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亚尔兰蒂虐待他还带着些蹂躏心爱玩偶的残忍,海妖们的研究却是无所不用,似乎想要探索痛苦和创伤的尽头。
这些死者灵魂确实给他缔造了神迹,抵挡了古老神选者的权威。但是,他们带来的绝不止是权柄,还有他们生前遭受的一切痛苦和创伤。就算他千余年前历经了亚尔兰蒂的虐待,这等剧烈的创伤疯狂涌入还是让他惊骇不已,两相比较之下,就像潺潺溪流和滔天巨浪。
“信仰的代价,”信使伸手扶住他一侧手臂,“缔造神迹的同时,也会承担众多生灵的痛苦和创伤。想要抓住的权柄越多,承受的创伤就越多。希望你还能正常行动。”
“我还以为你不会站这么近了。”塞萨尔对她说,他能感受的到她温柔的抚慰,“你有时可真难揣摩......需要血吗?”
她点点头,展开另一条手臂,朝着涌向她身边的鲜血探入。随着她的咏唱持续进行,一片极为混沌的漩涡将大片废墟卷入其中,墙垣断壁都如沉入深渊般消失不见,正是她那不受控制的狂乱传送咒。从战况来看,这些沉重的海水和宫殿废墟很可能从特兰提斯城市上空倾倒了下去。
信使带着塞萨尔往下,穿过她缔造的深海空洞。“事情其实不难揣摩,”她的语气并无波澜,“我告诉你的,是为了让你行事更为公允,缔造出的将来也更为一致。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族群,有些看似平坦的路途都是不该走的。”
米拉瓦似乎有些玩味,“你看起来并不理解什么是阴影中人,我的老师。真让人好奇你来自什么地方。影子之所以是影子,是因为影子会和主人保持距离,永远都会与阳光背道而驰。不过,影子也不会离开主人,毕竟他们依存于其主而生。”
塞萨尔意识到,他确实不理解信使说过的很多话,包括她说自己总会回到阴影中去,这话也不止是它字面上的意思。因为,阴影指代的不只是她在族群中的存在和地位,而是一切和阴影有关的理念和事物。
这位无面萨满为族群追求的希望前所未有,在萨加洛斯的理念中都称得上是变革。但是,她本人的生活方式却老旧无比,年纪轻轻却像是个古董,要来自千余年以前的米拉瓦掰开了和他详细解释,他才能意会到其中一部分。
信使内在和外在的矛盾让他有些吃惊,不由得任由她扶着前进了好长一段距离。这时候剧烈的创伤仍未消退,仍然在他的灵魂中尖叫和挣扎,但是,他已经可以洞察并化解孽物们带来的一切了。
大群潜蜥受到自己战死的同胞庇护,此刻围拢在他身旁。看起来他们都知道这些孽物是谁,只是认不出具体是谁——很多其实都是他们自己受尽摧残的同族。海妖们把符合他们审美的人鱼带到深宫用于享乐,其余的则都在这种地方探索血肉的技艺。
不管怎样,这些血腥可怖的场面和看似疯狂的死者给予了他们信念,也让塞萨尔感到有所欣慰。至少他掌握着信仰权柄的时候仍在庇护生者,坚定他们的信念,而非主宰其性命,像诸神殿一样强迫他们成为砖瓦,筑起自己的神域。
但看他们的态度,塞萨尔也能知道,不管他把他们领向何方,面对怎样惨烈的死亡,他们都会忠实跟随。其实,这才是他头一次真正体会到何为将意志凌驾在所有生灵之上,同时他也明白了,神选者们为何能够理所当然把信者当作砖瓦,堆在仅为自己筑起的巨墙之上。
这种感觉会让人迷失。
倘若索诺拉所说不错,索莱尔当真想给神选者们带去终末呢?倘若索莱尔想要了结诸神殿的秩序,就是因为她早已预想到,事情必定会走到这一步呢?
倘若没有变局发生,一切最终都会掌握在这几位高居神代的神选者手中,无法再挣脱。也许这就是索莱尔的看法,是她和诸神殿死亡冲突的起源。
对于这个世界的将来,每个掌握权柄的上位者都有自己的看法,每个上位者的看法也都存在巨大的冲突和几乎无法调和的矛盾。因此到了最后,就是人们各自展开各自的路途,直到终有一日兵锋相见,分出成败生死。
现在塞萨尔也是其中之一了。
废墟中的抵抗逐渐微弱,却依然顽强地妨碍他深入其中。尸体和孽怪横陈在逐渐深邃的地宫中,——海妖们带着传来神代气息的物件越逃越深了,必须赶在他们逃离以前夺走信物。
此时船外的战斗仍然激烈,但是贯穿天地的雷霆已经失去补充,其中将要显化的神选者的凭依也没了下文,因此局势正在转向有利。海妖王庭那侧的海生野兽人接连倒戈,将兵刃指向帝国的舰船和法师,海妖们则都开始各自逃离,全无支援的念头。
战况虽然逐渐好转,胜势同样激励人心,但死者遍布水域,惨烈的程度无法形容。此时塞萨尔印象最深的,既不是宏观的战争胜负,也不是身旁几人难以把握的心思,而是不断涌入他心中的死者追忆。
他不断挥剑,有时却觉得自己是许多人,既是他杀死的人,也是为他而死的人。每一个死者的信念、创伤、痛苦和诸多情绪都充斥其中。
黑暗的地宫之中,塞萨尔已经顾不得思索太多。他完全接受了海之女的融汇和依附,和她使用一种野蛮的打法把星辰之剑挥得凶狠无比,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是,至少把杀伤性发挥的淋漓尽致。若不是这些疯狂的孽怪都不知生死,一定会像海妖王庭的贵胄一样抱头鼠窜。
带着同归于尽甚至是自残的狂乱,海妖们留下的孽物表现出了诡异的勇气。好在他们也都接不住他回手一剑,受伤之后就会片片破碎,信使也还在持续施法,迅速摧毁海妖们遗留的法咒和壁障。若非如此,这条路还要难走许多倍。
最后信使声音都变哑了,隧道中依然回荡着持续不断的法咒声响。道路已达尽头,米拉瓦缓缓浮了起来,好让塞萨尔腾出手,扶住这位消耗巨大的食尸者萨满。能看得出来,年轻的皇帝对信使生存的方式怀有巨大的认同,竟然超越了他对野兽人的偏见。
也许信使让米拉瓦想起了他不仅忠诚还擅长驳斥和反对他的骑士,只是塞萨尔很不习惯罢了。
最后的法咒壁障横在前方,一片金色耀眼的闪电就像堵墙,浸染着周遭海水,传来致命的威胁。
塞萨尔左手扶住信使虚弱的身子,右手握紧长剑,越过遍地尸骸,在鲜血和死者的裹挟中穿过金色的耀光向前穿梭。疾行之中,他似乎刺中了什么东西,只听尖啸直冲九霄,死者化为烟尘,鲜血和海水都烧灼殆尽,金色的闪电亦嘶嘶作响,逐渐熄灭,皆没入一片空虚中。
回过神来,他竟然站在了地上,差点没扶住信使,连忙挽住她往后倒下的腰身。前方一个衣着华丽璀璨的海妖法师不知所措,手中权杖正中央处正是一个尖锐的剑刃创口,星光像附骨之疽般往两侧不断蔓延,燃烧着它的一切。
塞萨尔已经发现,索莱尔给予的剑会撕裂神代和荒原的存在了,有时甚至不只是撕裂,而是摧毁,是烧灼殆尽。因此这东西对他自己也很危险,不过现在,还是能用就用。
这时,海妖法师眼中忽然闪烁起雷霆,周遭风暴席卷,权杖中央处的星光立刻就被一股磅礴的气息驱逐殆尽,落在地上像火星一样熄灭了。他举剑要刺,明白希加拉的神选者舍不得他珍贵的权杖,宁可当场附身害死凭依者,也要将其保住。
然而看到神选者忽然身子一顿,发出狂怒的咆哮,塞萨尔忽然明白了一些事。年轻的米拉瓦其实是段被抛弃的往昔残忆,并非完全的神选者,他都还没掌握好赫尔加斯特的恩赐,为何要还分出这样一个思绪交给塞萨尔这么多的知识?为何希加拉的神选者先是一直没有现身,这时不得不现身,却狂怒无比,还像是受了重伤?
需知塞萨尔剑都还没挥出去,左手还扶着个人,都没想好往哪放。
“你选择把你的神迹倾注到哪边,我的故友?”米拉瓦忽然笑了,“是倾注到那边对抗我,还是倾注到这边对抗他?你有感觉到我曾感受到的绝望吗?或者说,——终于感觉到了?”
年轻的神选者皇帝仿佛一支轻飘飘的羽毛一样浮在半空中,他像是坐在看不见的椅子上,像是个皇帝在在俯瞰下人受苦,像是个复仇者在欣赏仇敌受难。他伸出手,扔下一枚金币,闪着阴冷的光彩,塞萨尔觉得这是一种不怎么友善的致意。
第七百章 咬破她的嘴巴
就这一顿,海水已再次席卷,吞没了神迹造就的空洞。无论是死者还是生者,潜蜥均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亦如潮水般从塞萨尔身边涌过,逼向遭受凭依的海妖法师。
希加拉的神选者已被团团包围,另一侧的形势显然也相当不利,但是,他仍然坚持紧握法杖,释放源于神代的毁灭。
塞萨尔并不了解神选者们的往事,就算米拉瓦也不了解,毕竟他乃是最后的神选者,是为终结古老的历史而生。但是,既然诸神殿的神选者们不愿作为古老的历史走向终结,不仅刻意抹去了往事的痕迹,还想把自己的权力延续到永恒,那么,他们也就该接受自己归于虚无的命运了。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往、他们的一切都会被放逐,都会像索莱尔一样沉没在永恒静滞的神代中。正因如此,塞萨尔既不想追寻他们过去有多伟大,也不想探究他们往昔的辉煌,甚至连名字也不想询问。
塞萨尔再次挥出致命一剑,既是为蜂拥而至的潜蜥打开契机,也是为了配合另一侧的交战,给他施加更多压力。神选者手中的权杖闪烁着雷霆,一时间耀眼的金色洪流包裹了他的全身,强光照亮了深海废墟中每一片残垣断壁,几乎穿透到飞渊船的大厅顶端。
雷霆的轰鸣传出,飓风开始席卷,但塞萨尔已经用涌动的鲜血和前赴后继的死者将他层层包裹。
不断有喷吐着猩红迷雾的死者在闪电中化作黑灰,在咆哮的海龙卷中撕成碎片,但死者依旧源源不绝冲击着声势浩大的神迹。不止是潜蜥,还有那些灵魂刻满创伤的受诅孽物,有对海妖王庭中臣服过的所有海生野兽人。
塞萨尔感觉到了疯狂,感觉到神选者灌注的神迹越来越磅礴,神代的门扉进一步开启,推得他不仅无法寸进,还在飓风的冲击中步步后退。这疯狂中蕴含着他们古老的辉煌,诉说着在这世上古老就意味着力量,直到他忽然开始咳血,握住权杖的手不断颤抖,无比剧烈,——分明没有任何人接近他身边。
一片幽寂的蓝光从神选者口中射出,塞萨尔认得,这是真龙先知凝滞万物的气息,已经从遥远的战场穿透了另一个凭依,波及了他们这处战场上的凭依。
磅礴的暴风从内到外骤然减缓,让世界破碎的龙卷风本已贯穿飞渊船,浑身包裹着闪烁的雷霆,席卷着大海和船只残骸直冲天际,这时亦在缓缓倒塌。它无法再维系自身,偏转着从云层中落下,好似一座高塔倒塌砸向特兰提斯,消失在和熔炉之光的彼此冲突之中。
塞萨尔知道,自己这边的攻势缓解了另一侧的抵抗,于是米拉瓦那边的攻势骤然加剧,突破了海妖王庭抵抗至今的某处防线。
神选者凭依不断吐出白霜,和闪烁的雷霆彼此交织融汇,映得一切都在茫茫的苍白色和耀眼的金色之间交错变换。光芒穿透了一切,覆盖了每一道石头缝隙和每一枚沙砾。他再次前进,信使缓了口气,再次汲取猩红之境的诅咒释放混乱的法咒,黑暗涌出,融入那片交错的光芒,使得混乱进一步加剧。
本该是流体的海水已然出现裂缝,就像镜子一样正在破碎剥落,现出世界表皮之下的虚无,连肉眼都能看得见。
“别低头看我!”信使断然说道,还没等塞萨尔出言就把他挡了回去,“忘掉正在发生的一切,关注你真正该关注的事情,——去抓住那柄权杖!”她伸手拂过血流,更狂乱的法咒融入那片混乱中,使得世界破碎的冲突再度加剧了。
塞萨尔不得不把注意放在那柄权杖上。与此同时,信使用另一只手臂拂过血流,环绕他身周的原始鲜血迅速变换,流转不休,化作比先前更为深厚的壁垒和更为坚固的屏障,将波及到他身边的能量洪流扫向四面八方。
遭受凭依的海妖法师此时已经瞎了眼,眼眶中仅有一片茫茫强光,但还是有大片暴风和闪电从权杖深处涌出,响应着他的召唤形成洪流。
在这片虚假的海域的尽头,是一处如海中湖泊一样的入口,流淌的液体静谧深蓝,和海水泾渭分明,看起来如镜面般平静。焦急的海妖贵胄正在镜面的另一侧不断吟唱施法,妄图支援此地,牵引他们的同族归来。
但在此时,海妖卫士几乎已被前赴后继的死者们消耗殆尽,在最后一段逃离的路途上,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残骸和肉块。裹挟着猩红之境气息的海生野兽人几乎发了疯,不断冲击着屏障,想要彻底毁掉他们从船舱退入真正的深海的去路。
塞萨尔往前步步逼近,压向正在燃烧灵魂和血肉阻碍自己的法师。海之女支持着他的手臂和剑锋,劈开不顾生死妨碍自己的海妖卫士,信使支持着法咒的对抗,把所有技艺都用在了涌动的鲜血之中,他汲取那些死者无边无际的生命记忆,承受着重压靠得越来越近。
整个过程中,希加拉的神代门扉越张越开,他承受的重压也越来越磅礴。他感到广袤无比的神域压迫着自己,将他紧紧攫住,若不往后退去,他一定会被吞没,即使源源不绝的死者从猩红之境归来也无法为他分担多少。
这时候耳畔有歌声传来,若不是信使迫使他没法分心,他一定会往上看一眼,——他很容易受一些莫名的事物吸引。他可以意识到歌声是从海之女那里传来的,像是某种大海的歌谣,起初悠扬温婉,然后逐渐昂扬,好似风暴席卷,掀起巨浪。
人类无法发出的高调长鸣彼此交错,从她一个人鱼口中传出,仿佛暖风拂过满身棉衣的人一样,使得神域的压迫骤然减缓了。
海之女在歌唱她也值得希加拉的青睐,在诉说她也可以传达风暴之主的神理,因此她有权靠近那柄权杖,她可以握紧它,把它行使得更为恰当。这是欺骗吗,欺骗说他们不是在夺取,还是真有此事?
这一发现无疑让塞萨尔分了神,脚步稍有迟缓,虽然只有片刻,还是急得信使一把扯住了他的耳朵,一失手竟然把他的耳朵给扯了下来。“不要在这种时候迷思!”
待会儿他要咬破她的嘴巴。
塞萨尔把信使抱了起来,剑刃穿过交织的光芒时,受凭依者的身体已经被真龙的气息和明亮的神迹吞没,仅有一片残魂在神选者的操纵下高声吟诵,不顾一切地展开门扉,压迫他的脚步。
但是,海之女已经用歌声压倒了他的声音,争来了一份青睐。神代门扉的压力越发磅礴,撕开了周遭一切猩红之境的血流,却也变得越发和缓,甚至在迎接他们靠近。
“你知道萨加洛斯比起那个可悲的老家伙更青睐谁吗?”塞萨尔盯着那片燃烧的灵魂,“它更青睐我,而且再过不久,希加拉也会更青睐她。你很快就会是另一个可悲的老东西了。”
似乎传来了既有痛苦也有狂暴的咒骂声,但海之女的身影已经从他背后现出,紧紧握住权杖。
第七百零一章 飞渊船的崩塌
塞萨尔完全敞开了灵魂接纳海之女入内,不仅血肉之躯的鱼人特征进一步加剧,灵魂的气息也完全相融。
希加拉的神代气息从压迫逐渐转向接纳,但是还嫌不够,于是他用炽热的熔炉之火淹没了阿纳力克的气息,仿佛他是萨加洛斯的神使,正在陪同海之女接受她的神祇审视。然后,最后一丝压迫也消失了。
现在神选者无法再妨碍他了,黑暗重新涌现,鲜血汇聚席卷,绕过他们身边扑向更后方的海妖卫士。米拉瓦飘浮在塞萨尔身侧就像个幽灵,歪着脑袋欣赏他的故人挣扎。
“你太贪心了,”年轻的皇帝说,“既想压制深海的叛乱,又想在地上的战事分一杯羹。你以为我会把握不住难得的机会?还有,你在地上投入的,远远超过了你分一杯羹应该投入的力量。”
“一切本该......”希加拉的神选者似乎在透过火焰凝视他们,“一切本不该......”
塞萨尔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毕竟他也见证过预言的图景,见证过海啸吞没陆地的可怕景象。他知道,希加拉的神选者必定见过相似的预言,认为一切应该如此发生,既然投入了这等力量,就该给予自己预言之中辉煌的胜利。
的确,他是在预言中见过滔天的海啸,但他并未让特兰提斯为港口的战事付出太多。毕竟,除去海啸吞没陆地的预言景象,还有很多更加惨痛的失败和更为酷烈的结局,因此,他决定自己为港口寻求出路,自己寻找援手来做防备。
预言这回事,就像是让世界代为推测将来的景象,结合了一切施法者知晓或不知晓的条件进行揣测和推演,最终得到一个仅靠他们自己无法得到的预见。
然而,预见终究是预见,若是对将来的可能投入太多关注,就很容易忽视当下已知的威胁。到时候,避免了预言中的一种苦难,却把其它苦难挨个受了遍,他的下场岂不是更为凄惨?
这家伙一定是给预言展示的辉煌胜利蒙蔽了双眼,以为自己再多投入一份力量,就能让一切成真。
不过,考虑到神代断绝已经不远,谁能说这些神选者不是在垂死挣扎呢?就算他们把索莱尔放逐到神代,也还有库纳人古老的诅咒缭绕不散,甚至比索莱尔的想法更为残酷。
天空之主应该只是想终结神选者永恒的统治,但主宰者想要的不止如此,了结神选者的统治也只是他附带为之罢了。当荒原闭锁,神代远去,再把生灵的灵魂全都扫出这个世界,即使许多个纪元以后荒原和神代再度归来,也不会再和主宰世界的血肉空壳们产生任何联系了。
那将是神选者这类存在的终结。没了信徒的灵魂和信仰维系他们虚假的神域,他们迟早会融入神代,化作一片永恒静止的虚无。
“退去吧。”塞萨尔盯着他,直到面前最后一丝灵魂的火焰也逐渐熄灭,受凭依者的存在完全消耗殆尽。强光之中,依稀还有残忆徘徊,可以看到受凭依者逐渐衰朽的过程。高挑枯瘦的身躯就像骷髅,当然,也可以说是片曝晒过头的鱼干。皮肤和骨肉就像灰烬一样从他身上落下,苍白无色,消散无踪。
“又在横生枝节。”神选者索诺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连逃都逃不掉吗,哈兰?我已经为你争取了多少时间,你就用你手中这柄权杖来回报我?”
神选者哈兰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海之女的手臂已在他背后抬起,握紧权杖,神代的门扉受她驱使张开,雷霆和熔炉之火交相辉映,化作金色洪流包裹着他们旋转起来,速度逐渐加快,边缘处飞旋的轨迹划出千万道璀璨的弧线。
“现在是我要用这权杖来回报你了,索诺拉!”塞萨尔在升腾的金色洪流中大喊。
“你以为你在变戏法吗,受诅咒者?再长出十条手臂,你也只能吐出一触即碎的泡沫。它们阻止不了任何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谁在变戏法了。”塞萨尔号令潜蜥往船外穿梭,随后朝着身下这片深海行宫重重挥下权杖。金色洪流不止是往上喷涌贯穿云层,亦朝着废墟、沙砾和船舱底部喷薄而下,仿佛一轮烈日坠向海底。燃烧的雷霆撕裂隔断空间的壁障,击穿了一系列船舱和廊道,越坠越深。
海之女也不再哀叹飞渊船的毁灭了,她心知当下之事最为重要,有些决断必须立刻做出,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她的歌声中灌注了越来越磅礴的力量,她在对希加拉祈祷和诉说,诉说她要展示风暴和大海的威严,诉说她绝不会像海妖一样把这份威严藏匿在船只到处逃窜。
是的,塞萨尔要把这艘飞渊船底部击穿,把船中蕴藏的海水全部释放,压垮海妖们唤出的海啸之后朝着城外倾泻过去。
特兰提斯的方向他只要守住港口不被淹没,其余的洪流就无法冲垮棱堡城墙。洪流不会威胁城内,只会吞没城外的军队,包括帝国的舰船,也只能在这等规模的洪流中往后退去。
塞萨尔在金色洪流的包裹下逐渐升高,直至从被贯穿的船只顶部升至飞渊船之上。海之女手握权杖,宏伟的歌唱声已经由她传遍战场,汲取着大战场中每一条闪电柱的力量,令其如同高塔倒塌一样纷纷折断,落入包裹着他们的金色太阳。
起初人们以为是海妖们抵挡了血流入侵,正在展示风暴之主的神威,直到有人发觉神威的方向不太对劲,似乎并非指向港口,而是指向他们。
为迎接神选者哈兰的凭依仪式,海妖们准备了这么浩大的排场,如今全被他拿来用掉,倒有种奇异的。很显然,神选者哈兰意图回应预言的景象,为吞下多米尼王国做出了充分准备,特兰提斯只是他谋划的第一个步骤。其余的神殿有没有响应哈兰的打算,塞萨尔并不知晓,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金色洪流往上贯穿天幕,撼动着头顶的云层,使其消失在交织的火与雷霆之中。暴雨洒下,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但就像索诺拉说得那样,这只是塞萨尔和海之女在一起变戏法,真正的威胁在于船只下方。
飞渊船内部广袤的空间已被层层贯穿,最为坚不可摧的底部也现出裂缝,一块块真实和虚幻彼此交织的黑色岩石正在碎裂,往下剥落。
帝国的法师和受到雇佣的学派法师开始做出回应,虽不知塞萨尔想做什么,却还是往上空倾泻法咒。狂乱的能量彼此冲突,到处席卷,整个茫茫天际都化作一片混沌,几乎要让世界破碎开来。
信使虽然虚弱无比,还是装模作样抛出几个一触即溃的混乱法咒,好像他们正在升起壁垒,想要守护即将显现的神迹。
塞萨尔这才瞥了她一眼,手紧紧抓着她的腰,手指抵在她小腹上,压得颇有些用力,但看在她扯掉了他耳朵的份上,她没作声。虽然他现在看着面目狰狞,不似人类,但对本来也不是人类的食尸者来说,深海的面孔似乎还比人类的面孔像样一些。
虽然本来也没有往天际投入神迹,但看着金色洪流被混沌的光线吞没,撕扯粉碎,他还是意识到了法师大规模施咒的威胁。那些光线在摧毁天空的秩序,倘若不做应对,只怕接下来很多年余毒都会缭绕不散。
但承载着大量海水的飞渊船已经被贯穿了。
船只晃动了一下,声势远比它看起来要浩大,一度压过了雷鸣的巨响。船内用来维持空间结构的基石猛然碎裂,在黑暗的船舱中膨胀开来,然后沿着力学结构的支点往下垮塌。
整个过程在塞萨尔的感知中就像做梦一样诡异。针尖一样大小的石头忽然放大,化作巨大的山岩,压垮了房间,砸穿了廊道。曲折的长廊扭曲弯折,折叠了不知多少层,忽然发出刺耳的呼啸伸展开来,就像从切开的肚皮中流出的肠子一样淌出船只,绵延了不知多少里长。
还有那海水。从船底涌出的海水裹挟着不知多少万吨的宫殿废墟和沙砾倾泻而下,就像有一片看不见的无垠大海倒悬在半空中,正在往下倾落。
塞萨尔把包裹着他们的金色洪流扔在原地,随着信使的传送咒回到港口沿岸。从此处看去,那枚燃烧着金色炽焰的球形还在飞转,就像一轮耀眼的太阳,很难想到其中已经一无所有,已是一轮空壳。
人们注意到海的歌声正在港口响起时,海水已经裹挟着飞渊船内的一切砸穿了海啸,砸入了森里斯河,并裹挟着更大的声势往两岸掀起洪流。
那场面简直是噩梦化作现实,每一个落下的舱内物体都带着一片正在碎裂的空间结构。它们或是在半空扭曲膨胀,化作一片无法言说的臃肿扭曲之物;或是在撞击之后尖叫着炸开,从几块拳头大小的物质中喷洒出漫天黑色巨石和庞大的金属;或是不断嘶吼着放大又坍缩,坍缩又膨胀,从针尖到巨物来回变化,正是古老的法咒努力维系着空间结构的稳定,却又在神迹的冲刷中不断失效。
塞萨尔抬起头,看到一些沙砾从半空中洒向此处,接近港口时已经成了磨盘那么大的巨石,呼啸声震耳欲聋。它们正因为空间结构碎裂带来的冲击高速旋转,像一枚枚巨大的硬币一样嵌进了港口,激起漫天尘埃。若不是趁早疏散了人群,海中族裔也都潜入河底隧道,这边的死伤会变得很难想象。
海妖们唤来的海啸已在崩塌中完全解体,整片河道也被堆成山的废墟掩埋,其中藏着海妖古老的行宫和多到无法想象的财宝。不管战争的胜负如何,这地方将来都会成为闻名遐迩的遗迹,兼具着死亡和财富。
即使是现在,恐怖的回响仍然在废墟中回荡,预示着崩溃的空间结构在废墟最底部达成了诡异的平衡,又在崩塌边缘维持了某种程度的稳定。倘若有人想探索废墟中的财富,就得做好一不小心碰到濒临崩溃的空间结构,然后被剧烈膨胀的废墟碾成碎肉块的准备了。
海之女挥舞权杖,如同驱赶兽群一样驱赶着一波波巨浪。随着更多海水疯狂涌出,吞没沿岸土地,希加拉狂暴的神意得到昭示,她所受到的青睐也在加深。
其实海之女并不崇拜希加拉,但如古老的文献所言,希加拉是惩罚之神,谁为它诉诸海和风暴的狂暴,谁就会得到它的青睐。同时也和赫尔加斯特一样,希加拉是好战之神,它需要的不是温顺的祈祷和谄媚一样的崇拜,而是在斗争中进行对抗,不仅要展示自己强大的意志,同时还要抵抗它恐怖的意志压迫,抵抗的越激烈,就越容易得到青睐。
诸神的意志变幻莫测,像海上的水手一样对着它的神像跪拜祈祷,完全屈从,反而会什么青睐都得不到。
一些追随海之女的人鱼来到港口靠岸的水域,诸多海中族裔的萨满也从河底浮出,开始诵咒。看到权杖的神迹得到延续,塞萨尔这才缓了口气,“该去城内了,希望还不算晚。”
此事当然还尚未结束,包括港口这边,也只是暂缓攻势。他是可以乘着洪流趁胜追击,但他没有这么做的必要,追过去反而会和帝国的支援陷入鏖战,久久无法回城支援。这一战的核心依旧在于熔炉祭坛,只要核心之战完成,港口攻势就算再次抵达也无关紧要了。
还有这权杖......
“先去上城的熔炉祭坛,”信使喘了口气,开始伸手诵咒,“这柄权杖也能在熔炉祭坛上贡献一份力量。既然希加拉这么期许在斗争中昭示神迹,那就让它来介入萨加洛斯和希耶尔的派系斗争吧,行使它神迹的派系用它的神迹击溃另一派系,这怎么着都该算是昭示神威了。”
“我想先去前线。”塞萨尔抓住她那只描绘符文的手,“我感觉有人在面对死亡的威胁,你不能就这么——”
“你不能在这种关头忽然陷入私情!”信使用力反抓住他的手,用力咬牙,“菲瑞尔丝是古老的恐怖女巫,是灾祸的散布者,她想站在这里,她就能站在这里。你如果过去,不仅你会失去判断,她也会跟着分心,我该告诉你菲瑞尔丝一看到你脑子就会变得不好使吗?”
“有这么严重?”
“比你陷入迷思还严重!”她用另一条胳膊往前挥手,“去熔炉祭坛,再给它加上一枚筹码!”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