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常马
“我早已迷失。我们的时代也早已逝去。我每一晚都在目睹古老的辉煌,重历最终的破灭,就像这座城市,——支离破碎,陷入黑暗。”
“我现在要抓住一条指向破灭的丝线,”塞萨尔对他说,“你想看看吗?这座城市的毁灭不止来自莫斯兰的造物。”
“我在等待。”伊斯克利格说。
塞萨尔点头,紧握丝线,从他意识深处用力揪出,那丝线如有倒钩,撕扯之下竟带来一股惊人的剧痛。他眯眼端详手中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丝线,看着就像一缕黑烟,还带着焦灼的气味。米拉修士拿来一个奇异的玻璃容器,似要把它封存其中,留待研究。
刹那间道道烟雾刺破梦中的苍穹,幻化出千百个深红色的幽灵,乍一看竟然看不出是烈火,因为长老已经腐朽到连火焰也跟着一起腐朽了。深红色幽灵逐渐凝结,化作狰狞利爪和尖锐倒刺,从他梦中浮现。巨龙的双翼勾连着虚无,撕烂了天空,从阴影中展开,三角锥形的头颅质感如同黑色金属,隐没在比龙首更长的两对巨型龙角之下。
长老的双翼腐朽破败,却遍布尖锐的盾形龙鳞,每一枚都向外掀起,燃着熔炉般的火光,包括他腐朽破败的龙翼缝隙中也满溢熔火。六条长如高塔的翼骨已经刺穿了他的双翼血肉,每侧都有三条在黑烟中招展,流淌着烈火,刺眼发亮,仿佛熔炉中正在锻造的金属巨剑。
塞萨尔看着他用六条翼骨划出弧线,描绘出暗红色太阳般的烈焰。
腐龙双翼如风帆招展,接着蓦然收缩,把六枚暗红色的太阳往中心聚拢,融为一体,霎那间梦中整个王都给染得暗红一片。伊斯克利格立刻抬起手臂。
烈焰如有实质,仿佛陨石坠下,焚尽一切,磅礴的热浪几乎冲破了整座城市。
这位圣堂至高长老真是杀意十足,塞萨尔想,为窥探者准备一缕腐朽的气息,再沿着气息找到窥探者所在,意味着他已经用类似的法子杀害了不少刺探他的人。若非伊斯克利格和他们几个各自面对一个方向,防御屏障彼此弥补,密不透风阻隔了一切,他们的灵魂必定已遭烈火焚烧。
倾落的火焰在他们四周持续沸腾,如液体焦油般翻滚,火焰绝非俗世法术可以形容,仿佛来自炼狱本身。它们把预言中安格兰的岩石废墟和地面都融成液体,往下凹陷,又把更深处的岩层烤到赤红发亮,只一接触寒冷的空气就炸得粉碎。
“我从未......”从烈火背后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声,“真正关注过你们,这片土地的先民。你为何如此苍老?为何要带着你的奴隶和仆从擅闯法兰人的领域?”
发现没有一击毙命才开始谈话吗?可真够直接的。
第七百六十一章 一加一等于一
“这野兽也许可以让你看到阿尔蒂尼雅的命运,”米拉修士低语说,“他的困境,很可能就是她的将来。”
塞萨尔意识到,倘若只把皇室后裔当成短命的人类,这种危害将毫无意义,但凡皇帝们想要挖掘自己的血脉超越现世,某种恐怖的诅咒就会逐渐显现。腐朽,似乎不只是长老一人的诅咒,是所有觊觎真龙之梦者的诅咒。
他压住心思,注视圣堂的至高长老,试图用神选者的感官洞察他那庞大的龙躯,在他腐朽狰狞的轮廓中寻找一些线索。这条龙的外貌和阿尔蒂尼雅、和她的皇兄都不相同,考虑到阿尔蒂尼雅和克利法斯老将军那位皇子学生也相差巨大,也许这些龙裔都形态多变,结合了永恒真龙和他们自己的灵魂。梅没梅没想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长老漆黑的龙首狭窄瘦削,呈现出三角锥形,比起龙头更像是蝮蛇,比受深渊感染的皇子更加邪异。是他也受了深渊感染,还是这些皇族龙裔都是如此?
漆黑的犄角从长老撕裂的龙口两侧、从他眉骨两端伸出,沿着颅骨往脑后延伸,相比头颅显得极其巨大,锐利如弯刀,还带着锯齿般向外延伸的细小分叉。但他龙首下方的血肉已经完全脱落,只余苍白尖锐的颌骨,上颌也腐坏了一半多,锈蚀剥落的龙鳞、溃烂的血肉和苍白的锐齿彼此交错,看着莫名悲哀。
“抓住我的手,”米拉修士轻声说,“让我借用你的感知给这野兽做一次预见。”
这是现在可以做的事情吗?塞萨尔都有些诧异。不得不说,这家伙的勇气和胆识已经超越了他的想象,当然,根据她不知何为死亡的存在方式,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无非就是在一个地方倒下,再从另一个地方活过来,甚至不止如此。因为来自真龙的庇佑和诅咒,她不是复活,而是把她的一切都重置到过去某个时间点。和偷取真龙之梦的隐秘圣堂以及卡萨尔帝国皇室相比,也许她才是真正接近真龙之永恒的存在。
很有必要去进一步接触图书馆主人。
“那位长老不会发现吗?”塞萨尔也压低声音。
米拉修士传来更幽暗的低语。“虽然我不够强大,但我从未遭遇囚禁,从未受到束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有想过这是为什么吗?我的存在非常诡异,连我自己都琢磨不透。我想你已经经历过了,——我和你待在图书馆的同一个读书室里,你却沿着比灰尘还小的踪迹找了我几乎一整晚。从始至终,我们相距不超过五米远。我就在那里,你却无法知晓。”
“你是说你的......存在......”
她微微一笑,“存在?亦或是不存在,徘徊在两者之间?”
“这是庇佑吗,还是诅咒?”
“也许都是。”米拉修士目光空洞,“扎武隆能够撬开存在的本质,就像白魇用恐惧撬开人类的灵魂。它在那片浸透苦难的土地上制造了太多炼狱般的灾难,它永远在探索炼狱是否可以更深,永远在撕开这世上生灵的界限。我甚至怀疑它曾谋害过自己的同族,就像你猜测的那样,旧神的死去和新神的诞生,也许也和它关系密切。”
塞萨尔揣摩着修士话里的深意,因为他握着她的手,他发现外界时间的流逝变缓了。“但主母......”
“从主母之死来看,真龙知道怎么推波助澜,但它们无法承受自己推波助澜的结果。主母因自己的养子而死,扎武隆虽然谨慎得多,但也不比主母高明多少。我想它只是推波助澜,用杠杆撬动整个世界,它自己却要规避其害。”
“听起来真龙族群到投入时间之内的个体是有限度的,它们虽有力量,却比它们的洞察逊色得多。”塞萨尔说。
“我想是这样。”
“这么说来,”塞萨尔沉思着说,“我们有可能像智者囚禁主母一样囚禁图书馆主人。”
“先不说能不能做到,即使做到了,我们也无法利用它。”米拉修士摇头说,“这毫无意义,还记得我们至今也无计可施的主母记忆吗?智者囚禁了主母这么长久的岁月,也没法看穿它一丝一毫,又何况是我们?有些事情,也许只能想办法让它自己说。”
总之还是值得一试,塞萨尔按捺自己的想法,待到态势无法避免,把这个神秘莫测的图书馆主人囚禁起来很有必要。但是为此,他也得掌握更加可怖的力量。
“这世上的生灵只能吞食其血肉,撕咬其灵魂,却无法窥见一丝一毫它们的洞察、知识和记忆吗......”他说着点点头,“总之,还是要去北方的图书馆见它一面。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瞒过至高长老呢?”
此刻他仍能感知到长老的腐朽,如同瘟疫之源。
“如果有一个足够惊人的意志站在前方,我是说这位伪神伊斯克利格。”她说,“我就可以借着他的力量前往视界之外——所有的视界之外。”
“你是说人类视野的盲区?”
塞萨尔不由得产生了想象,——这家伙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小心前行,伊斯克利格就像一棵巨树,他们就借着伊斯克利格这棵树来阻挡视线。
“可以这么说,”米拉修士颔首同意,“就像我借用你的感知完成安格兰的预言一样,这件事,只靠我自己根本无法办到。同样的,我也可以借用伊斯克利格的存在带你前往视界之外,只靠我自己,恐怕也无能为力。”
“听起来这也是一种推波助澜,”塞萨尔喃喃回应,“就像扎武隆。你自己无法做到,但你可以借用比我更强大的存在,做成他们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洞察。米拉修士都能洞察世界和他人洞察到这种地步,真龙又能看得多远?
于是米拉修士开始诵咒,她眼口溢出微光,在他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这些光芒如星辰般明灭,迸发出令人目眩的耀光,却始终存在于一片阴影中。伪神伊斯克利格的阴影,塞萨尔想到。
借着阴影的庇佑,法术在他们手上闪烁,在他灵魂中翻涌,好像不是她在诵咒,是她用他的口在诵咒。然后他发现他真在诵咒,他抬起右手,指尖拂过自己的嘴唇,却发现这手柔软纤细,竟然是米拉修士的手,可他分明感到他抬起了自己的手。他又抬起右手,这回终于是他自己的手了,他想碰自己的脸,却碰到了米拉修士额前的白发。
他分不清......他是左边这个,还是右边这个?他的灵魂拒绝承认此处有两个个体。
“请不要害怕,”米拉修士说,“接受我的意志就好,我不会害你的,塞萨尔。”
“好吧,我相信你,但我想知道事情的脉络。这究竟是什么法术?灵魂附体吗?”
“灵魂附体只是世俗中人的邪祟故事,我所做的,是让我们暂时一加一等于一。此处并非旧有的两个意志,而是新生之物。”
塞萨尔真是要疯了,这些法师对灵魂的解析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又把灵魂当成什么东西?怎么还能做四则运算的?把最初的萨苏莱人切成塞萨尔和塞弗拉也就罢了,姑且算是各占二分之一,现在又来这种疯狂的加法?所以现在,他要认为自己是谁?又要认为米拉修士是谁?
“你不必担心,”她接着说,“我的存在飘渺不定,我的自我认知也很虚弱。至于你,你的存在和你的自我认知都堪称可怖。即使我们灵魂相加,你也用不着担心你认知错乱,怀疑自己不再是塞萨尔。”
这算是什么安慰的法子?
“所以,”米拉修士看着塞萨尔低声诵咒,目视他眼口都涌出强光,“我们是在一起诵咒,一起隐匿,然后一起预见。你暂时通晓了我的知识和法术,知道如何洞察至高长老的阴影。”
这就是她所谓的带着他前往视界之外吗?他居然会以为是她牵着他的手缓步前行。
塞萨尔被迫诵咒,既陌生又熟悉的知识在他认知中涌现,仿佛他是这世上最有知识的大法师。矛盾的记忆在他体内翻涌,仿佛他曾经在另一个板块上生活,见过无数童年时期受过她照顾,离去时却寻她不得的真龙法师。
他看到土地像血肉一样龟裂渗血,看到阿尔蒂尼雅曾讲述过的所有灾难景象。图书馆主人化身为一切,有时是智慧深邃的老人,有时是雍容华贵的,有时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有时又是傲慢嗜血的贵族,千种相貌,万种性格,飘渺不定如同烟雾......
米拉修士从来都没法看透那是个什么东西。
塞萨尔强行告诫自己,这不是自己的经历,然后集中精神看向圣堂长老。他的视野刹那间洞穿了他的腐朽和恐怖,洞穿了他烟雾一样环绕身体的熔火和力量,直达他生命本质。因果脉络从他的现在往过去延伸,好像一本记录着至高长老的书籍在他面前摊开。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群像蛆虫一样没有四肢的人寄居在他身体里——
“父亲!”看起来英俊无比的蛆虫嘶声高喊,那长相就像男版的阿尔蒂尼雅,“给我食物!哺育我,至高之父!”
“我好饿.......”一个中年女人低声喘息。
“我没有火焰可以给你了,先祖!”一个金发的男人哭叫。
“你死后会受永罚!”有人叫的撕心裂肺,“始皇帝!”
“我们的灵魂什么时候才能有救?”有人低声咕哝。
“神代比这里更疯狂!”有人像信徒一样高呼,“给至高之父当齿轮就是我们永恒的救赎!”
第七百六十二章 你终将破碎
塞萨尔思索着他如今的洞见——绝非寻常感官可以形容,别说至高长老不在此处,连至高长老的容器都不在此处,可他却借着至高长老侵入梦中的意志洞察了他的本体。这甚至都不是他此时的本体,是更早某个历史时期的本体。
时间?距离?还是因果脉络?无法言说之物在他眼中纠缠,每一个细微的波澜都在抽丝剥茧,层层展开。他这神选者,他这承载了诸神凝视的躯壳竟然能做到这种事情?他已经跨越了寻常感官的界限,洞察了他都不理解自己为何能洞察的事情。
若说他这承载着熔炉之眼的躯壳是一个未知之物,米拉修士拥有的知识一定就是他的使用手册。
这些法师真是疯狂。在他铁钳般紧握的手中,她低垂视线,随后又抬起,他好像在用双方的视线审视彼此,视线和视线纠缠,仿佛在和他自己对视......梅没梅呢没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熔炉之眼蓦然睁开,始源之神的激情亦在他体内翻涌,如同眼球的血管。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长老身后一枚眼珠,从他降生开始就高悬在他头顶,会一直凝视到他死亡,到他彻底腐朽。
塞萨尔知晓他的征服,知晓他的罪孽,知晓他因目睹神选者而渴望永恒,因永恒的欲望产生痛苦和堕落。他看见他身为人类的情感渗出鲜血,逐渐撕裂。随着历史变迁,灵魂腐朽逐渐加剧,只能靠子嗣缓解永恒的饥渴,既然得到永恒,就开始渴求完美,掠夺一切觊觎之物。
这一切感知如夜幕中的星辰明灭闪耀,逐渐爆发出令人目眩的辉光。更疯狂的景象正在涌现。他看到层叠的龙鳞在阴影中攀升,每一枚龙鳞都像囚笼般困住一个死去的灵魂。他知道,这些灵魂都是后世的皇室后裔。
他眼中的景象似乎证明了一件事——灵魂从何处而生,死后就要往何处去,从世界而来的归于世界,归于神代,从真龙之梦而来的,自然回归于真龙。
但至高长老在窃取,没错,他在窃取,要是好不容易偷来的灵魂死后还要归于真龙,这还有何意义?他切断了回去的路,于是那些灵魂死后都将归于他自身。
已经认命的皇帝、皇子和皇女们如同苍白的幼虫,攀附在龙鳞中,双眼蒙着炼狱般的熔火和炽热的苦痛。他们或是沉默不语,或是喃喃自语,仿佛困在永无止境的漫长噩梦中。更多人还在挣扎,在囚笼中疯狂扭动幼虫般的躯壳,没有四肢,没有脊骨,仿佛剃光了毛发的人头镶嵌在细长的蛆虫身体上。
塞萨尔心中升起明悟——来自米拉修士明悟,她说,这些灵魂已非独立个体,而是至高长老这个邪龙之躯中支持他运作的灵魂齿轮。每一个灵魂从真龙之梦偷来的力量都不算多,彼此镶嵌,却可以担当齿轮零件,最终构成某种复杂的灵魂机械结构。
过去的皇室后裔们或是嘶吼或是恸哭,从内而外燃烧,从眼中和口中流淌熔火,那些燃烧着的烈焰彼此融汇,已经凝结成癫狂的黑色烟雾。他追寻着烟雾往里探索,不断深入,他的眼球层层堆叠,洞察一切,眼球上再次生出眼球,好像不断涌现的虫群,沿着每一条分叉的道途探索。
塞萨尔的视野越来越完备,他所看到的景象也越来越完整,灵魂嘶叫怒吼,黑烟到处弥漫,龙鳞蚀刻无限细节,越往深处越是致密,最终挤压成无法名状的形态。这一瞬间,对时间、空间和维度的领悟击中了他。
当然,说是他也许不合适。他根本无法理解,他只知道一句无法名状,所以是击中了米拉修士才对。
现在他不止是他自己。
“超越时间之影......你在看我吗?”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极端致密的龙鳞蚀刻中传出。塞萨尔触碰了他,然后,庞大到足以吞下安格兰的熔炉之眼淹没了他。
“让我告诉你,来自将来的阴影.......至高长老......他铸造灵魂机械......作为......替代性的世界。”
依旧是在挣扎,在真龙注定破灭的秩序,在深渊之神的永恒堕落和伪神的虚无中挣扎。每个得到永恒的生灵都在为此挣扎,寻找救赎之路,却都显得......如此邪恶。
“我们的灵魂有很多结局,永世破碎......永恒堕落......甚至是在虚无中不复存在......”
“这正意味着,这世上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没有归处。”
“我们没有归处。”
“生命是一个短暂的幻觉.......死后才是永堕深渊的永恒绝望。从时间诞生以来,所有纪元的痛苦和折磨压缩成同一声恸哭,升向这世上最邪恶的顶点......”
“然后.......唯有受放逐者才能知晓的邪神诞生了。它是我们的本质。黑暗的本质。我们每个人都是它的影子。”
深渊之神。
塞萨尔正在倾听,思索他如何描述这种洞察,因为他又看到了这个诉说者。他看到了他一生享受权力和欲望的无度生命,最终死于一杯来自亲兄弟的毒酒。
因软弱而不堪承受重任,因为匮乏而堕入迷乱的欲望,因痛苦而迷失在权力中,并因圣堂想要让无能之人在和平年代担当皇帝,死于亲兄弟嫉妒作祟的一杯毒酒。父亲的残暴,兄长的憎恨,对自己这空虚一生的哀悼,对从未有过的真挚爱意的渴求,然后就是死亡。生命中的一切都化作一片短暂的烟雾,唯有死后的永世沉沦才是永恒。
作为灵魂机械的齿轮。
塞萨尔忽然想到了卡莲修士,没错,他自言自语,卡莲修士一直都在看到这样的东西。她看似是在倾听故事,实则已经洞察善恶。她只要凝视那些诉说过去的话语,伸手抓住那些追忆的丝线,然后轻轻一拉,就能像此时此刻一样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她何止是在听故事?她简直是在成为故事本身,成为讲故事的人。就像现在的他一样,她代替她面前诉说往事的人回忆他们的往事,看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的罪孽和痛苦。
灵魂,还有从灵魂深处延伸出去的因果脉络,这乃是一个整体,像树木根须一样穿透时间和空间,延伸得无比之远。
有一种高不可及的感官洞察,如同神代诸神,只要看到一个角落,就可以看到整体。
“这世上的灵魂,都扎根在唯一的灵魂之中......”
“无人可以逃离......无法逃离。”
“我们从唯一而来,也要往唯一而去。”
“但不朽者并不甘心,更何况.......过往的罪孽层层堆叠,已将归途化作深渊......”
“这个替代性的世界正是救赎的堡垒......”
“可是,不朽之人铸就的堡垒,岂不也是另一种炼狱?”
成百上千个皇子皇女的灵魂凝聚在同一个蚀刻上,对他高声咆哮。镶嵌在灵魂机械中的幼虫们拼命扭动、挣扎,爆发出他们如有机会化身真龙,他们也许会爆发出的可怖力量。就像是现在的阿尔蒂尼雅,他想。
但更多皇子皇女们只是像傻瓜一样嘴角流涎,痴痴发笑。
每个得到永恒的存在,都会定义他们自己所谓的救赎,正因如此,疯狂才会蕴含其中。这万千哀嚎和万千痴笑,即使他们都已经摆脱与生俱来的诅咒,可以知晓深渊之神的威胁,不也还是永堕另一种炼狱之中?
“我们只是永恒存在的薪柴。”有个受困的卡萨尔帝国皇帝喃喃自语,罕有地保持了冷静,“只有永恒存在才有资格认识到我们的困境,有资格寻找救赎。可一旦成为永恒的存在,他们就会离我们而去,如同成虫翱翔天际,幼虫却只能在屎尿中溺毙。”
塞萨尔看着他,还有和他镶嵌在一起的其他幼虫,他作为常年征战的皇帝是这片区域的中心,是最大的齿轮,其他幼虫都是他的附属。灵魂机械将不同的面孔镶嵌成同一个面孔,这个巨型面孔亦由无数破碎的面孔构成。成百个幼虫都在和他诉说同样的话语。
这是个曾经无比骄傲、恶毒和残忍的皇帝。
“要么是比炼狱更加疯狂的所谓救赎,要么,就是堕入邪神的阴影......”
“它将以我们的痛苦为荣,就像......父亲为孩子的成就为荣。我在这里仍能成为齿轮,仍可享受麻木,可你们这些无法逃离的可怜虫,你们......”他在狂笑,为其他人的痛苦比他更甚而欣慰。
塞萨尔看到了此人身为皇帝时,他曾对俘虏做过的事情。恐惧在他灵魂中蔓延,如同无药可救的疫病,如果他不蜷缩在堡垒中成为齿轮,所有他曾缔造的一切痛苦,都会在他身上尽数重现。这是无比平等的永恒堕落,所有的灵魂,都会在炼狱中承受折磨。
带着一丝好奇,塞萨尔诵出既像是咒文也像是祷文的话语。他的感知向着齿轮的中心延伸:
“你的皮肤将被剥离;你赤裸的血肉,将在尖针之海中翻滚;你将被撕碎,然后被重新缝合,全身遍布伤口;你的每一个伤口都会溃烂,每一个伤口,都有无数长根同你交媾,令你永恒受辱;腐烂的种子会从你全身汩汩流出,令你享受你曾施虐过的每一种痛苦;你的骄傲会化作飞灰,散入深渊的狂风中;你的残虐会落于你身,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天天放大,而你终将.......”
塞萨尔眼中溢出的光芒在那皇帝的死魂灵上投下了诡异的光与影。
巨大的齿轮骤然破碎,逃离的灵魂忽然陷堕深渊,至高长老传出了贯穿他全部灵魂的狂暴嘶嚎。
“破碎,”塞萨尔的声音穿透时间的烟雾,“和你的眼泪一起消失在永罚中。”
“谁在撕碎我的过去!?”长老的咆哮响彻梦境的穹顶,“谁在召唤深渊的诅咒!我的堡垒不容亵渎!”
上一篇:咒术X见子,坏了,我也是反派?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