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82章

作者:无常马

它们诉说着神代的真理。

“我在对神诉说,你却说我的声音传不出这片地下的黑暗?”塞萨尔宣布,“权力的争斗?智谋的推算?信徒的盲从?中坚力量的比对?你觉得这一切层层累加就能取得胜利,那你和俗世的王朝有何分别?你在与谁同谋,索诺拉?我又在与谁同谋?你想明白了吗?看着我,你我相遇之前,你缔造出的一切就在逐步接近一个俗世的权力者及其党羽。而哪怕在最后一刻,你也有机会挽回一切——你确实是有的。”

有神殿骑士和修士原地跪倒,就对着环绕他扩散开来的神迹。有神殿骑士和修士犹豫不决,在两种信念中挣扎。也有神殿骑士握紧利刃,朝着喃喃自语的骷髅发起冲锋,却被光芒笼罩,灵魂中一切神赐都化为乌有,巨大的虚无感笼罩下来,竟让一些只是失去神赐的毫发无伤者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索诺拉终于抬起头,脸上的冷静不见了。“希耶尔的神理是......”他眼睛睁大,忽然想起了卡莲修士传出的异端言论。“你在行神代巡旅!就在现世中!”

“始源之神在迷失中碎裂,”塞萨尔缓缓说道,“献出了所有,每一份骨血魂灵都在诸神的起源中消耗殆尽,只余一缕本质在神代迷失,陷入永世徘徊。这就是希耶尔造就的。索诺拉,听我一言,你现在把自己的一切都献出去,还来得及在我之前完成神祇的事迹,——来得及在我之前完成希耶尔的神代巡旅。”

更多神殿骑士和修士跪了下来。

“撒谎,”索诺拉沉声说,“撒谎,弥天大谎。希耶尔的神代巡旅只可能在永恒的神代完成。那里没有生与死,没有虚与实,一切都......”

是的,世间生灵怎么可能在现世献出自己的所有之后还回到世间?这是个巨大的疑难,困扰着所有想接近希耶尔意志的修士,只有索诺拉在没有生与死、没有虚与实的神代完成了这次神代巡旅。在索诺拉之后,既然神选者们隐去了遁入神代的路途,也就没人可以真正探寻这一巡旅,威胁到索诺拉的地位了。

“你再想想。”塞萨尔说,希耶尔的神躯,——那些虚实不定的藤蔓已经缠绕着熔炉之眼从地下天顶落下,就在他头顶上空凝视着一切。“还来得及,索诺拉,”他抬高了声音,“你要逃避吗?这是最后一次了,向神证明谁才是受选者。我们不一定非得回到世间。”

“够了!”索诺拉大喊,“你的疯狂行为会和你的异端言论一起了结!”大片神殿骑士忽然受到驱使,迅速往前穿过无边神文直取信使。

塞萨尔看到积攒了千余年的信徒灵魂笼罩着他们,堪称无穷无尽。这些神选者想在永恒的神代深处像人一样存在,想要感知时间的流逝和历史的变迁,于是,他们像库纳人始祖一样用信徒的灵魂筑起高墙,只为取代那些并不真正在意生灵祈求的不朽诸神。

神代在墙外,伪造的死后世界在墙内。

“看来这就是你的立场了,索诺拉,你这可怜的异端。”塞萨尔缓缓说道。这时候把神选者索诺拉打成异端最为适合不过。在场的见证者如此之多,这句话将被后世彻底铭记,写在每一本经文和每一本史书中。“我也该走了,”他说,“然后这场神代巡旅就会完成,比萨加洛斯的升华之理完成的更加彻底。”

他把自己的言语也投入熔炉,任由其分崩离析,落向大地。希耶尔的洞察立刻笼罩了一切,从他的颅骨中浮现,或者说,从他效仿了希耶尔事迹的残躯中浮现。碎裂了始源之神阿纳力克的迷失之神会肯定这一行为,而且,这种效仿就是最大程度的祈祷和呼唤,它可以穿透一切,甚至招来希耶尔的凝视。

冲到信使身边的神殿骑士们都陷入了静止,或者不是静止,是在缓缓前行,慢得好似落入时间紊流中。跪下来的信徒们都在一边跪拜,一边往后退去,因为这等神迹不可冒犯,而冒犯者们都在她身周逐渐扭曲,就像大雨落向平静的湖泊,雨点把一切倒影都在涟漪中撕得粉碎。

终于第一批不是信徒的敌军冲入此处,有雇佣兵,有雇佣法师和他们的奴隶刺客,也有帝国的宫廷法师和无形刺客。人们看着近在咫尺的神躯,要么像信徒们一样慌忙跪倒以示敬意,要么纷纷后退,表达绝不冒犯。

更多人目瞪口呆站在原地,显然还在试图理清现实,为何大神殿征讨的异端招来了真正的神躯?

所以塞萨尔说,牺牲是必须的,他会把他迄今为止积攒的血肉、魂灵、知识、力量,把它们全都付之一炬,就像阿纳力克献出自己。

当然,有件事塞萨尔说谎了,即使索诺拉决心献祭自己也没用。他在始源之神的道途中走得无比之深,可称前无来者。他身上拥有阿纳力克的意志,他的血肉就是阿纳力克的血肉,他若是在神代巡旅中献出自己,那么就没人能比他更接近希耶尔的事迹。

到现在为止的一切话语都是他精心编织的东西,用于将神选者索诺拉一步步推入深渊之中。当然,希耶尔不会在意,待到他把这些话语也投入到熔炉中,将其付之一炬,迷失之神的凝视只会更加专注。

可以预见的是,在众人瞩目中殉道的神选者,注定比活着苟延残喘的神选者更受人崇敬。虽然人们甚至不知道这枚骷髅头到底是谁,但他特地留下来的头骨注定会成为圣物,这都不用思考。

想到今后会有多少信众把这东西当成圣物祭拜,他就体会到一股诡异的幽默感。

......

一瞬间所有困局都陷入停滞,然后完全逆转,唯有神选者索诺拉和他核心的追随者还在诡异的沉默中。信使自然知晓,按诸神殿的话说,他们现在已经是绝对的异端了,信仰之事就是这么奇妙,而她这个对阿纳力克都不太虔诚的家伙会成为殉道圣人身旁的圣徒,连她的孩子都会被尊崇为圣子。

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把孩子送出去。她只能送出去。

除去跪倒在地的信众之外,仍有许多雇佣兵、奥利丹王国骑士和法师呆立原地,为千年以来只存在于史诗中的神躯显现震惊无比。虚实变换的藤蔓包裹着熔炉之眼,俯瞰着地下的一切。

信使是唯一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她吞下了塞萨尔献给她的心,在这种意义上,她也算是塞萨尔神代巡旅的重要结果之一。当她带着颅骨逐渐升起时,包裹着熔炉之眼的藤蔓亦在随之上升。

她很了解宗教仪式和诸神殿的历史,因此她知道这时候不该由她对抗索诺拉和他的追随者。圣人刚刚殉道,应该由幡然醒悟的信众们自行赎罪,对他们曾经追随的罪人高举利剑,只为证明信仰。

信使举起手来朝向索诺拉,带着塞萨尔给他的这张面孔,一切都显得庄严无比。齐声高喊响彻熔炉祭坛,刚才还在彼此杀害的神殿信众,无论是追随大神殿而来的,还是特兰提斯城中的,都合力扑向神选者索诺拉和他仅有的忠仆们。雇佣兵们开始见风使舵,高呼杀死渎神的罪人,法师们也开始对索诺拉高声诵咒,明显想报过去的私仇。接着她升向更高处。

熔炉之眼升天而起,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庞大,直至如同一轮金属锻造的烈日压向整座城市。虚实不定的藤蔓悬垂而下,缝隙中幽蓝色的星光闪烁,传出绝非人世间该有的宏伟和声。

她目光扫向城外,看到乌比诺大公面无表情地站在军阵中,他身旁的维拉尔伯爵和赶来的雇佣法师问了几句,也开始面色凝重。领会到神意的修士们在城中来回奔走,令大批还在厮杀的神殿骑士们纷纷跪倒,在自己的屠杀之罪中抽泣起来。

刻满神文线条的金属仍在蔓延,已经从地下蔓延到地上,扩散到特兰提斯整座上城,所有高塔、城墙和街道都在闪烁辉光。

更多人跪倒了。法师们当场诵咒消失,撤出了这座在他们看来诡异无比的城市。发现事情不对的雇佣兵们迅速逃跑,有人甚至扔掉了火枪和利刃只为表达自己绝无恶意,转头就往城外狂奔。

还在劫掠的人当场遭受神殿骑士杀害,更多神殿骑士抱着自己刚杀死的人高声痛呼,因为他们没有正在劫掠的罪人可杀,只能抱着自己刚害死的人祈求宽恕。修士们四处奔走意图赎罪,竭力挽回所有还能挽回的伤者和死者。在这种时刻,任何犹豫都有可能在今后被人翻出,在新一轮的洗牌中定罪。

“真是一片乱象。”信使说。

“你不觉得这一幕很有信仰的神圣感吗?”海之女问她。

“就是因为我知晓所有因果脉络,还拿着他的头盖骨,我才没法心怀信仰。”信使说,“今后这枚头骨会装在这世上最神圣的器皿里,连站在它几十步之外瞻仰它都得经过层层审查,而我......算了。”

“你是说他都烧成骨头了还在抱你?而你也亲吻了他的头骨不止......”

“你可别把这话说出去,亲爱的。”信使说,“我虽然不会出事,但以后的神学家一定会拿着我和这头骨的事情大书特书。他们研究经文写出的细节会塞满一整个图书馆,里头全都是殉道的圣人怎么跟我......算了,我不想说。”

第七百一十六章 神选者的残躯和烈火

......

塞弗拉在森里斯河岸边且战且退,穿过遍布惊涛骇浪的泥泞,想让她途径之地变得更加险恶难行。蛇行者用尾巴卷着菲瑞尔丝在她头顶飞掠。是的,她们最终还是合流了,然而神选者的凭依不仅穷追不舍,还带上了许多狂热的忠仆,——不去城内作战,反而干起了这种事情?

特兰提斯怎样了她不知道,因为塞萨尔已经失去回应,不过现在,她们的处境可谓是坏透了。她穿过一人多高的浪涛,然后爬上飞渊船形成的废墟一角,又从另一侧跃下,重新跃至泥泞中。

塞弗拉时而小跑,经过一步踩空就会把人陷进去的泥沙坑洞,时而连续跳跃,跨过破碎的船只残骸,时而猫着腰,钻过废墟间狭窄的空隙。在这片战场遗迹上,不仅残骸堆积如山,遮挡着视线,惊涛骇浪也响彻四周,压过了绝大多数声响。若不是她身后跟着神选者凭依和他的忠仆,她现在绝对已经逃脱了。

蛇行者忽然落下,原来是有刻着神圣法印的弩箭射中了她的蛇身躯,扎在伤口中闪烁耀光。塞弗拉伸手拔掉箭矢,发现菲瑞尔丝已经晕了过去,怀里还抱着她渎神的权杖不肯撒手,也不知道她过度施法到了何等程度。然后蛇行者才爬起身,像条蛇一样蜿蜒前行。

在又一处飞渊船残骸顶部,塞弗拉止步回头,看到有神殿修士高声诵咒。坎德拉空洞的躯壳就像受诅的孽怪一样,体内不断喷涌黑烟,神殿修士每次诵咒都在让汹涌的黑烟更加浓烈。

塞弗拉知道坎德拉的灵魂已经烧尽了,所以她也很难说这东西是什么。倘若自认敬神的神殿修士都已经在城内下跪了,这些修士该算什么?也许算是坎德拉真正的忠仆,她想到,追随神选者的意志而非诸神的意志。又或者是投机者,毕竟他们在把神选者的凭依当傀儡用。河岸上飞渊船的残骸就像连绵不绝的沙丘,虽然可以藏身,但是,一直逃跑总会有一刻无处可逃。

再逃一阵,就要有更多的神殿信众出现了。不管他们现在算是异端还是什么其他东西,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你为什么也逃了过来?”蛇行者问她。

“塞萨尔只让我挡住那家伙,没让我跟她分出生死。”塞弗拉说,“假意比剑把她引出城我就该走了,然后一切就会结束——前提是你们任何一个带着我传送到北方去。”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得把菲瑞尔丝带回去。

“这理由可真是现实。”蛇行者感叹说,“所以自称会来收尾的先知大人呢?”

“已经把自己烧干净了。”塞弗拉说。

“啊,我就知道。”这家伙看起来不觉得奇怪。

“传送咒呢?”塞弗拉问她。

“我的传送咒比那只老鼠的更有破坏力,意识不清醒的人类经受不住。”蛇行者瞥了眼她尾巴上的菲瑞尔丝,“我本来指望这家伙用传送咒,但她把她能用的法咒全都倾泻到下城,然后她就晕厥过去了。”

“难道要等到她醒过来才行?”

“不然还能怎么办?”蛇行者慢条斯理地说,朝被飞渊船残骸挡住的特兰提斯城望了一眼,“这座城市也不适合我待了。我精心筹备的神文拓印被锁链的奴仆宰了个干净,今后也会是个烦人的宗教圣地。还好我还有我的商队。”

“你不打算回去了?”

“没我那疯狂的先知大人在,我怕找我麻烦的人会堆积成山。那条老鼠可不会容忍我探询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