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26章

作者:无常马

  这回答足够直白,足以让塞萨尔领悟出她的执着,若她只是寻常野兽人,她对神代的研究,就像是那些探究真理的法师。唯有知晓伪神,知晓憎恨之主的由来并见证过阿婕赫的诡异之处,才能领会到其中深意——青蛇在探索的不是法师的理性之路,而是双头蛇之祖穿透两界的神血。她在尝试参透她自己的起源。

  难怪如此执着。她相信自己是神裔,而非寻常野兽。

  她忽然笑了,光滑的蛇尾缠在他身上滑动,丰腴的身子也向他靠近,的胸脯几乎要贴上他的脸颊,隔着丝织衣物传来阵阵暖热。她用指甲划他的脸,“看起来你也知道了不少事啊,我的先知主人,为什么不和我讲讲你那边的故事呢?”

  “我倒是想和你先说说另一件事。”

  “我知道另一件事是什么。”青蛇蠕动了一下,蛇尾如同人手一样灵巧,钻入她衣物中取出一枚蛇卵。还没等他说话,她就蛇尾收紧缠住蛇卵,以异常暴力的方式进行挤压,令它咔嚓碎裂。随后她直饮从蛇卵中流出的蛋液,仿佛饮用琼浆。

  塞萨尔多少带着些惊骇注视这一幕。从娜佳到蛇卵,这跨越简直是惊悚。

  “我为你献上调好的毒酒,是为了把你种子的那份分给你,但其它的部分——从我体内诞生的蛇卵当然得弥补我自身的缺损。我要它们留在我体内,完全消化。”待她吮干了蛋液之后,她说得漫不经心,缓缓舔舐着青色嘴唇上残留的蛋液,“如果你想讨要不属于你的那部分,我们就有得商议了,先知大人。”

第七百七十三章 来自神代的疯狂启示

  ......

  塞萨尔眼中交织着两种景象,一种来自现世的安格兰,仍有秩序尚存,还有一种,似乎源于他内在世界的安格兰,看着血腥而破碎,很明显是米拉修士预言所见。

  如此看来,把预言刻入内在世界也有代价,若不是他灵魂足够坚韧,错乱的感受一定会让人发疯。

  此刻正是黄昏,塞希雅已经接受加西亚的雇佣,会去科学院寻找故人叙旧。此事报酬不菲,目的也正合他们的意。想当年,塞希雅也在安格兰求学过,成绩斐然,她有一个年长的老师就是科学院学者。塞希雅给他当了很长时间的助手,若不是突发意外,她差点就进了王国科学院,当了一个年轻的贵族学者。

  狗子肩上扛着塞希雅购置的大堆物件,大多都是光学仪器,目的有二,一是让她记起小时候在王都上学的经历,二是显得她仍在怀念年少时研究科学的往事,也好给叙旧找到由头。于是又换成卡莲修士来抱他。

  塞萨尔从襁褓中望去,安格兰仍旧熙熙攘攘,看不出战争正在逼近,大道上全是拖家带口的商贩和农民,有人甚至驾着马车把家产都带了过来。

  这氛围并不奇怪,因为埃弗雷德四世宣布,南方的神殿正和乌比诺公爵恰谈正欢,法师们也都对他这个国王极为尊重,将要为他开拓前所未有的辉煌王朝。除了少数人忧心忡忡以外,其他人大多都相信国王所说,认为战争将以叛乱者尽数枭首的方式迅速了结。

  塞希雅经过人群汇聚的集市,塞萨尔发现集市中心乃是一处刑场,正在处刑所谓的叛乱贵族,民众们表情狂热,发出此起彼伏的高呼要求对叛乱者严惩不贷。然而不过一眨眼间,他就看到所有人都惨死集市,残肢断臂堆积如山,污血溢满沟渠,灰白阳光和久未降雨的气候把粘稠血流凝固为蒙尘的黑色,脚踩在上面就像是趟过河底的淤泥,足以掩埋砖石瓦砾。

  宛若一片积满死亡的淤泥湖泊。

  塞萨尔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错落的感知更加严重了。破碎的尸群站在集市上高呼大叫,像是成堆成堆用针线缝合的碎肉块晃晃悠悠地倒塌和重组,用千万张嘴发出嗜血的咆哮。

  虽然理性告诉他这地方是民众在围观行刑,但感知的深刻难以言喻,梦中的预言反过来遮蔽了现实,每一刻都在诉说此地疯狂的结局。

  “异常的感知把你困住了?”卡莲伸手抵在他额头处,“比我以为的要更晚一些。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陷入这种困境了,没想到现在才开始。看吧,努力去看,去接受,去辨认。如果做不到,就不要妄谈自己要做到无法想象之事了。”

  “你又有多久了?”塞萨尔忍不住问她。

  “从我尚不明了这个世界开始。”她说得平淡,“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以前,我看到的世界就和其他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我眼中的人,自然也不会如你所想。我觉得,你早就该看到不同往常的世界了,甚至该是习以为常才对,现在才满脸困惑可真是奇怪。”

  换言之,当时卡莲就能看到他身上罪孽和诅咒,看到如虚无一般没有灵魂和思想的无貌者了。这家伙虽是陈述事实,语气平淡,话里的含义却相当惊人。

  塞萨尔看着她,“我要么就是长期封印道途,必要的时候才撕开封印,要么就是借着其他人的灵魂来拥有这等视野,一旦分开就不复存在。总之都是些......不太寻常的状态。”梅没想梅我你空你林在在没呢......

  卡莲眯起眼睛,“真擅长投机取巧啊,神选者大人。”

  “这算是投机取巧?”

  “就因为你满脸困惑,好像在问我怎么才能继续逃避它,我才说你擅长投机取巧。你一直封印自己的道途,只在必要的时刻撕开封印,事了之后又死死封住,你借用其他人的灵魂投机取巧,分开之后就可以继续逃避,扮演寻常人类。你从未真正掌握自己超越性的视野。你认为这种感知错乱又疯狂,你觉得这不正常,需要纠正。”

  “我当然觉得这不正常。”他说。

  “不,这是常态。你已经不能主张自己是个人类了。”卡莲说。

  塞萨尔一时竟不知道如何作答,从眼前支离破碎的尸山,他能分辨出人群的规模无比惊人,遍布整个集市好几亩地,就像整个城里无事可做的居民都赶来了一样。人们来到此处,只为欣赏叛徒行刑的场面。这些人就像活着的碎尸块,一边缓缓蠕动,一边从缝隙里掉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蛆虫,正如他们密密麻麻挤满了城市广场。

  他们呼出的乃是温暖的白气,还是腐臭的尸水?笼罩在人群头顶的是奥利丹王国华美的旗帜,还是腐朽断裂的破布和断杆?

  一直以来,塞萨尔都把他种种超越性的视野当作瞬息间的一瞥,恰似短暂的迷梦,而梦总是要醒过来。他从未想过此事会成常态,对于一个坚持把自己视为人类的人来说,这一幕着实超乎想象。

  他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倘若如卡莲修士所说,这并非疯狂,那么,他岂不是在把超越性的视野融入自身?他莫非是看到了城市的终点,也看到了人们生命的终点,就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终点,他把他们都视为腐烂生蛆的碎肉块?

  但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还和娜佳待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在安格兰看到了这等疯狂的景象?塞萨尔陷入思索,凝视着卡莲修士俯视自己的双眼,一时竟有些痴迷,因为她看他看得太专注,远远超出她该有的专注。他意识到,这家伙又在品鉴他的罪孽和生命了,就像品鉴一本肆意书写的故事集。

  “我想起了我们俩在诺伊恩的经历。”塞萨尔说,“当时你能看到多远?”

  “远?”卡莲反问,“诺伊恩的时候,我的视野到诺伊恩地下就会断裂。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粗俗短浅的可悲生命,从一场邪恶的仪式中诞生。你看起来高大壮实,实则短小可怜,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就像当时你认为我是只美丽却无用的天鹅。”

  “这下我们扯平了。”塞萨尔说。

  “你觉得这算是扯平了?”卡莲再次反问他。

  “所谓的超越性的视野欺骗了你,固有的偏见也欺骗了我。这很相似,不是吗?”

  “你可真会强词夺理划等号,神选者大人。不过,话又说话来,我现在可以看你看得更远了,虽然中途深陷一片黑暗中,但是法兰帝国的往事在你身上依稀可见。”

  “所以,这种超越性的视野不完全对。”

  “的确如此,”卡莲说,“大部分时候,我所见的就是正确的,就像诺伊恩围城的时候我和我身边的人们都已经注定死去。我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和整座城市的受苦受难者一起消亡,但你改变了这件事,就像你改变了那个病入膏肓即将死去的士兵。”

  “用阿婕赫受诅的兽爪......”

  “把珍贵的始祖兽爪用在仅有一面之缘的士兵身上,这件事让我无比惊讶,不仅是对你难以揣摩的行事风格,更是对于这件事本身的荒唐。一个关系到野兽人始祖的利爪,握在一个没有过去和将来的诡异存在手中,怎么看都邪恶又可怕,结果,你却用它救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士兵,事后也根本没打算和他说话。”

  “荒唐在哪?道德的意义上?”

  “不,”卡莲否认,“是在因果脉络的意义上,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不符合情理,也不符合逻辑,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做事完全不遵循情理和逻辑,只遵循你想。后来,你又把整条街的灵魂丢给一个快死掉的狗坑的孩子,事后却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忘记了她的存在。这说明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想这么做。诺伊恩的下城本该完全破碎,我会死,那个狗坑的哑女也会死。”

  阿娅的故事终究还是被她读透了。

  “所以当时你对我说......”塞萨尔回忆当年,“他人身上值得敬佩的东西,是从人们既看不到也想象不到的地方生长出的。”

  卡莲摇摇头,“你看到了碎肉块和蛆虫吧?腐烂的气味,断裂的旗帜,湖泊一样的黑色血污。这超越性的视野象征着时间的流逝会把世界带向何方,不过从你的作为来看,挣扎未必没有意义。”

  塞萨尔凝视城市,努力回忆自己在公爵府邸的见闻,他回忆它曾经铜箔包裹的穹顶,回忆宣礼高塔,回忆蜿蜒的街道旁缀满雕花的露台,回忆那些盛装通过的骑士,还有他对伊丝黎这家伙的第一次记忆,——当时她可是一个仪态完美的贵族骑士。然而他又看到植被浸满鲜血,花园褪为焦炭和烟灰,塞希雅走过时,枯萎的枝条插在凝结的血污里发出碎裂声。

  但塞希雅分明只是走过了一条砖石路,路上并未污血,也无枯枝。

  塞萨尔怀疑他对安格兰预见得如此之深,和米拉修士还有她的预言关系不浅,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尝试适应。毕竟,如卡莲所说,今后他在神选者的道途上越走越远,这疯狂的感知就会逐渐常伴。

  不该逃避和封印,而是试着......辨别,还有切分。

  时间的流逝会把这座城市带向注定的毁灭,超越性的视野似乎就在为他预见此事。时间在此刻仿佛结绕成环,让他从过去眺望未来,但未来并非无法改变。

  对塞萨尔来说,所谓预见,也不过是一种规模更大的战争推演罢了。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塞萨尔。”卡莲忽然又说,“如何思考这种视野,这是你的权力,其他人无权干涉。但对没有线性时间的神代,这些人的生命历程在他们出生的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落入神代某地甚至早于他们诞生,所谓窥见灵魂死后的归宿,其实根本没有先后一说,——是窥见他们注定会落入的地方。”

  “这种事听多了会让人发疯。”塞萨尔说。

  “把疯狂转为情理之中的评判也是你的使命,神选者塞萨尔。”卡莲轻柔却戏谑的笑声在他耳畔萦绕,“对于神代和诸神来说,你在做的,是把无数灵魂从它们已经注定的归途转向其它道路,并因此影响始源之神的方向。”

  “每个神选者都是如此?”

  “我认为是这样。”卡莲端详着腐坏的集会,“每个神选者都认为永恒的神代在因他们而改变。他们因此认为自己的决定高于一切,因此认为自己高于众生,乃至高于一切。你要如何看待自己和他人,也会取决于你。就像你的孩子......”

  塞萨尔皱眉,“我的......孩子?”

  “世人所谓的预言,其实是在没有线性时间的神代,这件事尚未发生,就已经拥有结果,产生了莫大影响。因此在有线性时间的现世,时间的流逝会把预言带向它注定的结果。你预言中的孩子先于你和食尸者、先于你和帝国皇女的结合就已经显化。他们还没有出生,就已经极大程度影响了世界的变迁和神代的局势。”

  塞萨尔睁大眼睛,“所以才会有古老的白魇在一千多年以前就追问他们。”

  “他们必定诞生,意味着你们必定结合,你可以表现你对命运的反抗心理把孩子拔除,甚至是扼杀你的学生和爱人,于是预言的结果就会灰飞烟灭,神代也会因此发生剧变。或者,你也可以顺其自然。这依旧取决于你。毕竟,你总是在带来改变。”卡莲说。

  “我也不是为了改变而改变的。”塞萨尔眉毛拧起,“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又会怎么影响神代,深重到一千多年以前的白魇都在追问他们......”

  “这预言最早就是从许多白魇口中传出的。”卡莲解释说,“它们生于神代,因此看得最为清晰,纵使神选者也无法看得这么清晰。但它们的谎言和它们的无可预测,注定了你会一无所获。谁能保证它们不会把本该带来拯救的人诉说成罪孽的起源,又把罪孽的化身诉说成拯救者呢?目前来看,还是你和你的决定最为重要。”

第七百七十四章 神选者!还有皇帝!

  ......

  谨慎起见,卡莲还是带着塞萨尔回了旅馆,科学院的造访者只有塞希雅和狗子,塞希雅是造访的名义,狗子则是勾起白魇好奇心的诱饵。至于塞萨尔,他蜷在襁褓里也就骗骗人类,想要骗过古老的白魇还是太难。

  若说科学院的白魇是条藏在屋子里的蛇,没有灵魂的无貌者还能当饵,把白魇从屋中引出,一个神选者,哪怕他蜷在襁褓里,也完全是条食蛇的巨蜥低伏着身子靠近。别说引起好奇心,白魇会不会因为他提前逃跑都很难说。

  塞萨尔想要抓住这只白魇,不只是为了莫斯兰的技艺,更是为了探明堕落智者的想法。他是当真对深渊之神一无所知,认为诺伊恩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内,还是说,他能窥见他无法知晓的阴影一隅,会试图做出一些隐秘的挣扎?

  如果他能窥见一丝阴影,他是否会用一些手段藏起自己,彻底隔绝外在世界,也隔绝诸神的视线?是否会有这种可能,老塞恩和深渊之神至今也没有发现他身在何处,只知道有这么个心怀叵测的古老幽魂藏在诺伊恩?

  揣摩这些不朽存在的想法还是太难,塞萨尔认为,比起苦思冥想如何应对主宰者,不如把这家伙的筹谋全都打包带走,看主宰者怎么苦思冥想应对他。

  在回去的路上,有两个逃难的匪徒袭击了卡莲修士。塞萨尔看着最先碰到她的人双眼忽然溢出眼泪,忽然间就转过身去,开始和他手执利刃的同伙疯狂扭打。哭泣者口齿不清地诉说着罪孽和赎罪,因为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惧而面容扭曲。他扼着他同伙的喉咙说地狱在等待他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偿还。

  最终两人瘫倒在满地泥污中,一个还在哭泣,劝说同伙不要执迷不悟,另一人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塞萨尔目视卡莲朝被制住的人矮下身,食指抵在他额头,他发现从她指尖渗出的启示撼动了此人灵魂——绝望和痛苦充斥了他的心,化作一道绝望的颤音。

  永罚太过惨烈,即使无从知晓深渊之神的存在,仅仅是折磨本身,就能让人陷入无法逃离的绝望中。

  塞萨尔也看到了。他看到了地狱的片段,看到了永无止境的折磨,看到血肉在他们刺穿他者的刀刃中逐渐绽放,如同两朵精心雕琢的猩红色花朵,有几万片精美迷人的花瓣,白骨花瓣坚韧竖立,肌腱花瓣柔韧挑起,血管花瓣纠缠成簇,皮肤花瓣丝丝垂落。尖叫仿佛编织成无边巨网,笼罩着种满血肉之花的土地上,痛苦层层累积,如飘渺的烟云一般笼罩现世。

  看来,当时他尝试说出深渊之神,多少也影响了卡莲修士。她虽然无法认知到深渊之神的存在本身,却已经可以窥见它苦痛的深渊了。说到底,深渊之神亦是诸神,若说始源是父亲,迷失是母亲,它怎么也得算是他们最邪恶的孩子了。

  修士轻轻摇头,似乎在说她也不想为他们带去绝望。当她走出巷道幽暗处时,塞萨尔看到两人扭打时刺伤彼此的刀伤在她衣物下浮现,鲜血从她衣袖中渗出,滑落她指尖。深渊之神平等给予永罚,这家伙却要平等给予宽赦?

  痛哭声逐渐远去,塞萨尔目睹那两人因为超乎想象的地狱景象陷入崩溃,即使在这战争不断近乎于法纪崩坏的世界,深渊之神的永罚也太过恐怖了。

  身怀罪孽之人都说自己不怕地狱,可谁能想到地狱真就等着自己呢?

  塞萨尔看着卡莲修士穿过这座人群混杂的城市,问她为何把那两个可怜虫丢在原地,任由他们崩溃发疯,这可不怎么像她过去的行事风格。

  “现如今......你的处境比绝大多数事情都更重要。”卡莲说,“我能做的从来不多,带走他们的伤势不过举手之劳,再安抚他们绝望的灵魂就要耗费太多时间了。安格兰的预兆近在咫尺,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在其他人身上。”

  “真是残酷啊,卡莲修士。”

  “我能意识到变局因你而生,不管你怀着怎样扭曲的想法,不管它们从怎样的黑暗中诞生,最后,总会成为你对这个世界的馈赠。而且,是善意的馈赠。”她说。

  “怎么说得好像你在监视我一样。”塞萨尔说。

  “如果说,你主动要我抱着你的襁褓旅行,这也算我监视你,那就当我在监视你吧。我不止是在监视,我还在评判你的灵魂呢,就像给一本污秽不堪的邪书攥写严厉的批评。你要听我如何批评你吗?”

  “我怕我听了受打击,就没心思探究安格兰的秘密了。这事还是等战争告一段落再说吧。”

  她哼了一声,“刚才那两人也是注定的死者,和城中其他人一样全都会死去,腐烂生蛆。倘若没有其它变局,我倒是有耐心安抚他们几句,毕竟我和他们身在安格兰,都会是将死之人。但是,变局确实存在,我身处其中,就会尽我所能为你做些事情。设法带去拯救吧,塞萨尔,一如当年。”

  “你这话可真沉重。”梅没想想林有空你林在在没呢......

  “压垮小婴儿柔弱的肩膀了?”

  “压垮了。要你吻我才能站起来。”

  卡莲朝他投来一瞥,“还不到我胳膊长就想着说情话了?虽然我是可以安抚你迷茫的灵魂,但你都能说情话了,你离迷途的羔羊怕是差得太远了。”

  “真是残酷。”塞萨尔抱怨说,“说不定情话只是我安慰自己的手段呢?你这是偏见。”

  “真被压垮了再说吧,神选者大人,我能看出真假。”

  ......

  虽然现世这边他还不能接近科学院,以免打草惊蛇,但残忆中也许会有线索。这残忆的时间必须恰到好处,最好就在黑暗时代。

  “你为什么满脸烦恼地看着我?”当时仍然年少的米拉瓦在马匹上开口质问他,“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趁早把我放走,你明白吗?他们说我可以成为神选者!还有皇帝!我的命运不是跟着你这家伙到处流亡!”

  塞萨尔不想搭理这家伙,反正等米拉瓦醒来之后,他自己会为他梦中的表现羞耻不已。他腰间挎着提灯,是这地方唯一的光源,在烟雾缭绕的树林中勾勒出一小片光晕。光芒照亮了这家伙散乱的黑发,也照亮了他紧缩在胸前的手臂。这地方挺冷,但他不甘心倚在他怀里取暖,于是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坚决和坚强。

  神选者和皇帝的预言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塞萨尔无视米拉瓦的抱怨,只管驾马跟着莱斯莉留在林间的印记前行。他打算跟着她探索黑暗时代,看看藏身科学院的白魇当年在做什么事,——先从它过去的幻影着手,然后再掌握它真正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早就知道米拉瓦的性子,知道他当皇帝的时候想当别人的金丝雀,真当了别人的金丝雀,又开始想当皇帝,无论这家伙怎么嘀咕,塞萨尔都无动于衷。

  也许是因为尚且年少,经历不多,如今米拉瓦已经鲜有能令他震惊或是不知所措的举动了。老米拉瓦也许会有,小米拉瓦一定不会有。

  塞萨尔一言不发,沿着米拉瓦曾在黑暗时代走过的路途前行,逐渐走出他的梦境,开启残忆的门扉进入世界记忆的宝库。马蹄铁踏碎树枝,趟过泥泞,穿过荒芜人际的城市废墟,踩在破碎的砖石路上得得作响。

  这条路走了好多天,走到年少的米拉瓦彻底陷入绝望,甚至不再咕哝自己的预言恐吓他了。

  塞萨尔当然从未睡去,他一直都在追寻莱斯莉留给他的印记驾马前行,米拉瓦却已经把他当成了枕头。睡着的时候,这家伙像个幼兽一样靠在他怀里,醒来之后又开始抱着胳膊强装坚定。看得出来,这个男孩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成为神选者皇帝,成为皇帝之后的第一件事,定是让他这个不请自来的老师跪在他脚下求饶。

  米拉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异常契合战争和冲突之神。如果不是后世的他自己告诉塞萨尔,说他会把任何物件变成谋杀的工具,塞萨尔说不定都会意外受点小伤。

  “我曾经,嗯,有个神殿不知发了什么疯要试探我,剥夺了我的武器,把我丢进囚室,于是我就把我的衣服和我的......嗯,各种体液混在一起,等干掉之后搓成匕首,杀掉进来的仆从。然后我就有了血和骨头。”

  因为后世的米拉瓦通风报信,彼时年少的米拉瓦为他始终无法得手困惑至极。塞萨尔曾经想象过他收留伊丝黎之后,他的假侄女想方设法谋杀他的情景,但事实是伊丝黎放弃的比想象中更快,反而是米拉瓦精通此道,每个微不可察的举动都有谋杀他的嫌疑。

  “怎么回事......”米拉瓦咬着手指,眼看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远,他也越来越着急。塞萨尔能感觉到他在竭尽全力窥探他的一切,面容、身姿、行为、话语,这目光之深刻弄得他都有些发痒,好像伸手摸索他一样。

第七百七十五章 幼虫和巨蛾

  ......

  塞萨尔不只是在米拉瓦年少的迷梦中穿梭,更是把他当作孤舟载着自己,往他曾经走过的更多迷梦穿梭。

  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米拉瓦曾经走过的每一片土地,都是一个碎片般微小的世界,记住了现实世界的一小片区域。这类碎片在宝库中层层堆积,就像海滩上无穷无尽的沙砾。如果没有合适的灵魂作为孤舟载他前行,仅靠他自己搜寻无计无数的沙砾,他怕是要搜到时间的尽头都一无所获。

  塞萨尔看出了一件事,若想在世界残忆的宝库中得到什么东西,譬如说真相和秘密,合适的线索绝对不能少。米拉瓦是黑暗时代的线索,伊丝黎是上古时代的线索,甚至他和塞希雅彼此交错的梦境也是线索,是菲瑞尔丝追寻真知的线索。

  正是这些线索让人得以寻觅真相,也正是这类线索串起茫茫多的沙砾,让他找到在沙砾中穿梭的方向。海岸实在太过广阔,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可计数的沙砾诞生和消逝,就像深渊之上飘渺不定的泡沫,若无线索,就会迷失。

  跨入另一枚沙砾的时候,塞萨尔看到身后的世界正在溃散。他目视它们分崩离析,逐渐化作彼此纠缠的白线,于是他明白,这些白线就是残忆的构成,预示着它们并不真实。然而正是这些不真实侵蚀着真实的现实世界,让残忆侵扰灵魂,诉说黑暗的秘密和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