵不绝,湖水淹至岸边,继续往外汹涌弥漫,从他们的脚踝一直淹到膝弯处,若不是戴安娜呼唤浮岛往前托起他们,只怕他们要给淹到水底去。
风暴灰色的光亮和红日血红的色彩彼此交织,雨水化作大雪,大雪又化作雨水,直至巨树森林之底都成了被暴雨淹没的泽国。不断上升的浮岛轮廓和云团、巨树一起映在水中,俨然是大海上的一座孤岛。
索莱尔拉着塞萨尔的手往下弯腰,看着他们脚下这片巨湖,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巨树和水泊,经过一阵沉思,她说这里要变成大海了。
“荒原的岁月在流逝。”塞弗拉说,“这片巨树森林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纪元。”
塞萨尔眨了眨眼,但没有作声,真龙教徒继续吟诵祷文,声音汇合在暴雨中,就像微弱的呢喃。追逐着逐渐上涨的水面,浮岛仍然在缓缓上升,那些在森林中徘徊的荒原生灵都逐渐淹没在水泊中,化作冰冷的骸骨。奇异的鸟类在树冠中穿梭,小心地躲开暴雨,闻所未闻的鱼群在水中浮游,溅起浪花。
水中的种群逐渐兴盛,地上的种群则逐一消亡。原本铺着野花长草的黑土地,从浮岛上往下看,已经都是铺展开来的茂盛水草,黑森森地拥挤在一起足有几十米高。涟漪不断的湖面一直往外绵延,宛若一块盖着轻纱的镜子,那轻纱在雨滴下泛起薄雾,显得微微发蓝。无边水域中只有参天巨树还屹立在水底,像是世界之初时大地的脊椎。
雨更大了,真龙的祷文却还在继续。栖息在树冠中的鸟群无精打采,却又无法逃离这片荒原地域,于是逐渐失去了翱翔在高空的能力,在树枝编织的巨网中攀爬和飞掠。
塞萨尔看着手中的纸卷,看着那些诡异的词句浮升到雨幕中,环绕着法术构成的红日缓缓旋转,犹如环绕着星辰转动的星环。暴雨云已然遍布整个世界,就像是在头顶悬着一片黑暗汹涌的大海。他对时间的感觉似乎有些错乱,一会儿觉得仅仅过去了一个瞬息,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已经枯站了成千上万年。
连绵暴雨始终无法结束,法术的红日汲取了这无边岁月中无数的电闪雷鸣,似乎真如一轮太阳屹立在天穹中。泽国在红日下蒸腾,炽热的水蒸汽把一切事物都映得亦真似幻,大片树枝也被烧得漆黑如焦炭。
雨水咝咝落在浮岛烧黑的土地上,流过石屋,穿过长草。一些奇异的鱼类用鱼鳍努力爬到浮岛边缘,爬出水面,静静眺望着暴雨,显得安静而沉寂。
红龙的虚影正站在那轮红日下,仿佛是要融入其中,塞萨尔觉得阿尔蒂尼雅正在做一段长梦,经历漫长的岁月,也不知道她醒来之后神智还能不能维持正常。
雨越来越大了,湖泊几乎要化作大海,视野最远处依稀可见的山脉则已经化作狭长的环岛。黑暗的泽国中除了参天巨树和几座孤零零的小岛已经不存在任何土地,雨滴溅起的水尝起来有铁锈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妖精们正在浮岛边缘乱飞,捕猎泽国中刚演化出的两栖鱼类,其中一些竟然给它们驯化了,像是祈求庇护一样躲在它们搭建在浮岛的小屋中,
“这地方的时间正随着真龙的意志发生剧变。”塞萨尔思索着说,“它在梦中一个恍惚,环绕它的荒原世界就会在转瞬间经历许多漫长的纪元。如果不是真龙的祷文庇护我们,我们也会沉到它的恍惚中去,现实的一个夜晚,这里却要度过不知多少岁月。”
索莱尔惊讶地张了下嘴,也没有出声。
“你觉得阿尔蒂尼雅梦到自己是什么?”塞弗拉问他。
“我猜她梦到自己是那轮红日,正在俯瞰纪元变迁。”塞萨尔说,“希望阿雅能正常醒过来吧。我看戴安娜就站在她身旁,想必会给她的思绪提供庇护。”
“这位皇女殿下是把自己的灵魂和生命都托付在了她手上。”塞弗拉说。
“也许她们俩的灵魂也是彼此相连的吧。”塞萨尔轻声说,“总得有些人可以托付一切,不然活在这世上也太孤独了。”
红日越发璀璨耀眼了,闪电也越发密集地倾落在参天巨树之中。浮岛周围的树林都已经烧黑,许多巨兽脊柱般的枝杈砸落在浮岛上,形成煤炭,依稀可以看到红日和闪电谋杀它们的痕迹。
过了不久,煤炭已经形成矿脉,简直就是把诺伊恩的煤矿般到了露天的岛屿上,而在湖底还有更多绵延千万里的煤层。倘若湖泊终有一日完全干涸,也不知可以支持多少个诺伊恩拔地而起。煤炭就像陨石一样聚集在浮岛的土地上,周围都是蒸腾的水雾,若不是大雨连绵,恐怕会掀起滔天大火。
塞萨尔发现随着时间冲刷,自己的思绪似乎在塞弗拉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他自己身上也有她思绪的一些痕迹。这就像两块颜料挨在一起放得太久,发生了彼此浸染的现象。然而他还发现,索莱尔待在他们俩之间,一会儿牵他的手,一会儿牵塞弗拉的手,似乎正好站在他们俩彼此浸染的地方。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塞萨尔想到,“我们的颜色染错地方了,不该染在索茵身上。”
可是塞弗拉摇了摇头,思绪飘然传来。“已经晚了,也许这女孩注定要从我们身上受到许多影响。”
“这么说的话,米拉瓦遭遇的一切就真是我的过错了。”塞萨尔想到,“不对,主要是你的过错。”
塞弗拉拉着索莱尔,朝他投来一瞥,“我可比米拉瓦的圣父索莱尔沉默寡言多了,阿娅在我手里接受的训练也要比他接受的严苛。我和阿娅走过的漫漫长路更是渺无人迹,没有任何学派把她视为神选和皇帝,连她身上和诅咒相伴的危险力量都是你和智者硬塞给她的,每一种都能让她失控,濒临崩溃。为什么阿娅能顺利长成,他却在那自怨自艾?”
“每个人的灵魂和意志都不一样。”塞萨尔叹了口气,“米拉瓦......他像是在一块坚不可摧的黑铁上套了个漂亮又易碎的玻璃外壳,敲碎了就会变成神选者皇帝。阿娅可能本来就是块坚固的黑铁。这么长的路她跟着你一路走过来,还能这么活跃,已经不是常人了。”
“那你想怎样?”塞弗拉把手搭在他肩上,“你还想把米拉瓦的玻璃外壳小心地呵护起来不成?”
“米拉瓦的事情还是以后再考虑吧。”塞萨尔想起了卡莲修士毫不容情地指责,“不过,圣父索莱尔这个称呼的起源,一定和你分不开关系。我就说她不会无缘无故变得这么残酷。”
“说不定就是要把性格变得残酷一些,才能走过那段漫长又痛苦的黑暗年代。”塞弗拉摊开手,“反正阿娅是你犯下的罪孽,后来我为你弥补了,米拉瓦的罪孽勉强算是有我一份,就由你去想办法吧,还是说你不怕我的性子让他记起来某些黑暗的过去?我们俩彼此彼此。”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一条胳膊挽一个人
“我已经没法分清你们了,”索莱尔说,“我可以说我感觉你们既在我左手边,也在我右手边吗?你们明明就站着没动,却总是在换地方。”
“看起来仪式很有效。”塞萨尔语气温和地说,“如果今后你都分不清我和他分别是谁,你可以试着不从外貌特征,也不从灵魂的感受,只从行为举止着手分析。我觉得我和她差得很远,你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差异吗?”
索莱尔盯着他,想从他在塞萨尔和塞弗拉不断变换的面貌之间下判断。凝视到半途,她还紧张地咽了下唾沫,好像是这关乎生死似的。
塞萨尔弯下腰,一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对她伸去,两人指尖轻触。她还是没说话,看起来是紧张地失去判断了。他思索片刻,干脆身子往前,轻轻吻住她的红唇。她这才睁大眼睛,一下子知道了他是塞萨尔还是塞弗拉,毕竟这事只有他会突然去做。
少女嘴唇清新的味道印在他唇上,他抬起手,拂过她的发丝,拿手指碰了下她泛红的脸颊。
“这可是最后的提示了,”塞萨尔说着和索莱尔嘴唇分开,“现在你觉得你能分清了吗?你觉得是一个看着野蛮壮硕的家伙吻了你,还是一个看着纤细沉着的家伙吻了你?”
猎户少女抿了下嘴,红颊稍有褪去。而且不出所料,塞弗拉现在才反应过来,眉头蹙起,因为他做这事根本没经过思考,完全超过了他们俩思绪流动的范畴。显而易见的是,不止有一个人提醒塞萨尔要注意自己不经思考、也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习性了,但他从来不改。
索莱尔看着方寸有些乱,脑子也转不过来,想来在她眼中,面前之人的身姿还在塞萨尔和塞弗拉之间变换,哪怕刚才接吻的时候都变了许多次。于是她轻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后身子一转,脚尖踮起,吻上另一边人的双唇。
塞萨尔感觉塞弗拉一下子受了惊,眼睛也瞪大了,他觉得这样更好,这家伙之前看着都太满不在乎了。
“这样我就不需要区分了。”少女结束亲吻,立刻宣布,“我要给出我自己的解决方式,不落在你们划出的答案里,换句话说,——你们都是你?”
“她会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塞弗拉开口说。
“她说的对,我们就是猫狗。”塞萨尔说。
“别跟我讲你的白痴故事了。”她驳斥说。
塞萨尔耸耸肩,席地坐下,一手拉着索莱尔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擅自认为再也不需要区分他们以后,她终于是放下了纠结的心思,侧脸端详他起了变幻莫测的样子。她还拉着他一会儿粗糙宽厚,一会儿比她还要白皙细腻的手,紧紧攥在自己膝弯上。
这女孩不止是能在他身上看到塞弗拉,甚至已经可以在他身上触碰到塞弗拉了。
由此可见,索莱尔已经展现出了神祇洞察真相的潜质。不过另一方面,在真龙仪式的影响下,他们俩的联系也在逐步加深,已经深入到她很难分得清他们彼此的区别了。
“我想起来了,”索莱尔这才说道,“逃亡队伍里的库纳人祭司曾经告诉我,将来的影子固然虚无缥缈,远不如我身旁的人实在。但是,将来的影子来自新日,可以带给我深远的影响,给予我度过寒冷的严冬和残酷的黑暗的力量。是你们给我带来了度过危难的力量吗?”
塞弗拉看起来很想叹气,“库纳人的亡魂为什么还在追着我不放?”
塞萨尔伸手托住塞弗拉的手,拉她也席地而坐,仪式看起来用不着他们俩太过严肃。“你可是当今世上最后一个库纳人啊,而且还是公主殿下。”他目视索莱尔朝塞弗拉的脸伸手,但被她挡住了,然后索莱尔又换个方向伸手,然后又被挡住了。他笑了笑,“从祭司的预言来看,我们俩确实是历史的一部分,过去之神的造就,和你我都有不浅的关系。”
“哈。”塞弗拉说,看起来这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感想了。
塞萨尔又笑了笑,从背后挽住索莱尔的腰,两手各自握住她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把下颌搭在她头顶上。“既然是库纳人的亡魂追了上来,这事就不只是因为我了,你也有不可或缺的一份。”他说。
塞弗拉终于忍不住开始叹气了。她侧过脸,伸出手去,纤长柔软的手指抓在少女的下颌上,就像抚摸小动物一样安抚她,不多时就让少女舒服得闭上了眼睛。想来阿娅也受过她这样的安抚,难怪现在看着也像只活力充沛的动物。
“这女孩当然有她布满启示和希望的前路要走,”塞弗拉说,“但你呢,打算怎么办?说实话给你准备这份仪式,就是让你做好失败甚至身死当场的心理准备。”
塞萨尔伸出一只手作为回应,表达自己需要她搭把手,塞弗拉稍稍咋舌,将它握住。索莱尔一只手得到自由,见状也一本正经地搭了上来,表达自己的参与感。不知何时,女孩的手似乎变细腻了许多,久经风霜而泛红起皮的脸颊也变白了,就像那些白瓷一样的库纳人,或者说,就像塞弗拉。
“这是......”索莱尔也有些惊讶。
“库纳人祭司当然想让你变得更像库纳人,”塞萨尔沉思着说,“从所谓的......新日,从我们这些将来的影子得到力量,必定是方方面面的。”
“库纳人会从先祖继承知识和领悟。”塞弗拉同意说,“看起来,你那个时代的祭司想用我们来效仿他们的先祖继承,让你从我们身上得到知识甚至是......好吧,你从我身上得到了一些......我很难说,也许就像是血脉继承。这片荒原土地的时间流逝太诡异了,恐怕两块不一样的石头摆在一起都会变成一样的石头。”
“我感觉很好。”索莱尔坚决地说,“我觉得自己更有力量去经历风雪和黑暗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握剑的机会,我会把那个对着人群挥刀的家伙击败的更彻底。”
塞萨尔低下头和她鼻尖轻触,她也仰起脸来,和他彼此注视,嘴巴都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圆弧。他从她脸上感到一丝悄然的甜蜜,感觉她把自己的手牢牢握在她胸口处。她也许是看到了他的脸,也许是看到了塞弗拉的脸,不过都不重要了。如果她自己也希望从他们身上得到经历风雪和黑暗的力量,他当然会满足她的希望。
一个人白天经历这样悲苦的漫漫长路,夜里做梦的时候,他还是希望她能做个好梦。
塞萨尔抬起头来,抚摸着索莱尔柔顺的头发,就像对待小孩子。“我那边......”他对塞弗拉说,“伊丝黎说大神殿已经在动身了,我想这事你也清楚。锁链牵扯到塞希雅和阿婕赫,如果你能配合我制住塞希雅,至少,是给我和她讲清楚一切的机会,我们就能借着她抓到阿婕赫的线索。当然这是后话,如果有可能......”
塞弗拉眉毛一挑,“如果有可能,你还希望我在熔炉的祭坛客串守卫?你不怕我们都死了?”
“你怕吗?”塞萨尔问她。
“我根本无所谓。”塞弗拉说,“别让戴安娜把你耳朵扯下来挂在你床头当装饰品就行。”
“我当然希望你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及时逃跑。”塞萨尔说,“不过我比较难保证自己。到时候,我会和你改换位置。信使和青蛇一定会待在熔炉祭坛的核心,情况不对,她们就会备好传送咒带你一起逃走。而我会出现在你和塞希雅交战的地方......也许是城市外围吧。那地方可能不好逃跑,不过有你做担保,我就可以做一些更危险的事情了。”
塞弗拉和他无言对视半晌,“戴安娜给你准备这仪式,是让你自己去故意找死的吗?”
“别说这么难听,”塞萨尔的表情依然平静,“我希望你把塞希雅拦在熔炉祭坛外围,免得节外生枝。到时候你也许会身陷重围。有可能的话,我当然希望你能逃出去,哪怕让我最后给塞希雅传个信也好。”塞萨尔顿了顿又说,“当然,最好的结果,我还是希望熔炉祭坛可以完成。这是我最后能指望神迹的时候了。”
索莱尔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我会找那个人打听的,只要这段时间我和你还能再见一次面,你就可以知道更多他的秘密。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对吗?”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朵。“尽量照顾好自己。”他柔声耳语说,温暖的气息呵到她耳边时,他感觉她脸颊又变红了。出身深渊边缘的少女有太多事从未经历过。“不过我想,下次你握住剑,一定可以轻易打败他。从此往后,他就再也不可能胜过你了。”他补充说。
“你这是在教唆她给人当一辈子的阴影。”塞弗拉指出,“而且最后.......”
最后索莱尔将永困神代,因此,萨加洛斯的神选者再也没法从阴影中挣扎出来了。
“这样漫长的岁月已经比我记忆中所有人的生命都更长久了。”索莱尔听出了她没说出的话,“而且能和很久很久以后的人相会,知道希望一定存在,我已经没有其它遗憾了。”
塞弗拉伸手往她肩上一拍,“你这小孩,别像交待遗言一样和我说话。别看我们彼此错位,现在难道不是站在同一个地方,见证同一个时刻,也都一样还正年轻?说不定以后还有办法让你从神代回来呢,到时候你可别反过来说我和他太年轻了。”
索莱尔专注地看着塞弗拉,似乎想从她来回变换的身姿看出她究竟是谁,然后少女忽然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把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然而这样还是不够,等塞弗拉有些无奈地抚摸了一阵她的头,她又回过身,扑到他身上,抱着他的腰,难以抑制地紧紧贴着他,把脸埋在他怀里。
“我是不是有些贪心?”她小声问道。
“你抱着的这人可比你贪心多了。”塞弗拉说,“我都在不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受了他的影响。”
这女孩似乎有些思绪混乱,塞萨尔感觉她在自己怀里挡着自己的脸,好像是在黑暗的庇护中探索将来的方向。他也抱住她,把她贴在自己身上,像对待小孩子一样轻拍她的背。
“如果有一天我们把你从神代中救出来,你可以站在我们中间,一条胳膊挽一个人,到时候我和塞弗拉谁不在,就让谁给你道歉。”他柔声耳语说。
塞弗拉给了他一个瞪视,塞萨尔回以微笑。
“神代的事情先不说,熔炉的祭坛你现在有什么眉目?”塞弗拉问他,“我看这轮红日就挺像熔炉的,既然这边要求我带着无貌者假装你在场,必要的时候和你互换位置。你觉得,阿尔蒂尼雅会不会对你那边有所帮助?”
第六百三十六章 猫和狗互相啃咬
塞萨尔心想,为他远去南方一事安抚阿尔蒂尼雅,他已经安抚得够艰难了。还想把阿尔蒂尼雅请去南方协助他,既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不知道她要待多久。他觉得他得跪在地上舔她的鞋底,还得连着舔很多天。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塞弗拉说,“至少我不会要求你舔我的鞋底。”
塞萨尔想说她的脚,不过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还没等他想完,她就把眉头一蹙,传来她绝对会一脚踹掉他满口牙的思绪。
“不过,要是我能在北方战争出点力,也不是不能和她交换条件。”他斟酌着说,“我和你在两边交换位置,是能让这事好办不少。如今奥利丹孤注一掷,多米尼也应声响应。活在骑士王梦里的傻子国王听了王后的唆使,开道迎接帝国军队长驱直入。看起来他势要把奥利丹的贵族叛乱者一举剿灭,也当是给境内密谋叛乱的贵族杀鸡儆猴。”
塞弗拉抱起胳膊。“所以?”
“这事说来简单,就是赫安里亚大军南下剿灭他最不听话的孙女,看着很荒唐,考虑到皇室血脉的意义却很合理。阿尔蒂尼雅要是再表现出更多战功和手腕,在所有皇室后裔中出类拔萃,很难保证菲瑞尔丝大宗师和奥韦拉学派不会改变态度,支持她成为女皇。甚至自诩忠君的克利法斯都有可能投诚阿尔蒂尼雅。但是,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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