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 第327章

作者:无常马

  “全都是假的......”米拉瓦也凝望着他们面前破碎的世界,“万物皆虚,皆是深渊之上转瞬即逝的泡沫......”

  塞萨尔一巴掌拍在这家伙脑袋上,“我是真的,你后脑勺疼也是真的。”

  年少的米拉瓦带着怀疑的目光注视他,没有吭声。必须承认,他因为残忆重新认识了这家伙。当年那个缺爱的少年米拉瓦,其实也不是最初的米拉瓦,而是他经历多年试炼和磨砺之后锻造出的虫蛹。

  相比之下,老米拉瓦是巨蛾,这家伙则根本还是个幼虫。

  索莱尔还有诸神殿的神选者,他们的决定很可能就是让米拉瓦顺应预言,终结最后的黑暗时代。此事正如戴安娜决定他尚未出生的孩子们的命运,为此,米拉瓦必须从幼虫化作飞蛾,义无反顾扑向那片毁灭之火。

  然而幼虫在蛹里化作一滩脓水,待到破蛹而出的时候,巨蛾还是曾经的幼虫吗?塞萨尔也不确定。

  不过,此时的米拉瓦确实很像个幼虫,少女一样完美的外表是幼虫的保护色,用衣服和体液拧成匕首取人性命,则是他保护色下致命的毒刺。再加上他这多变的情绪和捉摸不定的想法,完全是个幼虫带着满身毒刺肆意扭动。

  作为幼虫的米拉瓦,他的心灵几乎难以名状,情绪飘摇不定却没有任何锚点,脑中的思绪宛如直觉和预感的空灵集合,找不到一丝理性的框架。如今看来,他性别的飘摇不定也是从此而来,这家伙眼中的大地好似烟雾,苍穹好像一捅就破的白纸,巍峨的山峦在他眼里,似乎也只是些柔软脆弱的绸缎。梅没想没咏林空你林在在没呢......

  没有什么是神圣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冒犯和亵渎的,正因如此,撕裂大地就是吹散烟雾,亵渎天空更是在白纸上涂鸦,山峦都是些脆弱的绸缎了,让河流改道淹没城市又能算得上什么?他心中充满不敬之意,并以这种扭曲的方式迎合了赫尔加斯特的意志,是它完美的神选之人。

  但是,米拉瓦这种诡异的性子并不适合当皇帝,如果真让满身毒刺的幼虫坐上皇帝,法兰帝国的将来完全无法想象。因此,诸神殿的试炼和磨砺切实折磨了他十多年,最终让他化作虫蛹,抛却过往,成了那条从脓水中挣扎而出的巨蛾。

  他怀里这少年,就是在磨砺中死去的幼虫。

  那么自己是在做什么呢?塞萨尔想,让幼虫就像幼虫一样长大?米拉瓦身上那些缺陷,姑且就由他来弥补,就像卡莲修士抚平人们身上的痛苦和创伤?可是,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只为让他走上和过去完全不同的路途吗?

  看起来就是了,他想到,难怪塞弗拉说他要么就是在缺席,要么就是在骄纵子女。

  塞萨尔继续驾马前行,带着他残忆的引线穿过又一枚沙砾,只为在黑暗时代寻找那只白魇的足迹。目视背后的世界分崩离析时,其它沙砾中米拉瓦的记忆开始侵蚀他怀中这个米拉瓦。遭受索莱尔残酷训导的记忆首当其冲,只因为她作为现世神祇最令人畏惧,也最不容私情。

  她一旦决定要做这件事,就不会退让分毫。

  也是,索莱尔的私情远在她死后一千多年,她当然最不容私情了。与其说这是私情,不如说是个遥远的理念,象征着后世的希望。

  塞萨尔看着这位最年少的米拉瓦逐渐陷入迷茫,来自索莱尔的残酷训导在他身上蚀刻,那些伤痕和泪痕清晰可见,就像忽然画在他身上的颜料。肉体的创伤还是其次,聆听训诫时灵魂的磨砺才更刻骨铭心。

  不久前,米拉瓦还说自己要当神选者皇帝,让塞萨尔这个冒犯者极尽卑微的下跪求饶,现在感受到他真正的人生,那股子疯狂的洞察竟令他又哭又笑。

  最奇妙的地方在于,是米拉瓦自己请求塞萨尔带他体会这些疯狂的感受,是他自己要求塞萨尔折磨自己,经历这等癫狂迷梦。

  塞萨尔大致猜得出他在想什么,——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赫尔加斯特的神选,他身上每一种癫狂的特征都是为此而生。

  诸神殿坚持不懈地试炼和磨砺米拉瓦,与其说,是为了让他成为更伟大的神选者皇帝,不如说是把他的灵魂和血肉一起碾碎,塞进符合他们需要的容器,最终,就能造出符合他们需要的神选者皇帝。

  神选者和皇帝,这两个称呼其实是分开的。皇帝需要有皇帝的容器,表现出皇帝所需的稳重和筹谋,神选者却可以极尽疯狂,反正,诸神本来也无所谓道德戒律。

  老米拉瓦往前走,于是年少的米拉瓦决定反过来往后退?等他退到幼虫期,把虫蛹都撕烂掉,彻底抛弃,他和老米拉瓦那只蛾子,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意志了?

  塞萨尔顿时理解了这家伙为何发笑,那些泪痕在米拉瓦真实的人生中,是他蜕变和成长的印迹,此刻却成为他被碾碎的佐证。

  米拉瓦在塞萨尔的纵容中明白,诸神殿还有他圣父的训诫、磨砺和试炼尽是借口,是将他铸造成飞蛾的托词。在他真正成为扑向烈火的飞蛾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握住他的手拉他出去。诸神殿需要他的无助,因为任何一只手对他伸出,都有可能让他无法完成蜕变。

  哭泣的孩童抱得最紧,爱得也最热烈。当年在智者之墓,他闯入残忆遇见年少的米拉瓦的时机,就是他会抱得最紧,也会爱得最热烈的时机。

  他在纵容吗?塞萨尔自问,他可能确实在纵容,米拉瓦每次谋杀都被他轻松化解,但谋杀毕竟存在。这家伙失败之后总是带着诡异的好奇凝视他,想要看出恨意、不耐和厌恶,但是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因为,他不在乎。

  在米拉瓦黑暗诡谲的生命历程面前,这点残忍的念头只是孩童与生俱来的邪性罢了,是这世界造就的。换言之,这只幼虫的心灵是被大自然造就成邪恶的,但在邪恶中,却又是无辜的。

  塞萨尔看到有鲜血从米拉瓦指尖流出,于是捉来他纤细的胳膊,挽起他的衣袖,把他在挣扎中无意识攥紧的匕首取下,包上柔软的布条,再给他因为紧握匕刃而划开豁口的手指也包上柔软的布条。漫漫长路,他几乎无事可做,甚至有空把包裹匕首的软布缝在他衣袖里,弄出一个布刀鞘,然后才把衣袖挽了回去。

  “即使你不怕弄伤自己,血液和汗水浸得多了,也很容易让匕首生锈。你该带一瓶油悉心打理和照顾它,因为它就是你行走在这世上的依仗。”他说。

  这家伙沉默地看了眼藏在衣袖里的匕首,那双眼睛里表现出困惑和费解,流露出的也不是感激,而是惊异,几乎就是惊恐。“你是什么东西?”他问道。

  塞萨尔觉得这家伙越来越有意思了,于是也不答话,只是把他拥在怀里,随着心情抚摸他的乱发。这家伙仍然年少,未经磨砺,行动不知缘由,言语也不解其意,追求着他还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目标,却不知道自己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诸神殿就是看到一点,才让他走上了他们给予的方向,付出了他们期望的代价。

  老米拉瓦无法改变,因为他的伤痕累累、因为他的彻底摒弃而无法改变。甚至于,赫尔加斯特都不再如当年那般眷顾他,因此他才图谋智者之墓和真龙之血,不再作为神选者存活于世。但是,这孩子仍有机会,他仍有希望成为那个最完美的赫尔加斯特受选者,并保留当年的所有邪性。

  只要塞萨尔能承受这些邪性就行。

  “还有,”他说,“别忘了叫我老师,你这邪恶的小东西。”

  “什么方面的老师?”

  “神选者的路途。”

第七百七十六章 我和我互相折磨

  ......

  塞萨尔在幽暗的密林中等待,等待时间流逝,等待阈界破碎。莱斯莉告诉他,既然有人可以像他一样循着世界残忆的宝库探索真相,就会有人封锁一个区域,彻底隔绝世界内外,借此掩埋他们想要藏匿的秘密。

  那只白魇确实有些门道,竟在黑暗时代就有意掩藏自己的秘密。如此想来,科学院多半也是如此,最深的秘密都藏匿在阈界中,无人可以知晓。直到城破那天,科学院坍塌,阈界破碎,他才能借由预言看到遗留的废墟。

  此时塞萨尔已经站在阈界入口,阈界的那边却只有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因为,世界不会记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梅没我林你我空你林在在没呢......

  他要等待,等到在真实的历史中,有人打破阈界,使得封锁破碎。抓住阈界破碎的那一刻向内探询,他才可以找到掩藏的真相。

  为了等待,莱斯莉拿他的血描绘法阵,诡异的吟唱声充斥着沙砾中的世界,声音本身就带着刺骨寒意。晦暗的漩涡状线条从她身边蔓延开去,模糊了周遭空间,不断拉长沙砾中时间的流逝。

  最初是从一刻拉长到十来刻,后来越来越漫长,最终竟然近乎于永恒,令他婴孩那边的世界和意识接近凝滞。

  由于主体身在外界,两者可以彼此参照,塞萨尔发现这不是时间流逝变得缓慢,而是他的时间轴相较于现世的时间轴偏离了出去。婴孩的主体和年轻的化身,两者所在的时间轴起初完美重合,然后往两侧分开,夹角逐渐增大,最终使得两条轴线近乎垂直。

  似乎是因为时间轴太过偏离现实,沙砾中的破碎世界不再稳固。景物的轮廓要么逐渐歪曲,如同伸手波动湖面上的倒影,要么逐渐破裂,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嘶哑声响,就像深渊潮汐正在啃噬世界的表皮。那些声响或是遥不可及,或是近在咫尺,不断带来异乎寻常的解离感。

  塞萨尔迫使自己身体紧绷,好似铁丝紧扣着身躯,迫使他的皮肤紧贴肌肉,肌肉包裹骨骼,紧得内脏都传来压迫感,借此对抗灵魂解体的痛楚。

  这种解离感源于最原初的黑暗、混沌和失序,灵魂血肉若是沉沦其中,定会被窒息般的黑暗吞噬。带着一丝好奇心,他目送自己一缕思绪卷入其中,目视它逐渐分崩离析,融入周遭扭曲破碎的景物中。他发现这种吞噬就像大漩涡吞噬油画,把构成画中人像的颜料卷入水中,搅成疯狂旋转的斑斓油彩。

  所谓解离,即是把构成灵魂血肉的一切全都打碎,然后混溶起来翻搅,淹没在失序的洪流中。

  “这感觉真是熟悉。”米拉瓦靠在他怀里喃喃说,“诸神殿把我打碎之后又粘了起来,还把我粘成了完全不同的形状。”

  已经多久了?塞萨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在这陷入迷思,不时就和莱斯莉或是米拉瓦搭句话,然后继续陷入迷思。莱斯莉作为白魇当然不惧怕黑暗和失序,米拉瓦则只能紧贴着他目视周遭一切逐渐扭曲,在他错位的生命经历中挣扎起伏。

  “阈界破碎了,是索莱尔。”莱斯莉忽然发声。

  塞萨尔睁开眼睛。

  星辰之光。

  无比炽热。

  死亡的威胁......

  这光辉如同洪流,会淹没一切。

  塞萨尔伸手抓向自己的腰带,目视整个沙砾中的世界都在漫天星光中骤亮,显露出绵延十多里的失序世界。比山峦还高的笔直光柱林立于黑暗中,彼此交错形成虚空囚笼,在阈界外投下无数斑驳光影。

  所有可见的空间都被星光浸透,所有逃生的路途都在灼烧感中蜷曲,最致命耀眼的一束星光正是指向阈界入口,仿佛陨星坠下——索莱尔降下的毁灭会把阈界和它藏匿的黑暗一同销毁,甚至在残忆中靠近阈界都要面对死亡威胁。

  但他有信物。

  米拉瓦目光呆滞的看着他那圣父带来的毁灭,有些人根本无法让人升起反抗之意。

  “靠在我身边。”塞萨尔举起星刃,“看来这秘密只有经过天空之主的允许才能见证。”

  山崩地裂的震动使得阈界入口轰然破碎,黑曜石铺就的地面绽开道道裂痕,每道裂痕都迸发出耀眼星光。阈界另一侧本是纯粹的虚无,如今却在星光辉耀下显现出扭曲的倒影。是了,世界开始记住这里发生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瞬间,是索莱尔撕开阈界和彻底毁灭阈界之间的一瞬间。

  塞萨尔也不想验证什么,理所当然走向阈界入口。在他紧握的信物面前,毁灭性的星光就像冰雪般消融,几乎是主动开拓出一条小径庇佑他往来。

  灼烈的星光浸染着阈界内部每一片黑暗的阴影,在每一个表面升腾,在每一条缝隙中爬行。崩塌破碎的轰鸣声不断响起,庞然建筑因错位发出震荡,扭曲阴影聚集起来对抗侵入阈界的敌人,却在无边伟力下尽数消融,让位于它无法阻挡的穿行。

  索莱尔给他留下这枚信物,是否预感到了会有这么一天呢?塞萨尔想到。

  他左手揽着米拉瓦的肩膀,身侧莱斯莉并肩前行,不远处两只白魇自内而外迸发星光,如陶瓷人偶般支离破碎,在半空中化作尘埃。成群聚集的野兽人融为燃烧的火炬,抽搐着跌落在阈界黑镜般的地面。

  天空之主以星光之柱封印她认定的邪恶堡垒,用陨星锚定入口,印出它藏匿在黑暗中的一切细节。

  塞萨尔用星刃庇护身躯,走在莱斯莉勾勒出的虚空几何上,穿过不断崩塌的巨石断壁。借着星光辉映,黑暗的阈界就如同白昼一般。即使正在崩塌,也能看出阈界广袤的地下大厅有多宏伟惊人,石材纹路就像暴烈的波涛,每一个黑镜般的表面都覆满法术浮雕,将阈界牢牢闭锁在世界的记忆之外。

  一块断裂的巨石从穹顶落下,塞萨尔发现巨石上的雕刻居然还是分层处理,外层已经相当惊人,内层更是遍布着繁复到不可思议的几何结构。在毁灭性的星光照耀下,那些几何结构仍旧带着诡异的晦暗感。

  若说法兰人和帝国人是用石头堆砌宫殿楼宇,这座大厅就是用尖针在石头上绣花,每一丝几何纹理、每一处石材浮雕,都带着荒唐的缜密。然而,它们却是出自野兽人之手。塞萨尔意识到,白魇操纵野兽人的灵魂不比人类更难,它们是天生的奴隶主和驾驭者,宛如弹奏钢琴一样操纵万千灵魂专注于同一件事。

  若是多个白魇彼此合谋,效果还会更惊人。

  “竟然背着我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情。”莱斯莉颇为赞叹,然后摇摇头,“等我回头逮住你,你可得给我个理由才行。”

  “那些东西,就这么毁在圣父的光辉下......”米拉瓦在他身侧低语,眼中既有惊异也有惋惜。惊异于这些知识的价值,惊异于这座厅堂的宏伟,惋惜当然更不必说。

  索莱尔的决心在于,她完全摧毁了一切会带来噩梦的东西,不管它们是否可以利用。至于米拉瓦,很显然,这家伙已经想从星光中抢救出那些噩梦般的掠影了。

  塞萨尔侧目看了他一眼,知道那些幻影——零星的片段、模糊的掠影和刻骨铭心的痛苦经历仍然在他心中浮现。年少的米拉瓦经常会沉溺其中,反复对比他不同的人生和不同的经历,就像小孩拿着两个布娃娃比较哪个更漂亮一样。

  “你对比的怎么样了?”他问道。

  “恨意是日积月累的结果。”米拉瓦沉思着说,“但我对你的爱是......是.......”

  “说不出来吗,小家伙?你只有那一个人生阶段会爱我,也只有那一种困境会依赖我。如果你要接受自己更年少的人生,你就得准备好抛却这些了。”

  “抛却什么?”

  “抛却你从破碎中产生的爱意。”

  深入大厅后,幽邃的长廊中蜷缩着一个沉默的野兽人,看起来是个混种野兽人,甚至还有尚未转化完全的法兰人痕迹,混融的人面和兽面深埋在他交缠的手臂之间。身后逐渐逼近的星光照亮了这个可怜虫的轮廓,将他化作惨白的蜡像。

  看起来没有白魇操纵灵魂,这地方的混种野兽人甚至都没有行为能力,若非野兽人还在呼吸,塞萨尔几乎要认为他已经死去。

  莱斯莉视若无睹,因为这只是残忆,收获不了灵魂。

  “以前我观察我的血亲,”塞萨尔走了几步之后,米拉瓦忽然开口,“我发现年纪越长,希望就越容易衰减。最老的祖父最早发疯,对着我出去卖身的姐姐咒骂不断。他拒绝接受她拿卖身钱换来的食物,拒绝接受家族跌入谷底,随后就在绝望中活活饿死。”

  “那你怎么说?”塞萨尔低下头看他。

  米拉瓦喃喃自语,“现在我想,希望的关键不在于希望的对象,而是拥有希望本身。我那悲苦一生最终还落了个众叛亲离的圣父,她之所以过的比别人都自在,看不出任何愤恨、不甘和嫉妒,是因为她始终有所希冀,而我们这些自认为得到了很多的人......”

  塞萨尔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吗,老师?”米拉瓦说,“你奔波的越远,为这世界付出的越多,我就越是拥有希望。反而你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看着我一个人,我却会无所适从。”

  “你真让我有点困惑了,米拉瓦。”塞萨尔摇了摇头,“那等你醒过来,我还要怎么面对你?”

  “梦是会遗忘的,”米拉瓦并不在意地说,“让我醒来之后忘了这件事就好。醒来的我,为了参透他自己而折磨梦中的我。梦中的我,就不能为了不让他参透自己去折磨醒来的我了?这很公平,不是吗?”

第七百七十七章 你还惦记着王冠呢

  ......

  塞萨尔离开逐渐坍塌的厅堂步入走廊,在星辰的庇护下一路前行,辉光摧枯拉朽击碎层层守护,莱斯莉则为他掀开坍塌的断壁巨岩,清出一片坦途。行走其中,他竟有种在毁灭的绝景中漫步之感。

  米拉瓦说在黑暗时代,法兰人还没有君主的时候,神选者和法师都会从事苦役一样的劳作,一人就可代替千万人的血汗。诸如扫除坍塌的废墟,碾平道路坎坷,亦或升起要塞巨墙都是他们身先士卒的劳作,当年人们称此为英雄之举。

  彼时法兰人为了生存而挣扎,为了生存而流血,为了生存而彼此紧握双手。待到后世,甚至就在米拉瓦自己当皇帝的年代,这传统就逐渐成了个遥远的传说。神选者们都已经自认君主,法师们更把为凡俗中人劳作视作贵族为奴隶卑躬屈膝。正如本源学会法师所说,行劳役之事,就是沦为奴隶之身。

  别说诸神殿有意分裂出的南方诸国,即使卡萨尔帝国,君王也是至高长老和菲瑞尔丝探求永恒的薪柴,是隐秘圣堂手中统治现世的工具。

  然而,南方诸国已经在神殿缔造的秩序中存在了太多年。他们的历史并不像卡萨尔帝国一样清晰记载,甚至因为神选者的手腕抹除了太多,只能以童话般的歌谣流传。君主们视当今秩序为理所当然,仿佛本应如此,无需置疑。

  他们已经忘记了非人技艺是如何令众生俯首,也忘记了这秩序起源于神选者们的不朽权威。

  几乎可以确定,诸神殿分裂法兰帝国,推举生命拥有限度的世俗中人担当君主,就是因为神选者们害怕再来一个米拉瓦,再看到不朽的神选者皇帝动摇诸神殿的信仰。南方诸国是诸神殿权力角逐的妥协,即使没有贵族起事也非恒常,而是无常之物。

  待到诸神殿自身难保谋求变局的时候,无论君主们过去的地位如何尊崇,对于不承认这套秩序的学派法师,又能有何意义?

  埃弗雷德四世结果如何,就看逃亡的学派法师们想要怎样的秩序了。他们是想把埃弗雷德四世变成听从自己的傀儡君主,还是想抛开他自己统治奥利丹,这都是未知数。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们战胜,奥利丹注定会跨过此路。梅没我梅有梅空你林在在没呢......

  廊道逐渐开阔,巨大的门扉却带着压抑感逼近。塞萨尔发现自己脚步趔趄,仿佛忽然梦醒时陷入晕眩,手指也微微抽搐,米拉瓦一手紧抓着他的手,另一手抵着额头喃喃自语。莱斯莉的尖尾巴像鞭子一样扫过空气,发出撕裂响声。

  “正在铸就的莫斯兰奇迹。”莱斯莉说,“也许会是那穿透神代之物的原型。”

  晕眩感始终存在,此外还有刺痛,体内鲜血仿佛万千尖针一样要穿透表皮,从中渗出。塞萨尔意识到这地方异常危险,就像安格兰的科学院一样,会因破坏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这地方没有像预言中的安格兰一样留下疯狂的遗迹,一是此地位于黑暗时代的荒野,二是索莱尔带来的毁灭更加彻底,连野兽人都像火炬一样烧了个干净,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存活下来接受诅咒。但科学院不一样。

  就像深渊之神那次一样,塞萨尔莫名感到了垂直于现实几何每一个方向的维度,感到那维度以深渊般的吸引力扭曲着现实的结构。世界残忆精确还原了这一现象,并以其精确性造成了同样的扭曲。

  白魇这种身在神代之物,为何想要站在现世洞察神代?

  在塞萨尔眼中,前方黑暗的门扉就像深渊般飘渺不定,连星辰的辉光都无法将其点亮。

  此时索莱尔投下光辉忽然暴涨,不再映出前方景象,而是如洪流般淹没了黑暗的门扉。门扉上的阴影开始蠕动,向那超越性的维度后退。莱斯莉朝他侧过脸来,这光把她染的洁白耀眼,几乎要让他眯起眼,虽然白魇本来就白如新月。

  她的声音带着些玩味:“因为彼时生灵渐少,白魇却太多,近乎于源源不绝。如今我一人待在现世,随我的心意扮演正直的骑士收获灵魂。黑暗时代可不一样啊,在黑暗时代,争夺灵魂乃是常有之事。”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自相残杀。”塞萨尔说。

  “不,自相残杀是常有的事情,反正,我们无论死多少次都能从神代再次降临。我只是惊讶,竟有同类想要穿透神代,进行最彻底的扼杀。”

  “我本来以为,会是现世的生灵想要遏制你们,才去研究这种技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自己想要扼杀自己。”

  莱斯莉摊开手来,“火枪这东西,杀害的不也是你们人类自己吗?秘仪法术,扼杀的不也是法师们自己吗?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奇怪。只准我贪恋现世,寻找不同往常的享受,就不准其它同类想要扼杀同类了?”

  “听起来,是有白魇想把现世变成自己独占的粮仓。”塞萨尔思索说,“只要拉拢足够多的白魇支持自己,剩下的就是扼杀其余古老的同族,杀到神代再也没有早于黑暗时代的同族存在为止。”

  “为什么没来拉拢我?”她看着很惊讶。