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75章

作者:无常马

  最上层的对抗取决于诸神的意志和城内交战的状况,诸神的意志他已经占据了上风,接着就是城内的交战。在这方面,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所掌握的中坚力量比起神殿和帝国严重不足,法师,修士,神殿骑士,无论哪一方他这边都无法相比。

  一个异端分支教派加上一个自我放逐的大司祭及其支持者,终究还是太少了。不靠出乎预料的手段进行拖延,对方突破上城占据祭坛不说易如反掌,势如破竹多半是没什么问题。

  靠着海中族裔的支援守住了港口一战,不代表塞萨尔真有正面对抗的实力,港口那边还能拖延很久,这边就很难说了。

  他必须把双方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交战。

  虽然这也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塞萨尔想。全面压制法术的代价,就是双方都陷入一无所有的状况,修士和法师都成了身披长袍的宗教和哲学学者,只能念诵一些空洞的咒文和祷词,却无法得到任何反馈,神殿骑士亦无法在死亡中复苏。

  就算他这种接近神选的人都相当受限。以目前的感受,他自己也要像初出茅庐的修士一样聚精会神推开门扉,如此以来,他才能得到诸神恩赐。

  倘若塞萨尔和另一个神选者彼此照面,其中一个选择聚精会神推开门扉,就很容易现出致命的破绽,然后遭遇大难。对他来说,这一致命就会当场死亡,在塞弗拉身边醒来并失去一切。对神选者来说,此事也意味着精心准备的凭依彻底损坏,若无后备手段,就只能在神代眼睁睁看着熔炉祭坛熊熊燃烧,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候,护卫就很重要了。塞萨尔意识到,为了妨碍神选者凭依的步伐,如有必要,他最好还是和塞弗拉靠近点,有人要专心推开门扉,就有人要守住身侧和背后,当然,世俗的军队也不可或缺。

  倘若如他所想......

  “这话可真让人不安,米拉修士。”塞萨尔思索着说,“我还有希望再雇佣我敬爱的剑术老师吗?”

  “我听说神选者亲自雇佣了她,”米拉修士说,“你把她的雇主消灭或许可以。”

  “这和特兰提斯一战获胜也没什么区别了。”塞萨尔说。看来还真如他所想,塞希雅蒙受神选者青睐,当了个格外高位的雇佣兵。她背后的锁链牵扯到菲瑞尔丝,他现在利用的秘仪法术也牵扯到菲瑞尔丝。

  有太多踪迹指向这位北方的大宗师,又经由她的两重存在指向他身边的菲瑞尔丝。目前来看,无论是锁链还是秘仪法术,都起源于菲瑞尔丝的神代之旅,两者似乎也都牵扯到神代的层面。

  “你自己知道就好,”信使说道,“在一切了结之前,我希望你把你的剑术老师视为敌人。生死存亡之间,我不认为你那没几个月的相处能代表任何事。”

  塞萨尔回忆往昔,发现确实不算长久。往事或许存在一定意义,但不能指望靠着两句话就扭转局势,再说塞希雅本来也不是个特别念旧的人。兵戎相见是肯定的,转机只在于双方都流够了血的时刻。他们都得流很多血。

  “秘仪法术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问道,“我们要怎么围绕笼罩着上城的大型秘仪法术作战?”

  “秘仪法术的本质,就是根源性的矛盾,”米拉修士说,“诸神的存在和世界并不相容,荒野也和现世背离已久,渐行渐远,你如果看过依翠丝城外几十里荒芜枯死的原野,如果记得森里斯河这两场战役造就的废墟,你就该洞察到法术和这个世界根源性的矛盾。法师也好,修士也罢,我们借着这份力量掌握权力,但这份力量总是会为现实世界带来结构性的破坏。”

  “这么说来......”

  “它是关乎到这个世界的法术,”修士说,“探究神代、荒原和这个世界根源性的矛盾,并标记引发矛盾的源头,如此以来,法术就会被洞察,被破解,自行崩溃,失去它蕴含的意义,受到标记的法师和修士也会被世界放逐。”

  “放逐?”

  “说是放逐,实际表现出来就是灵魂逝去,不复存在。”

  “就像主宰者把生灵的灵魂扫出这个世界?”

  “很相似,”米拉修士说,“不过我也不能断言它们完全一致。”

  看起来,一切最终都要归咎于世界之间根源性的矛盾,塞萨尔想到。

  无论是过去的智者和如今的主宰者、是北方的菲瑞尔丝大宗师、是诸神殿的神选者们、是藏匿在阴影中的真龙、还是卡萨尔帝国的隐秘圣堂,它们各方看起来各怀心思,目的各不相同,实际上,每一方最终的目的,都会落在这一根源性的矛盾上。

  即使塞萨尔还不知晓菲瑞尔丝和隐秘圣堂的打算,主宰者的谋划也是最为残酷的一方。把所有灵魂都扫到这个世界之外,没有其它任何想法能比他的想法更危险。神选者们如今要致特兰提斯于死地,实际上只是为了自救,把神代的尖刺牢牢扎在现实之中,以求神代远去之后自己仍然能有一席之地。

  用于维系他们自身存在的一席之地。

  是的,预言中所有灾难的图景加起来也不如主宰者更危险,但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谁知道老塞恩变成了怎样恐怖的存在?

  古老的白魇宁可跟着真龙和神选者进攻海妖王庭,也不愿意回头看诺伊恩哪怕一眼。

  诺伊恩的危险程度完全未知,也完全无法评估,如有必要,塞萨尔将会等到势力覆盖整个北方帝国,他自己也完全超越了那位大宗师才会回首,前往他曾走出的城市。这想法说实话非常讽刺,他还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在诺伊恩完成了莫大的成就,堪称意气风发,可等他走出诺伊恩之后,他已经接近神选者了还是不敢回首。

  他有预感,诺伊恩意味着一切的终结,如果不能完成他无法放下的一切,他是不会动身前往他这段生命的起始之地的。

  “按你的说法,”塞萨尔对米拉修士说,“既然终究是个法术,就有可以破法的节点。刻在饰物和刻在颅骨上的符文难以破解,但规模大到这种地步,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如你所说,我们积攒不够,缺少中坚力量。大神殿向来轻视世俗的力量,面对这等困境,也只能被迫依靠雇佣兵和王国军队。秘仪法术对我们有利,但反过来说,他们一旦摧毁法阵的节点就会势如破竹,层层剥开特兰提斯的果实摧毁熔炉祭坛。”

  米拉修士一边说,一边领着他们继续深入熔炉祭坛。

  “作为应对,我们要在神代层面的对抗取胜之前守住节点。”信使在他身侧说道,“我很想说我也可以过去,不过很遗憾,我在法术之道上走的太远,陷得也太深。你一路上也体会到我的虚弱了,——就像黏在蜘蛛网上的虫子。在我也掌握秘仪法术之前,我只能守在熔炉祭坛最深处。”

  “你还是做好传走的准备吧,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万一城破了,我希望至少你们能活下来。”塞萨尔说。

  信使显得若无其事,“我可以当我没听出你话里的语气吗,先知?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我都希望你使用更为公允的说法。”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真是只老鼠,因为跟这家伙谈论隐秘之事就像在家里逮老鼠,怎么都逮不到。他都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老鼠夹子和粘鼠板,好不容易逮住一次,也没什么大用,因为她这只老鼠总是滑不溜秋,一不注意就会窜的没影。

  “我能感觉到你在编造一些很不好听的说法。”信使锐利的双眼落在他脸上,“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先知大人,我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回答。”

  “希望你的迷思可以封死在你心里,而不是给我造成许多意想之外的麻烦。”

  “所以我们为什么一直在往深处走?”塞萨尔追问道,“难道不是往外走吗?”

  信使的眉毛轻轻扬起,“因为,握紧权杖关注神迹之间的对抗,这才是你真正的使命。别想着提着把剑去上城了,我的先知大人。很多事情,我只是希望你作为特兰提斯真正的统治者知道它们,而不是告诉你提着把剑去上城之后该做什么。”

  “我已经想好我该怎么去上城作战了。”塞萨尔说。

  “我可以在事后给你编纂故事,就说你怎么在上城英勇杀敌,我的先知大人。”信使说,“但有些事只有你能做,有些事则不需要你去做,在我们前进的路上,每一份力量都该用在它们最合适的地方。包括每一个本来掌握着神迹可以复活的神殿骑士,他们也都做好了一次死亡就彻底死去的准备。”

  他们进了门,穿过一系列交错的金属符文线步入一片黑暗中,随后,塞萨尔立刻感到一种难以解释的压迫感笼罩在虚空中。此处本是大规模秘仪法术的核心区域,却因为它出现了缺口,使得禁制不复存在,这才让信使得以行动自如。

  这地方没有什么火焰,熔炉之火没有实质的形体,也没有可见的轮廓,只是一种虚实不定的方向和感觉,但毫无疑问,塞萨尔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塞萨尔当然感觉得到,因为这片区域已经不再属于现实世界,它是神代的一部分,它是熔炉之境扎入现实的一根刺。既然不是现实,不存在根源性的矛盾,当然也就谈不上任何秘仪法术了。

  “现在我很确定,我和大神殿的两位神选者是竞争关系了,”他说着看向信使,“你有成为神使的心理准备吗,信使?”

  “我本来也不叫这个名字,我的名字你们人类的语言发不出音,戴安娜叫我信使,我就这么自称了而已。”信使说。

  塞萨尔脑子里转过了一连串此起彼伏的诡异的吱吱声和牙齿厮磨声。“这回答可真让人意外。”他说,“为了我自己着想,我就不问你的真名了。”

  随后米拉修士也走进这片黑暗,伸手拂过那柄希加拉的权杖,黑暗中泛起火光,权杖随即产生呼应,泛起光华。权杖中央逐渐升起符合人类认知的火焰,塞萨尔伸手接住它,海之女的手臂也从他身侧伸出,紧握住一端。“我该怎么做?”

  “还没到你需要做什么的时候,但冲击肯定会来,希望你做好了迎接的准备。”信使站在他身侧,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你和海之女,你们现在彼此结合,象征着希加拉和萨加洛斯的信众走在无比接近的同一条路上。靠着这份灵魂的融汇和血肉的结合,两种本来也不算冲突的神迹就能彼此支持。”

  “如果你真想做些什么......”米拉修士沉思着说,“我可以帮你把一些思绪传到你的另一半自我身上,就像海之女现在把思绪传到你身上。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看到她看到的一切,也可以和她彼此交流。不过,你要对我保证一件事。”

  “保证什么?”塞萨尔承认他很想了解上城的状况,已经想的快要发疯了。

  “这样可以坚定你的决心,而不是让你更加动摇。”米拉修士说。

第七百零五章 世界的下一幕

  ......

  铅一样沉重的云层之下,最不敬神的雇佣兵也一样蒙受神迹庇佑,身放光华,只为突破下城的困局冲击上城的阻碍。事情荒唐到了这种地步,塞希雅并觉得不奇怪。世界终究还是蛮荒的,即使诸神殿的信仰,也不过是一套华服套在人们原始的躯体之上。

  既然他们都能置身在神迹中绽放光华,仿佛最虔诚的圣徒,那么一条狗也一样可以充当圣徒,接受人群顶礼膜拜。

  依靠神迹庇佑,雇佣兵们迅速展开了反击攻势,一边往中央大道聚集,一边执行劫掠和清除活动。

  他们正奉神迹之名行动,一如往常他们奉钱财之名行动。行动的方式就是割裂他们经过的世界,把象征着文明和秩序的一切都扼杀在剑刃之上,并把残尸和废墟都抛在身后,自己继续踱步向前。

  得到神迹庇佑的雇佣兵们都笼罩着光辉,在这光与影的交织中看着朦胧模糊,像是某种神圣存在的化身。不过实际上,他们只是许多随意、原始且混乱无序的队伍,很多人都出身于最贫瘠的荒山和最蒙昧的恶土,道德比野兽人都要低下,此时却仿佛凌驾在一切之上。

  在她看来,雇佣兵一直都很像是从乱石堆中跑出的不明野兽,时刻保持着攻击一切的势头,贪婪,残忍,在死亡的边缘行走,就像是人类还不是人类的时候,在遍布黑暗深渊的大地上蹒跚而行的原始景象。

  如今他们却身披神圣的华服,在光辉映照下,只有从和他们牢牢拴在一起的影子可以看到真实的面目。逐渐席卷的风暴之中,闪电每一次飞旋,都会把那些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狭长扭曲,漆黑狰狞,仿佛是在堆满残尸的地上显现出了躯壳之中真正的存在。

  塞希雅看到一列列佣兵从迷失域中走出,笼罩着光辉,肩负着远比他们经历的岁月古老的使命。虽然在此之前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经由神殿的一系列祝福和庇佑,却结合起来成了一个诡异莫名的整体。在他们共有的灵魂里染上了难以揣摩的意志,和特兰提斯城里那些居民的狂热别无二致。这一切都彰显着人类心中的种种事物,怪物正是出没其中。

  他们穿过迷失域的战场,进入对于法师和神殿修士危机四伏,对于他们却熟悉无比的另一片战场。

  塞希雅像猫头鹰一样蹲在一处雕像旁,凝视神迹交织之间那片光影变换的世界。白炽耀眼的光柱立于城市中心,比她见过的所有山峦都要高,比尺规划出的还要笔直,翻涌的黑色层云中闪电和藤蔓彼此交织,不时有碎片从苍穹中落下,在暴雨中逐渐化为乌有。

  她身侧的雇佣兵们整理队伍,打磨弹丸,仿佛要用手中蕴含着火药味的力量将这座城市的命运塑造成型。无论听从何人命令,他们这行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别管遇到的是什么人,只管把还能动的都杀得一干二净。罪行扎根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但没有任何人需要为自己或他人进行辩护。

  在大神殿真正投入力量之后,黑暗的迷失域就像许多揉成一团的纸卷,逐渐在修士的祈祷中展开了。昏暗的街道暴露在光辉中,每一栋建筑都被接连不断的闪光点亮。

  炊烟传出,犬吠响起,大片满心狂热的士兵都像渴望猎物的狗一样伸长了脖子,快步狂奔,冲入有人藏身的巷弄。

  以为可以在神的庇佑中等待战争结束的居民们呆立原地,为庇护消失不见满心迷茫,然后才看清这些跨过风雨的身影是为自己而来。一边受到熔炉庇护,另一边也受到熔炉庇护,但两边其实都不是真正虔诚的神殿信徒。前方年轻的民兵握紧了武器,后方老人伸手抓向草叉和炊勺,妇人弯腰抱起小孩,不过都毫无意义,第一轮开火就让十多人瘫倒在地。

  带着神佑的雇佣兵在敌方的火枪下毫发无损,面对这荒诞的一幕,有人转身就跑,有人举着简陋的武器乱挥,还有小孩给剧烈的枪声震得脚步趔趄,跌倒在地,在台阶上乱滚。一些年轻人又放出毫无意义的几枪,下一刻就被齐射打出满身喷血的窟窿。

  雇佣兵们也像城内的居民一样,体会到了神佑的美妙。他们冲入人群,刺死垂死挣扎的民兵,棒打喊叫的老人,踩过地上的小孩,包括奥利丹王国的骑士也怀着满心怨愤将靴刺踢向坐骑,让钉铁的马蹄踏碎那些像西瓜一样脆而柔软的头骨。混乱之中,犬吠此起彼伏,和塞希雅在帝国疆域见过的野兽人狩猎没有任何区别。

  希耶尔的神选者站在她身侧,问她是否认为,这些蒙昧如野兽的凡人需要更严格的要求和更深入的规训。

  塞希雅盯了造成这一切的神选者索诺拉一阵,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前不久还在乌比诺身后见过的年轻骑士,彬彬有礼,见识高明,对历史和诗歌信手拈来,此时正带头骑马冲进巷弄,将里头的居民踩在铁蹄下,踏碎肚腹带出一连串肠子和内脏,然后又掉头回来,再次发起冲锋。

  有人举起长矛抵抗,却被骑手们拿着精心锻造的火枪齐齐射杀。其他人都做鸟兽散,一半人还没跑出几步已经身中数枪,血肉横飞,还有人被马匹越过,一刀枭首,头颅飞在半空中就像暴风雨下发着寒光的月亮,苍白而诡秘。

  更多士兵冲入其中,以杀戮消解心头之恨。尖叫声接连响起,又接连熄灭,孩童惊慌失措跑过泥地,然后被穿透肚腹高举过马,柔软的四肢宛如旗帜一样随风舞动,老人踉跄地扑向前方,在混乱的棍棒和刀剑中融入污泥,变成无法辨识的浑浊秽物。被拴住的狗在大叫,没栓住的狗像发了疯一样到处乱跑。

  失去庇佑的居民仿佛羊群,得到庇佑的士兵则像是严酷的牧羊人,冲到羊群中间用棍棒和刀剑代替长鞭挥向落后的人。

  乌比诺的骑士再次发起冲锋,神佑使得他们势不可挡,人们都在马蹄之下惊慌逃窜,撞上来袭的刀剑。追随他的士兵们走入屋中寻找受困的同僚,拽出本地的居民,砍死受伤垂死之人,刺穿祈求宽恕者的胸腔。

  光辉之下已经分不清谁是王国骑士,谁是贵族私兵,谁又是雇佣兵,只能看到狂暴混杂着狂热。有人大喊着砍倒所有还敢站着的人,有人拖着剑朝还在挣扎的人挨个捅,有人把鲜血淋漓的垂死者拽到屋子里头,用刺入指甲缝隙的匕首逼问钱财下落,还有人提着小孩的脚,正把溢着血和脑浆的脆弱脑门往粗糙的木头门槛上一个劲地抡,大叫着发泄他们受困迷失域的恐惧与愤怒。

  当然,还有忠心的侍从抬起重锤奋力砸下,把抱着战马血淋淋的马腿不停求饶的妇女头颅砸碎,因为他的骑士主人还要奔赴更重要的战场,不会在这种污秽的陋巷里久留。

  至此,一队王国骑士终于带着骑兵队和大群雇佣兵从围困中奔出,解决了所有还活着的人之后,军官还挥手让炮兵对着着火的屋舍开出一炮,确保无人生还,即使还有一口气也无法从崩塌的废墟中爬出。

  这地方是距离神选者和大神殿主力最近的区域,神佑的光辉也最为强烈,蒙受了神赐的士兵们穿行在满地死尸中,像极了那些蒙受了萨满感召的野兽人。

  其实区别本来也不大,她想到。

  这时候,神选者坎德拉也靠了过来,他身披一身重甲,像是个庞大而古旧的青铜雕塑。“更远方还有很多人受困,在古老的诅咒中挣扎徘徊,但是战场瞬息万变,我能很快影响到的,也只有周遭几片区域。”他说着看向塞希雅看着的地方,似乎停顿了片刻。

  “野兽存在于每个人心中。”坎德拉接着说,语气悠扬,“如果已经离去的某人站在这里,她或许会做点什么吧。我真不知道,当初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坚持,吸引了每个人的心,到了最后,却又想放逐每个受她吸引的人。”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受困锁链的雇佣兵?还是说,米拉瓦不幸失去的骑士?”索诺拉兴致不减,“至少回答我一句,怎么样?”

  渴望成就辉煌功业的骑士从队伍中走出,来到两位神选者面前向他们致意。他表明自己既是乌比诺大公的学生,也是维拉尔伯爵的侄子,来此为大神殿打开局面,传达好意。

  侍从在他身后皱眉盯着塞希雅。

  “原谅我鲁莽的侍从,”骑士对她说,“他只是太过渴望胜利。倘若阁下刚才也加入战场,哪怕只是举起火枪,发出一点声响,他定会对你弯腰致意,感谢你的支援。”

  塞希雅扭头看了眼追着她发问的索诺拉,与此同时,她用左手放下自己那柄火枪,若无其事地做了瞄准,射穿了侍从的脑袋,使其倒地不起。接着她把枪放下来,抵在地上,又放了些火药在枪膛里。有人对她高喊,马匹则战栗着后退。骑士安抚马匹的时候,她已经上好了子弹,使其顺利就位。

  “我回答了。”塞希雅对神选者说。

  年轻的骑士这才怒而拔剑,正对着她的胸膛,“雇佣兵,我应该——”

  “你要么把剑挥下来,然后我和你只有一个能站着离开,要么你就把剑拿走,快点。”她的回答清晰明了。

  骑士似乎想了想关于塞希雅那些没头没尾的传闻,接着把剑放了回去。他轻呼了口气,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策马走开了。十多步之外,他对人们说他尊敬大神殿的使命,不想在神选者面前侮辱这场神圣的战役。

  坎德拉歪着头颅看了看她。“我猜你杀过自己上一次生命中的同僚。”

  “你没杀过?”塞希雅反问他。虽然她确实没杀过,那家伙是自己找死,撞在了一个古老可怖的阴影上。

  真龙的阴影。这可真是倒了大霉。

  “我曾做过的事情比杀害同僚更过分,不过后来,我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自我拯救的希望,再后来,我亲手熄灭了自己的希望。你还在追寻那个被你当成希望的人吗?”坎德拉问她。

  “我确实想知道她人在哪。”塞希雅说。这些神选者还是这么爱说谜语,好像她知道故事的前文一样。

  “那个修士不在下城。”索诺拉说,“我很关注我们对你的承诺,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人不在下城,有可能是在上城,但更可能在熔炉祭坛的中心。”

  “你是关注那条锁链吧。”塞希雅指出。

  “谁不会关注北方那个诡异的存在想做什么呢?”索诺拉微微一笑,“而且你背弃了米拉瓦,仅靠这点,我们就可以把你当成自己人。”

  “我没背弃过任何人。”塞希雅再次指出,“背弃的前提是忠于任何人。”

  “你为什么不忠于任何人呢?”索诺拉的问题比她记忆中某个年轻人还多。

  “忠于任何人的话,我动起手来就得考虑别人的想法了。”她的回答简单明了。谋生和为他人而战是有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她只想谋生。

  神选者索诺拉微微眯起眼睛,“意味着等你到了上城,你一样可以找个看不过眼的神殿骑士直接开枪,事后说他死于战乱,并且你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要是你忠于神殿,不得不考虑自己为谁而战,你就会陷入彷徨。”

  “要不你告诉我你最关注哪个神殿骑士吧,神选者大人。”塞希雅对他说。

  “不,锁链缠身的可怜人,我当然不会。”索诺拉毫不意外地否定了,“但我肯定会告诉你按照契约,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既然她还有事情要做,就说明神迹的对抗依然看不到尽头,必须突破到城市的核心区域才能了结一切。

  塞希雅也要前往上城了,为走过这场战役的最后一段路做准备。沿路上鲜血逐渐汇聚,在街道上汇成溪流,在砖石缝隙中勾勒出许多的深红色的谜题。

  她没有再关注这些谜题,因为和所有遭受过屠戮的城市一样,这一切痕迹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随风而逝,只需些许日升月落,毁灭的痕迹就会被时间自行抹去。人们的脚步会裹挟着泥土淹没往事,饱受鲜血滋润的长草也会尘封废墟。将来不会有任何人、任何鬼魂给经过这里的人讲述往事,说曾经的人是如何在此生活,又是如何在此死亡。这段经历在战争中只会书写成寥寥几句话,每座城市都一样。

  “这世界必须开启下一幕了。”神选者坎德拉低声说道,“一切阻拦者都将死去。”

第七百零六章 我在等待她死去

  ......

  特兰提斯的下城区域战况骤变,此事算不得意外,既然两位神选者的凭依全都在场,那么,解决迷失域和活化的城市也只看他们更重视哪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