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287章

作者:无常马

“是这样没错,”塞希雅叹气说,“除了完全销声匿迹的神殿,朱兰应该是最贫困也最不受你们这些贵族领主关注的神殿了。神殿没有任何骑士可言,神殿建筑是信徒们自发提供的简陋房屋,分散在各个小镇、村落和城市外围,祭司也都是信徒们自发祭拜的时候推举出的老者,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农民。”

塞萨尔一时沉默,然后竟喃喃自语起来,“就是这么个神殿悄无声息完成了神降吗......还是在那座濒临破灭的城邦?在战场前线?”

“就是朱兰的先知找到皇女阿尔蒂尼雅做了预言!”狗子大声说,“最开始两边都很看不起城里派出的使者,奥利丹的贵族们用很轻蔑的语气说朱兰是农奴之神,帝国的军官据说也无视了使者,把他们扔在军帐外面,但是后来神降真的发生了。”

“当时有什么征兆吗?”塞萨尔问她。

狗子张开胳膊,好像在努力表示某物的庞大。“就在交战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像是胎儿的东西忽然挂在了天上,”她说,“像雪一样白,比这么大还要大,整个世界也都是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就像罩在不怎么透光的薄膜里。太阳看不到了,月亮也看不到了,人们要走出很远很远才能看到正常的日升月落。”

不透光的薄膜?这不就是孕育后代的子......

塞希雅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这感觉太诡异了,比熔炉还诡异,“但最开始,贫民窟里的信徒们是怎么压制城邦贵族的?这事总该有个过程吧。”

“我和海里的人鱼氏族做了个交易。”塞萨尔说。

塞希雅几乎是把脸扭到了他面前,瞪着这张看似无辜的婴儿面孔,“这是个好回答,塞萨尔,可以让我知道你对这世界造成了多大影响,哪怕只是个无心之举。”

“我也没法预知所有事,塞希雅老师。”他眨眨眼说,“当时帝国大军压境,威胁城邦存续,我让人鱼氏族把那座城邦里的贵族、商人,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全都送走了,还把帝国军队可能劫掠的物资都沉进了河底,让他们全都带走了。”

“你可真会做交易,塞萨尔。”塞希雅说,“但看起来你的决定造成了你意想之外的结果,北方的战事注定是僵持在那了。”

第七百二十章 我要带血的

“僵持不一定是坏事。”塞萨尔说。

“反正北方和帝国的战事只是为了给攻陷安格兰做铺垫,”塞希雅同意说,“赫安里亚补给不足,没有僵持的资本。再过不久,就要决定这个王国的命运了吧。我看你那位皇女很擅长出其不意的打击,说不定会比我们到安格兰还快。”

“你们继续找吧,我先睡了,我只是个小婴儿,小婴儿总是得多睡会。”塞萨尔毫不知羞耻地说道。等塞希雅反应过来,她背后已经只有低沉的呼吸声了。

......

当然,还是梦境,久违的梦境,塞萨尔已经烧掉了一切,也包括用荒原之旅取代梦境的手段。在此之前,他将会一如往昔般经历诡谲的梦境,并因梦境受到感召和侵蚀。不过,和过去不同,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在每一个残忆徘徊之地做梦,都会有被残忆侵蚀的感受,在这地方也不例外。过去靠着法术隔绝了梦境,他几乎未曾体会,这时烧尽了一切,从灰烬中爬出,他一下子体会到了书中的感受。

现实和虚幻就像颠倒了过来,昏昏沉沉之间,塞萨尔觉得婴孩脆弱的身体,觉得修士柔软的长袍,觉得充当摇篮的骑士头盔还有狗子悠扬的笛声都不过是场乱梦。

然后塞萨尔支起身来。他感觉自己好多了,事实上他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因为他这段时间既没有变成木偶,挂在皇后的腰带上,也没有被他很亲切的另一个人变着花样杀死。因为皇后亚尔兰蒂怜悯自己妹妹的仆人诅咒缠身,正在学派接受又一次治愈,就把自己的仆人借给了她。

他身躯温暖,状况不错,亚尔兰蒂送给菲瑞尔丝的小狼蜷在他一旁,毛发蓬乱,梦里也在呲牙咧嘴。

也不知道皇后是怎么想的,把从坟墓里捡来的野兽人送给自己妹妹当礼物。

这时候,菲瑞尔丝就站在神殿前厅,璀璨的蓝色符文从她颈部往下延伸,就像某种闪光的晶体,照亮了黑暗中的厅堂。

神殿里的椅子都烂了,石头铺成的地板上堆着成百具死尸,其中有大半是神殿的信众,被割去了脸皮,扒掉了衣服,掏出了内脏,还吃掉了一部分身体,看着像是农舍里准备腌制的牲畜尸体。

另一半尸体都是野兽人,被菲瑞尔丝和她的同僚们撕烂了,当然不免也撕烂了不少还没死的人类,不过法师们看着不怎么在意。神像都被推倒,神龛里堆放着摘出来的内脏,圣人们的画框溅满了血歪斜地挂在墙上。有些是野兽人破坏的,有些是法师们看不顺眼进一步破坏的。

死人的血已经汇成了一片巨大的湖泊,堆放着的尸体看着像是要沉进湖里。血已经凝成了胶一样的物质,布满了法师们探索的足迹,更远处的血已经干涸碎裂,看着像是布满裂纹的陶瓷片。干掉的血填满了神殿石板的缝隙,就像是从湖泊延伸出一条条河流,流经四面八方,最终沿着神殿的石阶滴向化作死域的城镇,外面是更多死状凄惨的死尸。

许多法师仆从,还有和菲瑞尔丝一起探索的法师同僚都有些不适,不过塞萨尔感觉没什么。

他天生缺了些感受。

灰狼坐了起来,毛发蓬乱,嘴巴大张,然后打了好几个寒颤。虽然这家伙本来也没多大,但打哈欠的时候她看着更有孩子气了。法师们还在探索野兽人祭祀阿纳力克的仪式,所以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片死域待多久。秋季的气候寒意十足,他穿着单衣裹着被褥给菲瑞尔丝看她姐姐的礼物。

今天又有人病倒了,菲瑞尔丝的法师同僚带走了野兽人的被褥,要给自己的忠仆用。塞萨尔没法子,毕竟她是野兽人,哪怕是皇后送给她妹妹的也一样,于是他提着她的爪子把她塞进了自己的单衣,贴在自己的肚皮上给她取暖。

“我又做梦了。”她说,从单衣的领口里把狼首探了出来。

“我知道。”塞萨尔说,“你每天都在做梦,一做梦就呲牙咧嘴。”

“我该告诉你我梦到了什么吗?”

“你想说就小声点,别让别人听到。”

“你好像对一切都不在乎。”她说,“塞弗拉到现在杀了你多少次了?”

“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情。”

“我梦到了神,”她说,“我梦到它在黑暗的漩涡中支离破碎,每一块血肉都掉落到地上,成了一个新的生命。我是神的一部分,应该效仿神的行为,我的每一块血肉掉落到地上,都会成为一个新的生命,最后成为一个族群。然后,我就该像神一样死去了。”

“听起来像是野兽人始祖的传说故事。”塞萨尔说。

“我听过,不过梦里比故事里恐怖多了。”

“你觉得恐怖吗?”

“我觉得恐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我也不知道,”塞萨尔说,“不过没事,到时候你掉下一块肉,就吃掉我一块肉,这样就是我变成你梦到的族群了。你继续睡觉就行。”

这狼先是不作声,然后又开口问,“你为什么不觉得恐怖?”

“我很难说。不过法师们我说这个忠仆有种莫名的勇气。”

“也许我应该学你。”她说。

塞萨尔没回话,把被褥裹得更紧了,这一幕莫名有些虚幻。过了一会儿他说,“意思是,你希望学习如何去死?”

“可能是吧。”

“你不该说这种话。”塞萨尔说。

“你能说,凭什么我不能说?”

“说了不好。”

“跟你说话要让我头晕了。”这小灰狼说,“我要吃堆在神龛里的内脏,我忍不住了。”

“我知道,但你得忍着。”

“这还能怎么忍?我已经忍了多久了?”她质问说,“我已经想咬穿你的喉咙喝血了。”

“你先睡吧,我得想想。”他说。

等待的时间比探索其它废墟更长,塞萨尔发现法师们只破坏了神殿的陈设,对野兽人的祭祀仪式却丝毫不碰。野兽人的仪祭不仅没有中断,还在法师们手中得到了延续,甚至发生了更进一步的仪祭。

夜晚更加漫长阴冷了,野兽人准备的人类尸体都在祭祀中逐一消失,连她盯了好久的内脏也化为乌有。其实法师们并不介意把奴隶杀了喂给珍惜的野兽,堆在神龛里没人管的内脏更不必说,但这地方很特殊,那些祭祀品是绝对不会拿给她吃的。

塞萨尔裹紧了这条坟墓里捡来的狼类野兽人,但她还是在梦里呲牙咧嘴,对着恐怖的预兆低声咆哮,搭配她单薄脆弱的身子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只受了刺激的小狗。

血泊间的脚步逡巡不止,举行仪祭的法师们越发专注,更显出此次祭祀的重要。最终一缕血腥的刻痕浮现在神殿中央,如同世界被割裂开来,现出一片血红色的虚空。单衣里的狼开始剧烈颤抖,似乎梦境在化作现实。血夜无月,他们俩靠在神殿角落,身上仅仅裹着一件毛毯,他感觉这群法师都有种难言的疯狂。

塞萨尔觉得他得走走,就这么蜷下去,他们都得冻僵,而且怀里这野兽人越来越冷了,好像抱着块冰,一定和神殿中央的血色长线关系不浅。他四下张望,发现没人搭理自己,于是把她一裹,摸黑就往外跑。

他脚步踉跄,发现自己每一步都迈得很吃力,爬坡的时候人们都能感到自己受了妨碍,比下坡更费力气。但现在他每跨一步,不管是往下还是往上都很费力,有时候甚至要维持平衡,因为踩得太用力了,他会被地板给反弹到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