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塞萨尔意识到,作为阿纳力克的神选,他似乎和深渊之神存在某种诡异莫名的联系,仿佛是......它注定的使徒。当时他不是意外被召唤到它面前的。无名的深渊之神也好,伪神菲瑞尔丝也罢,北方的虚无和南方的永堕都在召唤他,等待他终有一日和它们同行。而他已经可以穿透那些承载着所谓救赎的堡垒审判灵魂了。
这可真是疯狂。
第七百六十三章 立于不败之地的侮辱
当然,塞萨尔仍然虚弱,就算他梦见自己是神,也海之女所说是个未长成的家伙,说不定连伪神的胚胎都算不上。这场旅途不只是为了见证,也为了寻找补足自身的养分。好在,伊斯克利格是一棵大树,尽管此人不容于世,和至高长老一样衰朽,他仍然可以借着他的名义行使神迹。
他会成为又一个以救赎之名制造炼狱的不朽存在吗?
至高长老的内在世界开始蠕动,层叠攀升的龙鳞化作垂直的黑色焦油池,平如镜面,幼虫们没入池中,犹如苍白的浮尸沉入焦油坑中。
看起来,这处内在世界也像他一样,是从梦境演化而来。以悬垂的焦油池为天空,以燃烧的熔火炼狱为地面,其中龙鳞密布,乱石从生,灵魂齿轮相互嵌合,附魔金属嘶嘶作响。
熔火忽然席卷,点燃全部焦油池的表面。刹那间岩爆石裂,熔金烁石,沸腾的焦油池像腐尸膨胀的腹部一样隆起,然后爆开。腐臭的黑烟淹没了一切,燃烧的焦油从中喷发,裹挟着融化的金属和赤红的巨石,比活火山更加骇人。内在世界仿佛消失在刺目火光中,崩毁在从每一个方向扑来的烈火冲击和高温焦油中。
当然,他不止是塞萨尔,还是真龙教徒,非生非死的古老法师。这种灵魂的相融似乎已经有很多次了,阿婕赫,海之女,接着又是她,但这次更彻底,也更诡异。他仍然饥渴,仍然好奇,但真知已贯穿他的灵魂,如同鲜血渗透顽石。
咒文在他齿间爆发,符文从他身周凭空显现,描绘出万千圆环。内环如同鲜红的锁链勒进皮肉,对抗已舔舐他手臂和面颊的火焰,外环如同飞转的星辰击碎熔岩,令其坠入沸腾的世界。
塞萨尔带着飞转的符文没入虚无,转眼间已出现在彼处,他从焦油坑中抓住一个幼虫,继续他的洞察和审判。以及疑问。
“是什么让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雇佣兵,可以用毫不起眼的一剑,洞穿一个同样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古老神殿骑士?”
他的疑问激起了至高长老的怒火,熔化金石的烈火再次喷涌,交杂着黑色的雷霆,和碎裂的岩石齐声轰鸣。焦油坑持续沸腾,仿佛燃烧的海啸,喷吐出的黏油就像从太阳落下的巨蛇,将他眼中的一切都染成溃烂的橘皮。
塞萨尔继续诵咒,洞察了一系列幼虫,接着他没入虚无,随手抓起另一个,视线洞察他从生到死的一生。他穿过碎裂的巨石,跃过崩溃熔化的金属,遁入火光背后的黑暗更深处。到处都是腐败的味道。
“闭锁意志!沉入虚无!”至高长老高声咆哮,命令他的幼虫们,“你们是想永堕深渊,还是历经熔火试炼并得到救赎!?”
“不过是又一个永恒炼狱。”塞萨尔的声音从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升起,“岁月已腐朽你受诅的灵魂,还谈何拯救?我是永世神选和真神先知,是不朽神王伊斯克利格,——我已超越时间帷幕洞察永罚的真相,聆听我的布道!”
是伊斯克利格自己找上门来要同行的,现在不用他的名头,还能什么时候用?
“你们不过是亡骸!”邪龙的咆哮越发磅礴,“被野兽屠杀的亡骸!”
塞萨尔边喊边跑,到处大放厥词,用他自己都不确信言辞和长老互相侮辱。一旦洞察了手头的幼虫,他就直接消失,在长老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穿梭。
来自幼虫们的古老记忆充斥了他的意识,但他不只是塞萨尔,还是米拉修士,他把这许多记忆化作书本,耐心地放入他堆满书籍的架子。然后是下一个架子,再下一个架子,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个架子都在记录他从内在世界得到的一切知识。他也分不清是她想到处追问,还是他想,不过也不必分清,因为他现在就是他们的总和。
有任何疑问,都得分开之后再谈。
他迅速穿梭,身后的熔火也一路喷涌,照亮了内在世界所有的黑暗角落。万千哀嚎此起彼伏,显然内在世界的震荡对幼虫们并不好受。熔岩火柱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追寻他莫测的足迹,期间数道圆环碎裂,他有一条手臂和手上的幼虫瞬间汽化,只有烧到爆裂的骨骼没入烈火,连皮肉焦炭都无法寻见。
塞萨尔接着抓起一串幼虫,更多圆环凭空升起,起初缓慢得肉眼可见,转瞬间就像化作飓风。法术之音撕裂熔火,裹挟着烈焰中的岩石金属抛向四面八方——这法术够在至高长老反应过来以前,让他洞穿这一串幼虫了。
内在世界因为撕裂发出尖啸,烈火卷入狂风中飞转,如世界毁灭的预兆一样迸发炽焰天光。斑驳阴影在焚风中跳跃,好似翱翔天际的虫群。
他直视手中古老的皇帝,“可曾知晓菲瑞尔丝的锁链?”
“粉碎我的灵魂,终结我的意志,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什么。”幼虫说。
的确,塞萨尔想,面对绝望的永罚和自诩救赎的永恒炼狱,遁入虚无未必不是一种救赎之道,至少在虚无中,人们不必承受折磨。可是,这法子又莫名贴合菲瑞尔丝的救赎之道,他先是当了深渊之神的审判使者,现在又要当菲瑞尔丝的行刑人?
可真是高看他了。
有信仰至高长老的皇室后裔扑向此人,塞萨尔宣布他们的过往之罪,给予永罚,瞬息间就看到齿轮依次破碎,堕入无底深渊。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感到深渊之神和他在更高的维度上彼此对视。焚风呼啸如同野兽惨嚎,喷涌的熔火嵌套着万千符文,化作倒扣天际的巨碗。
把——它——平——等——给——予——众——生!
塞萨尔摇头,不再和它对视。他扼住手中幼虫将他提起,根据米拉修士对灵魂的洞悉,用他的力量为他诵咒。破碎的意向他聚拢,如飓风撕裂他的童年时代,将其卷入虚无。这种诡异的缺失感会让一切活着的人感到恐惧,这家伙却欢欣无比,仿佛已得救赎。
菲瑞尔丝这虚无之路竟然真会有信徒,这是他没想到的。绝望已经深重到某种地步,面对永恒的折磨,连虚无都显得美妙了起来。
幼虫的欢欣诡异莫名,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利刃可以穿透因果,无视一切现世创伤。那些历经劫难却不破碎的伟大灵魂,那些在绝对的黑暗中徘徊到永恒的顽固囚徒......他们的存在会和意志合为一体,他们的命运刻入因果本身,他们沿着必然的结果前行,他们走过注定会达成的轨迹。”
“这也是菲瑞尔丝的布局?”塞萨尔问他。
“这是我们理想中最完美的刺客。从他们得到使命的一刻,将死之人就一定会死。”
“有实际的成果吗?”
“在我活着的时代还没有。”
“也许现在有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塞萨尔思索着说。塞希雅确实不只是个历经万载试炼的剑士。想想也是,要是菲瑞尔丝仅仅把塞希雅扔到时间紊流里,任由她挣扎和挥剑,这也太过随意了。
这是一段需要漫长时间生效的死亡试炼,一种可怖的法术仪式。
沿着必然的轨迹刺出利刃吗......穿透一切居然不是一句比喻?
幼虫眯起眼睛,“如何掌控她是你自己的事情,现在,让我坠入虚无。”
塞萨尔嘴唇翕动,看着手中幼虫不再有任何反应,随后就如一团空壳般坠向地面。这算是一种绝对的终结吗?他也说不清,不过菲瑞尔丝大宗师看到他在干这事,一定会更想把他抓过去当行刑人。
“愚者!”至高长老的高喊如同雷鸣,“以愚者之姿赴死,以胆怯和畏缩逃离,你诞生在这世上究竟有何意义?世上竟有你这样的皇帝!”梅没你咏呢呢空你林在在没呢......
塞萨尔在焚风中驻足,看到焦油化作沸腾的巨龙遁入他的内在世界。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起源,他看着就像条臃肿的巨蛇,在席卷的焚风外蜿蜒伸展,挥舞双翼,描绘出暗红色的太阳。
他的眼睛遍布熔火,赤红一片,因为他已经瞎了。他的四肢都是一样粗壮有力,看着健硕得不对劲,因为他真正的四肢早就烂了,只是后来镶上去的假肢。他似乎本来有三对狰狞漆黑的龙翼,如今却只在三对翼骨之间挂着许多溃烂蝠翼一样的薄膜,生着许多赘生物一样的鳞片。
“你目盲、溃烂、躯体衰朽、四肢尽烂,岂不就像你体内这些可悲的幼虫?”塞萨尔诘问他,“你是乞丐,向你的后人乞讨灵魂,是食腐的鬣狗,吞咽从烂虫肉里流出的鲜血缓解饥渴,你还在挣扎个什么劲?不过是贪婪的囚徒和垂死的狱卒。菲瑞尔丝已经要得到你们的整个帝国,把你们的圣堂当成她的工具,你却只能在南方诸国觊觎一个科学院的财宝?”
“你比我更加腐朽,伊斯克利格!记忆的腐烂比灵魂的腐朽更加可悲!”
用别人的名义发表侮辱言论,颇有种立于不败之地的,回头伊斯克利格别找他的麻烦就好。
第七百六十四章 滚出我的世界
塞萨尔心里莫名有种疑问,在这恐怖笼罩之际表达戏谑有何意义。当然他也知道,这声疑问来自米拉修士。
他已不是旧的灵魂,而是新生之物,可新魂也会因为矛盾的思绪产生自问。就像人们经常会自问一样,他也质问自己,这种不合时宜的行为有何意义。
米拉修士的自我意志不算很强,至少威胁不到塞萨尔的自我意志,可是,也未孱弱到可以忽视。她不时就会对他们的新魂发问,询问这种行为是否合理。正是这种徘徊在两者之间的感触让他颇感奇妙。
他不仅是他,也是她,以她的意志对自己发问。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种疑问的来源,于是,也就可以用他的意志进行解释。
“言说需要理解,理解需要存在,”他说,“这些戏谑的话语确实不合时宜,但它能证明我的存在并未被这世界的黑暗吞噬。荒诞的幽默感也可以对抗恐惧和虚无。”
或许是因为他已通晓旧魂的岁月,掌握着浩瀚如海的知识,经历了万载文明的兴衰,见证了无数故人的老去和衰朽。这份感触和他旧魂的经历相融,好像胸膛内有孩童嬉闹,传出心脏脉动似的回响。一股悠久的悲哀感在他唇边凝结,让他几乎要迷失在无尽岁月中。
文明史诗编织的墙垣就像迷宫一样,笼罩着旧魂的意志,让她蜷缩在黑暗中。
“可要是别人觉得这事不好笑呢?”他喃喃自问。
“这是为了取悦自己。”他说,“绝不可哭泣,亦不可自我放逐。总有前路可以跨越,总有意义可以浮现,就像这荒诞又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可是......”
盲眼的腐龙撕裂焚风,他摆动楔形钢铁一样的头颅,喷吐深红色的能量柱横扫一切,其中蕴含的远不止是烈火,更是纯粹的能量冲击。内在世界就像现实世界的劣质仿造品,在他的灼烧中支离破碎。
“你竟敢吸纳造物者的可悲人偶?”至高长老发出轰鸣,“你就沉浸在这荒唐的喃喃自语中吧,愚者!找不到自身存在的灵魂经卷和丢失记忆的行尸走肉合在一起,也不过是个残缺的玩物!”
塞萨尔裹挟在飓风中逐步后退,继续诵咒抵御冲击焚风的强光。那光芒就像融化解体的太阳,撕裂庇护他灵魂的符文之环,将抽象和虚无之物都烧成黑烟和碎片。震荡的波动令他灵魂的表皮都蜷曲起泡,脸色通红一片。
他知道这家伙在想方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激发他的迷失令他陷入动摇,因为库纳人就是这么容易动摇的存在。只要找到那个伤口,用力刺下,狂怒的鲜血就会疯狂溅出,使其失去理性。可惜,他不是受诅的库纳人,米拉修士的存在也为他提供了另一层掩护。
他不仅藏在伊斯克利格的阴影中,更藏在米拉修士的裙摆下。多奇妙啊。
“这比喻不好笑。”他说。
“等到我再过一年刚开始走路,当真藏到那裙摆下,这话就会好笑起来了。”他补充说。
塞萨尔抬高了声音。“你知道造物的真龙在阴影中凝视你,欣赏你无法逃离的腐朽,你还在这里自以为永恒?破灭和新生在你逃离的那片土地上兜转轮回,比你更有天资、更具智慧的人数不胜数,结果也还是在造物真龙的秩序中支离破碎!甚至都用不着造物者出手,你就已经成了这样,你和他们有何区别!”
“我将超越造物真龙!”至高长老的咆哮越发狂暴,“即使诸神——即使深渊也无法侵蚀我一丝一毫!”
这家伙的傲慢深入骨髓,似乎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塞萨尔闻到了那股味道,他不介意拿针刺一下至高长老,看他能不能喷出鲜血,就像至高长老想从他想象中伊斯克利格身上刺出鲜血一样。
“你的腐朽与生俱来,根本用不着诸神令你腐朽。”塞萨尔一边诵咒,一边高呼,“从你诞生至今不过千年,还抵不上造物真龙的灵魂经卷的一个零头!我吸纳了她,我就已经超越了你这腐烂的尸龙!”
深入灵魂的腐朽,也会危害意志,损伤思维,令某些情绪极度偏执疯狂,另一些情绪破碎风蚀。这种腐朽可以让人接近神性,也可让人接近野兽。
塞萨尔将诵咒融入话语,像至高长老的烈火一样穿透轰鸣的法术回音,他继续用言语刺伤他:
“我的记忆何等恢弘,我的见证何其广袤,你在我眼中简直是一粒沙子!我在造物主的图书馆中经历万载,见证它可怖的信徒扭曲万千文明,将每个世界都引入疯狂——甚至诸神也在这种疯狂中新生和死去,而你只能为它带来的余波感到恐怖,不停哀嚎!你还想超越?你以为你能超越什么?”
深红色的龙息和他的咆哮一起贯穿焚风,令他再度后退。“过去已经像风沙一样流逝!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塞萨尔高声大笑,“这不过是菲瑞尔丝欺骗你的幌子吧?你难道还没有看到菲瑞尔丝造就了什么吗?她已抛却灵魂,——不再是她,而是它,无法言说之物!你却藏身在秽物中,和你蛆虫一样的子嗣一起腐烂死亡!”梅没你你呢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那声音奔流如火。“造物真龙的世界仍然存在,拒绝死亡,我就会仍然存在,永远拒绝死亡!”
“这样抵抗下去不是办法。”他喃喃自语。
“洞察幼虫的时候,至高长老已经封死了内在世界。”他皱眉。
“内在世界毕竟是他自己的梦境所化,他在这里的掌控力远超现世。”他自语说,他也分不清是哪个旧魂在说话,是米拉修士还是塞萨尔,不过现在不重要。
“需要一些强制手段,让他主动放逐我。”他若有所悟。
“我已经掌握了不止一个神代巡旅的手段,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用其它诸神的神迹接近每一个神,因此......”
“这太疯狂了。”
“至高长老说的没错,救赎之道就藏匿在最深的绝望之中。”
“现在我是新魂,我不只拥有神的意志,我还是真龙记录历史的灵魂经卷。我亦是知识的化身。”
“付出的代价呢?”
“这里是内在世界,不是现世,绝大部分代价会由内在世界的主人代为承受。”
光与影在塞萨尔手中凝聚,扭曲的阴影如墨水倒入湖泊,刹那间污染了大半焚风,向外疾速扩散。至高长老从狂怒转向战栗,他惊恐地摆动首级,想要在他完成神代巡旅之前毁灭他的存在。他有一半灵魂诵咒,用明灭交织的光线编成几何阵列,飞旋着切割磅礴的龙息,另一半灵魂则诵出深渊祷文......他不真正信仰任何神,正意味着他可以随时信仰任何神,并编写出最虔信的祷文。
永恒堕落的恐惧笼罩了这地方所有原本麻木的幼虫。
“你疯了!”至高长老嚎叫起来,“深渊之神诅咒我们所有灵魂,你还想当它的神选!”
“我是因为你的劝诫才做出这一决定。”塞萨尔无动于衷地说,“我已经完成了非常多的审判,——每一次审判,都是一个神代巡旅的砖瓦,指向深渊之神的永恒诅咒。”
他抬起双臂,山崩地裂的震荡从他脚下传出,不止是在粉碎熔岩、金属、焦油池和囚禁幼虫的无数龙鳞,还在扭曲至高长老替代性的世界。黑暗的潮汐在灵魂机械的复杂结构中回荡,像灭世的大洪水一样往天空升起。
没有任何诵咒和低语,连思想的流转和无声诵咒都没有。
“你的内在世界腐烂的太多,遍布孔洞,就像遍布深渊的大地。”塞萨尔继续说,“灵魂难以逃脱,深渊的潮汐却可以渗透。也许是因为我们的造物真龙不同吧——你的造物真龙只会带来无尽毁灭,我的造物真龙却弥补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裂痕。”
他的影子正在扭曲,本是暗红色的太阳映照下一片投入炼狱的狭长阴影,如今却在聚拢升起,像那焦油池一样沸腾,在黑暗的潮汐中不断膨胀。
塞萨尔漂浮在虚无中,仍有一半灵魂在吟诵咒文,偏折长老越发纯粹的烈火,可那火焰仅仅余波缭绕就让他自内而外开始燃烧。他身后的虚空翻涌如黑潮,似墨水在湖泊中绽放,内在世界灵魂机械的结构就像泡水的废纸一样蜷缩,溃烂,落入深渊潮汐中。
“你说的太好,做得却太胆怯。”他的声音越发诡异,已经是用此处所有幼虫的咽喉同时发出的恐怖回音,“你沉溺于内在世界的构建,奴役你一代代的子嗣偷取真龙的梦境,却忘了洞察深渊之神真正的意义,——我可以成为它。”
当然,至高长老探索了这么久的真龙之梦,自有法子让自己灵魂的核心不受侵蚀,腐龙升上天穹,展开鳞片暴起的腐翼,高声诵咒。尚未堕落的幼虫就像薪柴填入他的翼骨,熊熊燃烧,暗红色的太阳因此凝聚,变得不计其数,在他整个龙躯上如群星飞转。这时候,纯粹的深渊潮汐正在填补塞萨尔因燃烧而缺损的灵魂。
是他先一步完全成为深渊之神的神选和化身,还是至高长老先一步支持不住,把他和他所见的一切秘密都放逐出去,任他自由离去?
生死之间的赌注总是格外,关乎到永恒的意志则更是奇妙。
塞萨尔感觉深渊的黑暗充斥着他的心,灵魂机械在以他的意志扭动,因为所有的灵魂本就和他一体。错位的内在世界发出呻吟,那些复杂稳固的结构,好像漂浮在深渊潮汐上的一些泡沫。黑暗浸透了每一条缝隙,从每一道阴影中升腾,在每一个幼虫惊恐的褶皱上爬行。
“你可以成为一柄利刃,腐龙。”塞萨尔张开他蛇一样蜿蜒伸展的五指,所有的幼虫发出同样的话语,“你可以成为现世的天灾,把你的腐烂平等分享给这世上每个生灵,让他们承受你的痛苦,体会你的创伤,为你所经历的一切而哀鸣。哪怕刚出生的婴孩,都可以在他们坠地的片刻间享受你的千年之痛。你的腐种将会种入这世上的亿万生灵,而我将收获无边麦田,每一分,每一秒。”
“滚出我的世界,堕落之子!”
第七百六十五章 让我吻你的心脏
在视野边缘处,那些本就孱弱的灵魂薪柴正在飞速流逝,强大的幼虫将其汲取,在长老的诵咒中化身龙类。他们用真龙赐予的利齿和爪牙对抗与生俱来的诅咒,布满龙鳞的面孔因声嘶力竭的咆哮而扭曲。
塞萨尔看出来了,长老的救赎之路如同层层垒起的金字塔。最下层的幼虫乃是真正的薪柴,是灵魂机械最边缘的齿轮,他们最终的用途就是燃烧,让更上层的幼虫更接近真龙,如此层层累积,直到至高长老自己。
然而,幼虫们的转变并不完全,肢体交杂着龙鳞和人体,龙爪往上抬升,人类的部分却如同焊死一样无法挪动分毫。世上的生灵只要还是自己,就无法超越唯一的灵魂,——他们隶属于同一个至高的意志,皆是从此而来,也要往此处去。决定永恒堕落的并非外物,而是这万载历史所造就的黑暗起源,是他们根源性的自身。
那些不完备的龙翼都如同破碎的船帆一样低垂,僵持不动,皆被阴影化作的尖钉固定在扭曲的虚空中。咆哮声如同沸腾一般。
何等疯狂的诺斯替。现世的一切罪孽反过来淹没了永恒的本源,使得邪恶本身从中显化并降临,地狱亦是从此而来,将会淹没世界,把这现世化作永恒持续的苦痛熔炉。
神代巡旅仍在持续,塞萨尔的意志铭刻在此,只要他还存在于长老的内在世界,就会带着他的幼虫们坠入无光的深渊。他并不惧怕,因为所有的路途皆是路途,在绝境之前皆可选择,只是有些路途更难走也更绝望罢了。
当至高长老咆哮着宣称要驱逐他时,深渊之神的虚影已经降临;当至高长老展现出驱逐他的法咒时,窥探灵魂的白魇们已经找到了内在世界的门径;当至高长老还以为这是个可以彼此威胁的谈判时,曾经劫掠一切的白魇已如蝗群般涌入比现世更脆弱的甜蜜宴席。
阿纳力克疯狂的使者们亦是深渊之神疯狂的使者,白魇既可成为无私善意,亦可成为纯粹的邪恶,因为它们本质上并不在乎,只是无形无质的镰刀在种满生灵作物的麦田中翱翔。
塞萨尔全心全意感知深渊之神的存在,仿佛是它最纯粹的信徒。他步入它的神域,窥伺它的神理,抬起手臂呼唤它的降临,目视它无边的阴影笼罩自己,令他黑暗的躯壳包裹自身。面对无法对抗的未知之物,主动接纳它的存在并尝试洞悉它,亦是他现在的想法。
成为邪神之影和灾祸化身,由他为这世上的生灵带来真正的灾厄纪元,把这世界锻造成永恒的痛苦熔炉?亦或是,从中寻见这世上的一切生灵都无法寻得的救赎之路?
“长老啊,”万千堕落的幼虫和他一同嘶吼,“在这世上,一切你们给予自己同胞的痛苦、亵渎、暴虐和创伤,终会回馈你们自身。内在世界不管多么庄严华美,终究都是漂浮在永恒深渊上的泡沫。地狱来自你身,来自你仍在持续给予的每一种暴行。地狱就是你们投下的影子,从你们的暴虐中渗出,汇成大海,升腾成雾,如熔炉笼罩一切......”
熔炉之眼开始染上黑暗,传出痛苦的回音,金属结构扭曲错位,投下暗如深渊的光柱,隔断了视界本身。熔炉并不介意这样的疯狂变革。
萨加洛斯的变革本就疯狂无度。
塞萨尔的眼和口都化作喷涌的深渊光泉,黑暗的潮汐如被搅动的湖泊涟漪般从中扩散。“深渊正在你梦中蚀刻。”他抬起双臂往前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的世界都在支离破碎,“继续迎我入内,长老。我会刺穿你的世界,和其他所有逃亡者的内在世界,如同吮吸枝杈上流血的婴儿一样吮吸你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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