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但是,伊斯克利格不一样,他经历的每一个时刻,都会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伤痕,渗透皮肤,深入骨髓,在他浑身血液中流淌和脉动。甚至他都不只是在感知当下,他还在重历过去的创伤,臆想将来的绝望,每一刻都在经历更为长久的不同的时刻,度过一日,恍如经历千百年。
感知敏锐的人,比如塞希雅和伊丝黎,都可以从他身上感知到这份恐怖,就像目睹时间如砥石般磨损灵魂和意志的过程。
毕竟,绝大部分时候,这事都只在书中存在,都只是一些哲言和迷思。
塞萨尔看着伊斯克利格坐在墙边,不管他容貌有多完美,气质有多高贵,他看着总像是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落里。若不是矮胖的法兰人奴隶给他悉心穿衣打扮,他必定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脏污,因为他动作迟缓得像是垂暮老人,对其他人的问话也浑浑噩噩,茫然困顿。
每次看到伊斯克利格这样,塞萨尔都怀疑自己有没有必要戒备他。他有许多疑问想找他解决,可每次还没开口,一看到他漠然远眺的神情,他的疑问都会跟他的沉思一同溃散,化作对岁月之流逝和时间之恒久的迷思。
真正的孤独和时间的恐怖,也许就像他这样,过往的一切都已逝去,除了一具不断受苦的残躯困在异乡,就是一个癫狂的灵魂徘徊在世界的残忆中,永远都只能见证过去。
塞希雅带着婴孩出门后,米拉修士在安格兰的旅店把他的化身招了出来。雇佣兵队长要去找加西亚商谈事宜,塞萨尔则是她抱来的故人遗孤,无名的私生子。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很多事,比如她为什么一直把他带在身边。
“你有无法言说的事情,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米拉修士看着塞希雅和狗子带着襁褓走远,然后才回过头,“我听到的状况是,不止是世间生灵无从知晓,自己一个人喃喃自语也不行吗?只要产生诉说的念头,言语就会扭曲现实,招来灾祸?”
“是这样没错。”
“后来,你是在什么地方讨论了这件事?”
“米拉瓦的梦境深处,”塞萨尔说,“真龙先知说那地方是个堡垒。”
“都是神选者,你的意识没有当不了堡垒的理由。”米拉修士对他说,“我想海之女已经完成地基的布置,戴安娜也同你携手,搭好了第一座秘密小屋。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想在这世上说出来,这种时候,你梦的堡垒就是我们的秘密会议厅。”
“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信使拜访我的梦境只是不得已。”
“倘若没有非凡的堡垒,就不能从梦境打开门扉,深入世界的记忆追寻真相。这都是神选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不过,你也要小心,如果像千年以前的神选者们一样得意忘形,过度利用诸神的力量,现世就会放逐他们。”
“你打算怎样?”
“请我进去吧,就当是你梦境的新访客了。”米拉修士对他伸手,“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早已不是此世生灵,我能倾听。虽然我也有些异类特征,不过比起真龙先知和白魇,我想,我总归有人类的部分,可以为你分担少许。”
“你要去戴安娜帮我搭起来的屋子吗?”
“不,”米拉修士放低了声音,“我将结合我的预言法术为你堆砌砖瓦,因为这世界逐渐走向疯狂,这个屋子,必定也会黑暗可怖。请你分给我一段不那么重要的梦和记忆,或者受到侵蚀也无妨的往事。这会造成损害的。”
“就像米拉瓦梦到黑暗时代吗......”塞萨尔喃喃道,带着一丝惊异。他想起了特兰提斯的时候,想起了米拉修士为他揭示的预言图景,疯狂的诸神殿,破碎的世界。他忽然明白,作为神选者,他可以像在石壁上作画一样,把一闪即逝的预言景象铭刻在自己记忆中。
藏匿在梦境的堡垒深处。
塞萨尔伸手搭在她手上,刹那间感觉苍白月光如同暴雨倾泻,刺得他双眼胀痛无比,化身编织的右眼直接破碎,只留下塞弗拉换给他的左眼含着一丝眼泪。也许是因为预言从此处展开,他依旧站在安格兰的旅馆,但旅馆已经变得不同,视野中的轮廓破碎朦胧,正在编织出一片荒诞的景象。
这家伙是专找灾难性的预言给他看吗?
安格兰满地都是广场规模的坑洞,遍布起伏的尸堆,让塞萨尔想起野兽人萨满召唤纳乌佐格的血肉祭祀场。还有失魂者,无穷无尽的失魂者,喷吐着漆黑的深渊迷雾从坑洞中源源不断爬出。失魂者们眼神空洞虚无,却在重复法兰人生前的一举一动,在苍白的尸堆、破碎的废墟和诡异的月光下......
生活。
塞萨尔很不想用这个描述,但他们看着太像是在生活了。他们在尸堆旁缠绵交媾,在废墟中搭建屋舍,在砖瓦破碎后现出的泥土上抛洒种子,种植作物,他们还拾取死人的遗物组成诡异的集市,像原始部落一样以物易物。
某些地方头颅躯干混着碎砖乱瓦砌成房屋,皮肤如墙垣,鲜血如泥浆。某些地方苍白的残肢层层堆积,洗净鲜血,看起来就像是樵夫劈下来木柴的木柴,正在捆成堆售卖。
某些地方已经有失魂的女性怀上子嗣,正在分娩。婴儿跌落生命之门后身体萦绕着黑雾,牵引他们前行,最后竟然啃食起了堆叠成山的人类头颅——那些头皮剥开的大脑就像是智慧的传承,每啃下一部分,婴儿就会从兽类变得更像人。
这荒诞之景太过真切,若用预言昭示,想必只会出现一瞬,但现在它们铭刻在他梦境深处,已经不再是缥缈的预言,而是洞见本身。
更诡异的地方在于,出了问题的不只是人类。他看到大群失魂的动物在城市废墟中徘徊,成群的渡鸦或是啄食人类大脑,或是站在尸体堆成的屋顶上发出人言。它们高呼生命的存在无需灵魂,智慧的启迪亦无需诸神。街巷中徘徊的狼犬一边啃食尸骨,一边倚墙而坐倾听鸦群演说,就连无法言语的食尸蛆虫都在地上成群结队蠕动,用苍白的蛆身拼写出大量诡异的符文。
此类景象之荒诞,即使不那么真切也让人极其不安,更别说他现在如同置身其中了。尸体的血腥和废墟的可怖与之相比,竟显得黯然失色,只因其荒诞的规模太过庞大,远远超越了他想象的限度。
塞萨尔本以无名的深渊之神弥足可怖,相比之下,堕落的智者竟显得悲哀可怜,又凭什么自称主宰之人?但看到这一幕,他才意识到别小看了库纳人始祖的癫狂,——即使受了蒙蔽,那也是他无法避免的宿命,丝毫不会影响主宰者意志本身的癫狂。
他看着头顶苍白如纸的夜幕,呼吸着尸体巨城的血腥之风,扫视着比他做过的最疯狂的迷梦还要疯狂的景象,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白月带着寒意,比太阳还要刺眼。
这地方的每一个失魂者对于法兰人,都像是无貌者对于库纳人。
狗子也许可以算是他们的先民。他暗自想到。
“多亏了你神选者的身份,”身旁的米拉修士对他说,“用你当作介质,我才能看到许多过去看不到的预见。如今我也能理解,神选者们为什么会这么疯狂了。”
“我觉得我必须保住安格兰了。”塞萨尔说。
“或者说,别让战争的烈度抵达一个尚不明确的临界点。”米拉修士赞同说,“这种景象,必定来自一场早有准备的仪祭。堕落智者的诱饵是罪魁祸首,学派法师的疯狂也需要考虑,还有科学院学者尚不明确的作为,以及可能潜伏在城内的野兽人。或明或暗的威胁太多了。”
“野兽人啊......”塞萨尔又想起了那座血肉深坑,他在特兰提斯见了这么多劣质纳乌佐格,也该看看无名萨满的纳乌佐格变得怎样了。那家伙获知的真相如今到了哪一步?是老塞恩,还是主宰者?反正不会是深渊之神。
第七百五十一章 给你种下种子
为了以后的往来,米拉修士决定在塞萨尔梦里搭个屋子,就在她昭示预言的地方。虽然海之女已经在他梦里搭了个屋子,但现在想来,这事还是很不寻常。人鱼的屋子是深海之底一处石屋,米拉修士当然是一所书屋,置身在疯狂的预言景象上空,从书屋窗口往外张望,恰好可以俯瞰预言全景。
理论上来说,塞萨尔可以有无数个房间,就像扎武隆无限延伸的图书馆,并借由无数扇门和无数千回百转的廊道彼此相连。不过,这也只是理论上。
倘若他打算把永恒的生命全部奉献给这一事业,不做其他任何事,那么,等到不知多少个时间的轮回之后,他就可以像伊斯克利格一样癫狂了。
塞萨尔认为自己是人类,他的意志可不像为永恒而生的真龙。
“深渊之神.......你所见的一切确实令人绝望。”米拉修士在他身侧说,“不过,你的孩子也许会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来源于你。”
“从这世上诞生的,不都是这世上的灵魂吗?我的第一个孩子就是这样,我也不指望其他孩子能感知到深渊之神的存在。”塞萨尔回应说。
“你说的没错,子嗣的血肉源于父辈,灵魂却源于这个世界。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让他们的灵魂也源于父辈。”
话音落下,塞萨尔就意识到她话里的含义了。
“你是说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他说。
“如你所知,阿尔蒂尼雅的血肉是从父辈而来,”米拉修士说,“但是,她的灵魂不像世人的灵魂,她不是从这世界,而是从真龙的梦中孕育。”
塞萨尔注视着她:“你懂圣堂的仪式?”
米拉修士点头:“我和他们一起告别故土,我亲眼看着卡萨尔帝国从襁褓走到现在,多少也知道一些仪式的细节。虽然只是皮毛,但仪式最难的地方在于扎根真龙之梦,我要穿透的只是你的梦境,所以已经够用了。”
“你是说,我的孩子,他们的灵魂会从我的梦境中诞生?”
“不是那么简单。”米拉修士少见地迟疑了片刻。
“请讲。”塞萨尔说。
“仪式的本质,是在真龙之梦种下父辈的灵魂之种。它会和孕母腹中的胎儿一起成长,直至血肉之种在母亲腹中完成孕育,灵魂之种也在真龙的梦中完成孕育。如此以来,真正的皇室血脉才会诞生。”
塞萨尔也迟疑了,“但......后来呢?也不是每个皇子皇女都在仪式中诞生吧?”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在卡萨尔帝国,拥有继承权的皇子皇女,总会有一个圣堂的修士担当师长。修士们既是他们的师长,也是他们仪式的执行人,更是把他们父辈的灵魂之种种入真龙之梦的农夫。此事代代如此,如今亦然。未经仪式者,即使是皇室所生,也无法承受菲瑞尔丝的注视,更别说是掌握帝国权柄了。”
“这么说的话,阿尔蒂尼雅的孩子到底要找谁完成仪式?”
米拉修士微微摇头,“她本来就不打算找圣堂完成仪式。”
“这也是她违逆圣堂的法子?”
她点头。“正是,皇女尚且困在宫中时,或是在南方诸国求学时,她的想法尚可称为叛逆。但到现在,这已经是权力者应有的决断了,既然要以朝堂智谋和战场勇武荣耀自身,重塑秩序,就没有理由再当圣堂的傀儡。况且......”
“况且她自己已经进过真龙之梦了。”塞萨尔说,“还是带着我和她的孩子。不过,荒原深处那条真龙绝对不是卡萨尔帝国那条。”
“正是,但她只是去过,她没有把灵魂种在那条真龙体内。”米拉修士手搭嘴唇,“而你,塞萨尔,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她既呼吸过你身上残留的真龙气息,也往你的灵魂中存放过真龙的气息。其实种子本来已经种下,可你却......”
塞萨尔想起了阿尔蒂尼雅炽热的亲吻,种种细节涌入脑海。他当然记得她呼出大片真龙的气息,涌入他的胸腔......
“你是说她......”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就像我在她体内种下了种子一样,她也在我的灵魂里种下了种子?”
阿尔蒂尼雅可真是太有侵略性了。她要是个男人那还了得?
米拉修士和他对视许久,毫无反应,换成卡莲修士,一定已经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问他当孕妇是什么感受了。“据我所知,有段时间阿尔蒂尼雅和莱斯莉骑士往来密切,无所不谈。当然,我们都知道她是白魇。”她说。
塞萨尔摇头,“莱斯莉,我真是......好吧,阿尔蒂尼雅的灵魂之种有跟着我一起烧毁吗?”
“倘若只有她自己的灵魂,她种下的种子一定会在熔炉中烧毁,但她还带了一捧土过来。”米拉修士说,真龙的气息,“我检查过信使的灵魂,也检查过你留下的颅骨,甚至检查过熔炉祭坛,种子都不在,所以我想,它一定藏在塞弗拉的梦境深处。趁你投身熔炉的时候,它逃了过去。”
“为什么不能放塞弗拉那里算了?”
米拉修士一言不发地盯着塞萨尔,直到他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去。
“好吧,”塞萨尔说,“我只是随口一说。不过现在,种子已经汲取了一些养分吧,那可是库纳人啊,还是伪神。塞弗拉千年以前就是个普通的萨苏莱人,不见得比我漂亮多少,不过换了个父亲,她和我站在一起就像是贵胄和乞丐了。要是我能投到伊斯克利格这边,我才是......”
“趁着它还没汲取太多养分,我需要把它找出来,放回去。”米拉修士打断他的抱怨,“但是,仅仅如此还不够。”
“还要把信使的灵魂之种也种进来是吧?我懂,这就是,呃......”塞萨尔忍不住皱眉,“怎么这么诡异呢?”
“在动物性的层面,还是在道德的层面?”米拉修士歪了下头,显得有些困惑,“如果你觉得你像个女性,还同时怀了两个男人的孩子,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忧。灵魂之种的孕育比起动物的母子怀胎,更像是土壤和植株,只是世人的灵魂过于虚弱,不得不由世界代为承担土壤的职责而已。至于你,你是神选者,你的另一半更是个伪神。”
“顺带把那条蛇也找来吧。”塞萨尔最终摇头,“我在米拉瓦的梦境深处里找到一些当时的预言,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不过总得试试。”
“虚实之间。”米拉修士带着毫不意外的语气说。
“你知道?”
她轻轻颔首,“你有所不知,不是每一种野兽人都源于真正的野兽,还有一些来自库纳人祭拜的伪神,或者,也可称为野兽神。在有迹可循的历史记录中,蛇类野兽人都是些寻常野兽人种群,没有任何值得深究之处。野兽人始祖之间也多是争斗,没有任何甘愿臣服的迹象,更别说把自己奉为食粮了。”
塞萨尔皱眉微笑,“你是说......双头蛇神?”
“我不能完全断言,”米拉修士说,“但蛇行者之祖......它在成为野兽人之前,很可能就是一个野兽神,是库纳人祭拜的伪神。此外还有阿婕赫,我想,倘若每个野兽人始祖都像她一样,连历史都能吞食,连真龙都能撕咬,法兰人会有任何战胜野兽人的可能吗?”梅没林有林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阿婕赫......”他叹口气,“她的前身也是野兽神吗?某种狼神?”
“这就要看库纳人对狼类的崇拜了。”米拉修士伸出手,把他的手整个裹入自己温热的手心,“现在还是跟我来吧,塞萨尔,我的朋友,为这世界今后的希望做出更多准备。时至如今,我相信你就是最大的变数。”
难得这矮个子修士能有比他个头更高的时候。
塞萨尔往安格兰投去忧心一瞥,然后对她苦笑。他们沉默走出米拉修士草草搭起的书屋,跋涉穿行于安格兰的街道。他一侧视野中是狗子的怀抱,是塞希雅穿过忙碌的人群,人声此起彼伏,嘈杂一片。他的另一侧视野却是失魂人在尸堆中穿行,每个失魂人都在效仿人类,行为却似是而非,如同提线木偶,声音也带着诡异的寂静,好似林中幽魂的低语。
他很难不意识到,别看主宰者造出的失魂城市疯狂怪诞,菲瑞尔丝弃绝灵魂的伪神神域未必就会好到哪去。两者可能存在表面上的差别,实质上一定完全一致。
靠放逐灵魂来逃离灵魂的诅咒......他们竟然是这世上仅有的反抗深渊之神的人,这事本身就够荒唐了,但和深渊之神打破真龙秩序并得到自由的许诺比起来,他竟然没法说出哪个更荒唐。从真龙的秩序到永恒的绝望,又从永恒的绝望到彻底的虚无,说是拯救,却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其中还穿插着神选者们疯狂的毁灭,特兰提斯的神代碎片就是成果之一。
塞萨尔自觉灵魂有些扭曲,行事也激进得过分,但和这些不朽存在比起来,他真是个乡野农夫,保守到了极点。
突然间,塞希雅的眼眸穿透人群的漩涡。塞萨尔在襁褓里看她眼神有异,也跟着穿过那些握手、致意、争吵、斗殴的人群,辨认出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他从陌生的面孔开始追溯,追溯到他认得但不熟悉的面孔,然后追溯到他稍有熟悉的面孔,沿着曾在特兰提斯出现过的商队成员逐次深入。眨眼间,他已看到灰色长发从人群缝隙中拂过——青蛇。
塞希雅能捕捉到这家伙的行踪还真是可怕,就像追猎一样。
“我早该知道这家伙会来发战争财。”塞萨尔对米拉修士说。
“此人不是认为法兰人的商业行为毫无意义吗?”
“她在特兰提斯缠住我的时候,这事是没什么意义,反正我什么都能给她,把商会说成大贵族给自己的情妇找点事做,还真什么没问题。可是现在......”
“看来戴安娜的要求比你更严格,塞萨尔。”她说,“倒不如说,你作为人类的感情生活烂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没出事,真是个奇迹。只要和你嘴唇轻触,要求什么荒唐的事情你都会答应吗?”
“你有本事就来试试。”塞萨尔说。
“我没什么可要求你的,但是,你要请求我的可是多了去了。”米拉修士说着翻开自己怀里的厚书,“据我观察,有怪异之物想以你的思想为食,每次都让你思维迟钝,灵魂空虚,然而它只要适时改换称呼,就能让你如安抚血亲一样抱它在怀,任其撕咬。”她侧脸看向塞萨尔,“我正在书写这个诡异的故事,作为故事的主人,你可否给我一句评语?”
“我只是在挽救菲尔丝的时候......多出了一些爱意。”塞萨尔说。
“奇妙。”米拉修士说,“看来欲望有多少种类,理性就有多少面目。对你来说,理性的不同面目,也许就是从你不同的欲望中诞生的,——为了诠释你不同欲望的不同意义。既然你的理性更多是欲望的产物,它们时有时无也就不奇怪了。请放心,塞萨尔,我只是在从故事展开想象,不是在说你本人。”
塞萨尔盯了修士一阵,疑心这家伙只是情绪不显,绝不是没有情绪,甚至她的情绪比寻常人还要复杂得多。但这家伙只是像个茫然的老人一样回应他的注视,还歪了下脑袋,仿佛她就是个扎一堆纸人给她当图书馆助手的老奶奶,唯一的爱好就是和满屋子纸人讲她已经讲了一千次、一万次的老人家故事。
“我们能讲点别人的故事吗,老人家?”塞萨尔对她微笑。
米拉修士轻轻点头,对他的识相很是赞同。“塞希雅带着你的襁褓造访加西亚的时候,我们可以去预言中王国科学院的地方看看,提前分析和准备。这些预言之景对我来说虚无缥缈,只能看得到,既无法触碰,也无法感知,但是你不同,你可以触碰它们。如果那地方有建筑坍塌......”
“什么意思?你就要站在旁边当监工看着我挖土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我是一切,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
米拉修士语气毫无波澜,“你可以恪守你对现实的记忆,像每个掘墓人一样,找把铲子挖掘废墟。不过,这里是你的梦境,你也可以做出不一样的事情。”
塞萨尔看着路旁的乱象,乌鸦正在给成群的野狗演讲,尸体中钻出来的蛆虫在用身体书写符文。这景象在绝望中透着一股子荒诞,甚至让人觉得很幽默。
“掌控自己的屋子?”他问道。
“的确如此。”
“我也听海之女说过这件事,但是,真做起来还是太难了。因为你的预言充满了这栋小屋,我感觉更难了。”
“你总该学会的。”米拉修士注视着他,“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掌控力,那么,一个追随亚尔兰蒂的叶斯特伦学派法师,他遁入你梦境,就会对你造成威胁。即使他无法肆意篡改你的记忆和认知,他也可以拿着特制的匕首找到你的意识,割伤你的思维,让你的知觉像鲜血一样流出。”
“好吧,”塞萨尔说,“反过来呢?“
米拉修士稍想了想,“如果是在我的梦里,我捧着一碗天鹅绒浓汤,你挥手把它打翻了,那么,汤得需要我的允许才能洒出去,碗也需要我的允许才能掉下去。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为什么是天鹅绒浓汤?”塞萨尔皱眉问她,“你还想着给厨师立雕像吗?”
米拉修士抬起手来,认真端详,瞳孔失焦,有种强烈的意象在她手上翻涌。她似乎在想象她捧着一碗浓汤,汤里都是用白葡萄酒和杏仁奶还有各种香料炖出来的天鹅肉。
暖热的知觉和浓稠的香味就像卵石投入湖泊,道道涟漪在她灵魂深处漾开,拂过他的灵魂深处。
这家伙靠吃能吃出一种足以扭曲现实的意象,可真是绝了。
“我认为,”她说,“食物和战争的英雄,和哲人还有政治家一样重要,或许还更重要,法兰人却从不给厨师造雕像,真是不可思议。换作我来决定,安格兰的居民只要经过城市广场,就能看到这个了不起的厨师的雕像,知道是他创造了这种浓汤。你知道吗,这道菜象征了......”
“我们还是来说掌控力吧。”塞萨尔适时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真让她说下去,等他化身消散了她都讲不完。“戴安娜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着微微停顿,“——连自己的梦境都无法掌控,又谈何像诸神一样扭曲现实?”
“不是扭曲现实。”米拉修士指正他的错误,解释起来,“不是这么虚无的方式。你接触过白魇,也知道什么是法术。无论是法兰人法师,是库纳人法师,还是我们这些真龙教授的法师,说到底,都是在用不一样的法子扭曲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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